数日后。
刘越踱出营帐,慢悠悠行至营地最后方的一座黄布大帐处。
这大帐比周围的营帐高出了一大截,帐顶绷着厚实的明黄绸布,四角以粗绳巨桩牢牢钉入地面。随着山风吹拂,布面上微微鼓动,发出了沉闷的震颤声。
帐前已聚集了数道人影,元景道人正领着几位弟子立在门口,拱手迎接接踵而至的元婴修士。
见刘越过来,道人忙迎上两步,笑道:“刘道友快请入内!师尊前几日已知晓了道友到来,本欲相见,却又被突发之事所扰,一直没能抽出身来。还望道友见谅一二,莫要放在心上。”
“栖霞道友身为此地主持,事务繁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刘越点点头表示理解。
寒暄了几句,他便在元景道人的指引下,抬手掀帘,侧身而入。
大帐内部颇为宽敞,周围一圈撑了数根粗大的圆柱,顶上悬着几盏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瞧着即便是容纳上百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最里面的高台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三十来张精致的矮桌。桌案上面错落有致地装着几碟时鲜灵果、数盘烹制精巧的灵兽肉,以及几壶正在温着的灵酒。
酒气与果香混在一起,在帐中弥散开来,闻着便让人精神一振。
此时,已有大半的矮桌后面坐了人。众人或与旁边之人轻声交流,或闭目养神,或悄然打量观察着四周。
刘越一进大帐,里面不少人的视线都朝帐门处投射过来。他目光随意扫过,直接去了后排角落处的一张矮桌后坐下。
落座后,他似有所察地转头望去,视线正与斜对面一道阴冷的目光对上。
此人看着肤色略黑,面容方正,正是当年与他短暂交手过的蒲真君,蒲长秋。
被刘越淡漠的视线盯住,蒲长秋先是微微一怔,继而面上泛出了一丝血红,他没料到这刘越竟胆敢如此冒犯自己。
但一想到此前暗中探查时发现对方修为已有大进之事,他又嘴角扯动几下,随即阴沉着脸,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刘越在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姓蒲的,他早在初至营地时就有所察觉,只是二人一直未曾当面碰到而已。
现在看来,此人应该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实力有所提升,起了忌惮之意。不过这家伙显然只是暂时隐忍罢了,说不定给他机会,其就会在背后下黑手,倒是要稍加提防。
蒲长秋对面不远处,玉池神婆看似在闭目假寐,实则将方才两人的反应都瞧在了眼里。她指尖在膝上轻抚,嘴角不由浮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不多时,帐帘外又陆续进来了十余位元婴修士,很快便将三十来张矮桌几乎坐满了。这个数量,比之前玉池神婆估算的还多出了几人。
刘越神识轻扫,不动声色地将场内诸人的气息、神貌过了一遍。
这些人里,他也只认识丘国曾见过面的几人。其他的,想来多数都是自丘国之外而来的外来者。
其中,有两个坐在相邻位置的尖脸狭目黑袍男修,倒是让他多留意了几眼。
这两人浑身散着浓郁的阴森气息,竟与红衣身上的鬼气颇有几分相似,似乎是专修鬼道的偏门邪修。
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显然不言而喻。
“哈哈哈——”
等到众人来齐,高台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浑厚有力的爽朗大笑。随着两道脚步声逐渐接近,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行在左侧的,是个身量八尺有余的消瘦黄须老者。老者着一袭素灰色旧袍,腰间系着根简单的黑色布带。若非是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沉厚气息,他混在人群中,倒真与寻常乡间老农差不了多少。
刘越自是一眼认出了此人,其便是如今丘国修炼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那个自称无门散修的栖霞子。
栖霞子身侧,一个双手后负、面容冷峻的红脸壮汉落后半个身位缓缓踱步而入。
红脸壮汉比栖霞子矮了一个头,身形却宽厚许多,那张红膛膛的面皮像是常年被山风烈日淬过。其浓眉微压,薄唇紧抿,目光只是淡淡平视前方,却有种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的威压。
刘越眸光微动,这红脸汉子的气息浑厚若岳,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身元婴后期修为。
想来,就是那杨宿舟了。
行至上首主座前,栖霞子收住长笑,他目光如炬,在台下逐一扫过,忽然拱手朗声道:“承蒙在座诸位瞧得起老道,愿意给这个面子,赶来临渊山襄助除魔,栖霞在此多谢了!”
“哪里哪里!驱邪除魔乃是我等本分,栖霞道友不嫌我等修为低微,已是抬举了!”
“栖霞道友心系天下苍生,才是老夫的楷模啊!”
“正是正是,藏魔寺异变关乎丘国安危,我辈修士自当出一份力。”
他话音未落,下首众人早已齐齐起身相迎,应声开口客气起来,一时间帐中满是此起彼伏的谦辞与恭维声。
别看元婴后期也是元婴境,但其实力、地位与前面两个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大,几乎有着天壤之别。
若在平常时候,在场的多数元婴初期修士都难以接触到这等层次的大修士,更不用说被他这般热切对待、当众致谢了。
见场中之人如此作态,那杨宿舟冷哼了声,直接大喇喇在另一个主位上坐下。其一手搁在扶手上,一手端起面前的酒樽随意地转了转,嘴角噙出了一抹一闪而逝的冷笑。
“诸位同道可是高看老道了。”
栖霞子摆摆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他侧身抬手指向旁边的杨宿舟,语气诚恳道:“若不是有杨道友与诸位同道的支持,老道此次怕也是独木难支。这位杨道友乃是老夫相识多年的旧友,这次他得知大楚乱局以及藏魔寺之事后,便专程不远万里从贺岳国赶来相助……”
“杨道友威名,我等早已如雷贯耳……”
“杨道友大义!”
众人不管是真认识还是只听过这名号,又都纷纷转朝那杨宿舟拱手问候,连刘越也在人群后跟着做了个样子。
他可不想在场中太过特立独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宿舟端坐主位上纹丝不动,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脸上挤出一抹怪异笑容,向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待众人的恭维声渐渐止息,栖霞子才随手端起旁边的酒樽,一脸和善地步下高台,沿着矮桌之间的通道,与场中熟识之人逐一交流起来。
他每到一处都停下来与那人举杯相碰,语气温和地聊上几句,或是问候对方师门的近况,或是提及当年某次见过的旧事,又或是随口点出对方近期修为上的进境。
不少人见他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多年旧事如数家珍,都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
很快,栖霞子就来到了刘越面前,他颇有兴趣地观察了刘越几眼,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