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胸膛剧烈起伏的几位北方籍贯官员,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韩宜可,户部右侍郎陈迪等。
还有如新任户部尚书刑部尚书等几位则神色凝重沉默不语,试图置身事外的中立派。
殿内落针可闻,半响后。
“刘爱卿。”朱乾璋终于冷声开口,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死寂。
“这份榜单,还有你这洋洋洒洒的奏报,咱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五十二名进士,籍贯清一色出自江南及闽浙之地,北方诸省——燕云、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硕大一个北方,竟连一个名字都挤不上去,你身为此次会试总裁官,给咱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咱大明北地数千万子民,当真就选不出一个可造之才?!还是说,这天子脚下的贡院之内,这为国抡才的神圣之地,另有乾坤,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刘三吾,这位以学问渊博性情刚直耿介,甚至有些迂腐而著称的七旬老臣,闻言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抬起苍老但依旧清明的眼睛,毫无畏惧迎向朱乾璋那几乎能刺穿人心的锐利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固执与坦然道。
“回禀陛下,老臣惶恐,然,老臣以项上人头和毕生清誉担保,此次会试,自陛下钦命题旨,锁院命题,到糊名誊录,弥封保管,再至十八房同考官阅卷荐卷,最后主考官复核定等、拆名填榜,每一个环节皆严格遵循我朝及历代王朝科举法度,绝无半分徇私舞弊之处,所有取中贡士之试卷,老臣与诸位同考官皆已反复审阅、交叉复核,其文理之优,才学之高,策论之切中时弊,诗赋之文采斐然,确为当科数千举子中之翘楚,优中选优,方得此五十二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且客观的陈述道。
“至于北方士子,尽皆落第,非是老臣与同考官刻意打压,心存偏私,实乃……”
“实乃什么?说!”
“实乃北方乃前乾金觉皇族与诸多草原大贵族久据之地,八百年压迫之下,文风本就凋敝,文教根基更是薄弱不堪,近十年又屡遭兵祸,元气大伤,此次应试考生之文章,老臣与诸位房官细览之下,发现其文风多偏于朴拙平实,或拘泥于章句训诂,流于空疏,或虽言之有物,却失之粗粝,少经纶之华彩,乏济世之洞见,与南方士子文章之立意新颖,结构谨严,辞藻丰赡,切中时务相较,其差距……确非一星半点。”
刘三吾昂起头,带着一种卫道士般的殉道感,声音陡然激昂的道:
“陛下,科举为国取士,乃社稷根本,自当唯才是举择优而录,一切以文章优劣,经世实学为唯一准绳,此乃煌煌祖制,亦是天下士子寒窗苦读所期之公道。”
“若因地域之故,因循苟且,强行拔擢才学实有不及之北方士子,使其滥竽充数,占据本应属于真才实学者的功名禄位,岂非有负陛下求贤若渴之圣恩?有亏国典取士之至公,玷污科举清名,此非偏私南方,实乃秉公而行,对朝廷负责,对天下士林负责,老臣宁死,不敢负此公道二字。”
朱乾璋听完这老东西的话后,脸色阴沉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秉公?!”一声怒吼猛地炸响,说话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河北籍的韩宜可,他一步跨出班列,双目喷火,直指刘三吾,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好一个秉公!好一个唯才是举!”
“刘大人,你左一句北方文教凋敝,右一句北方根基薄弱,便将我北方数省士子十年乃至数十年寒窗之苦,悬梁刺股之志,尽数轻飘飘地抹杀?便可将这赤裸裸的地域不公,粉饰成冠冕堂皇的公道?”
他猛地转向御座,对着朱乾璋重重叩首控诉道。
“陛下,臣韩宜可,今日非为自身功名利禄,实为我大明北地万千寒门士子,鸣此千古奇冤,喊此椎心泣血之不平,陛下推行新政,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摊丁入亩,意在削豪强、均贫富、苏民困,北方地瘠民贫,受惠最深,万民稍安,士心渐振,我北地士子,亦感念天恩,日夜苦读,思奋发报国,效命陛下,以酬清明之世。”
“然此榜一出,北地无人四字,如同冰刀霜剑,刺透了多少北地学子的心?寒透了多少立志报效朝廷的赤子之血,刘大人所言文风朴拙根基薄弱,臣不否认有其历史缘由,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北方士子欲追南方数百年文华积累,岂是短短数年之功?朝廷在北方州县广设社学整顿县学,陛下励精图治,不过才短短八年,八年啊陛下。”
韩宜可声音转为厉色,矛头直指考题本身。
“再者,此次科举题目确有蹊跷之处,还请陛下明鉴。”
“经义题偏重玄虚义理之辨析,策问题多涉江南水利漕运之实务,诗赋更是崇尚南朝绮丽之风,此等考题,哪一样不是正中南方士子世代所长?哪一样不是戳中我北人素来所短,刘大人身为主考官,出题如此巧合,阅卷又以南方文风为圭臬,这究竟是唯才是举,还是刻意偏袒?此非偏私,何为偏私?臣恳请陛下明察,此榜不公,非是北方无才,实乃取士之法不公,主考之心已偏,若不彻查,恐失天下北人之心,毁新政凝聚之基,大明南北,自此裂矣!”
最后一句话,已是言重之极。
韩宜可话说完,北方籍的官员们群情激愤,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烈,要求重审试卷,严查舞弊,甚至要求废黜此榜,南方籍的官员虽有人觉得刘三吾过于刻板,但大多维护文章取士的公道,认为北方人技不如人,无理取闹。
双方在乾清宫御前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将南北矛盾赤裸裸地摆在了大明皇帝面前。
甚至可以说,这是两方大臣联手在给朱乾璋上眼药也不为过。
朱乾璋的脸色因此越来越黑,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他既愤怒于刘三吾的固执和这份明显到刺眼的榜单可能带来的分裂后果,又厌恶北方官员的聒噪,还想将矛盾引向新政的倾向。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猛的一拍御案。
“够了!”
朱乾璋站起身怒斥群臣。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争吵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