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缓步回旋,踏落满地零星落英,步伐跟着二人击箸的节奏起落。
每一次展翼轻振,都带起一缕微风,拂动篱边花草,摇曳生姿。
旁边的雌孔雀亦随之起身,身形纤巧翩跹,尾羽碧翠相间,扫过周匝。
它追随着雄孔雀的身影,一左一右,舞姿灵动。
“这個韩锦,若非知道不可能,我都要以为他是李太白的前世了,”
吕尚在旁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又抬眼看向肆意放歌的韩锦,心中骤然一动。
“如此一幅场景,若是做成画,想来一定会很有意思,”
心念转动,吕尚当即回身,对着廊下侍立的仆从,道:“去,速去书房,取纸墨笔,再备清水,送到我这里。”
“喏,”
仆从闻声领命。
韩锦听得吕尚吩咐,歌声并未停歇,只是侧首含笑看来,依旧手持竹箸,随性敲击节拍,疏狂姿态不减半分,眼底尽是酣畅快意。
片刻之间,仆从便捧着笔墨等物折返。
石桌上撤去漆盒,仆从研开松烟墨,墨香淡淡漫开。
“嗯,”
吕尚缓步走到石桌旁,抬手拿起笔杆,指尖触着笔身,心渐渐静了下来,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仔细观望院中景致。
先是看狂放而歌的韩锦,又看了眼竹篱中孔雀对舞的姿态。
“应该是这样,”
少顷,吕尚俯身垂腕,蘸取浓淡适宜的墨色,落笔轻于素纸之上。
最先落笔处,是后院曲折的青石小径与竹篱,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篱院清幽,草木葱茏的轮廓。
接着提笔轻转,淡墨晕染松柏枝叶,深浅交错,几笔之间,就绘出林木苍劲意境。
一旁的韩锦早已停了歌声,放下手中竹箸,静静立在一侧凝望。
酒意微醺的眼眸里满是赞叹,看着吕尚落笔行云流水,纸上景致渐渐成型,心中愈发惊叹不已。
不多时,整张画作已然成型,笔墨干透,图景愈发清晰。
“不错,”
吕尚放下手中狼毫,俯身细看画卷,微微颔首,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一法通而万法明,以吕尚的本事,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是书画方面的大家。
不说超越王羲之、顾恺之,但也能有其三分颜色。
画中的俩只孔雀并舞,羽翼翩跹,两两相依,辗转流连,恰似双凤和鸣,翩飞于清风庭院之中。
他沉思片刻,取笔蘸取浓墨,于画卷留白之处,抬腕落字。
“凤双飞,”
韩锦缓步走上前来,俯身细细打量这幅画作。
他看了许久,方才轻声叹道:“吕兄当真文武全才,竟还有这般绝妙画技,”
吕尚微微一笑,抬手拂过纸面,看着画上两两翩飞的孔雀,缓缓道:“韩兄,我即将回镇西凉,离京之后,再相聚就不知是何时了,”
“故而我绘这一卷凤双飞,赠予韩兄,盼你我二人,纵使关山相隔,亦如双凤齐飞,初心不负,”
微风轻轻拂过,卷起画卷边角,微微飘动。
竹篱之中,俩只孔雀似是知晓画作已成,双双驻足抬首,朝着案上画卷的方向轻轻啼鸣一声,似是在附和二人言语。
韩锦闻言,手指轻轻拂过画卷,目光凝在‘凤双飞’上,心绪一时翻涌不定。
最后,韩锦抬眼望向吕尚,轻声道:“这画是为我所作的?”
吕尚颔首浅笑,道:“正是吕尚为韩兄所作,”
“此番我远赴西凉镇守边关,大兴一别,往后山水迢递,相见实属不易。这幅画作便留于兄台身旁,也算你我情谊长存的念想。”
“好,”
韩锦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捧在掌心。
“吕兄厚赠,我便收下了。”
说话间,韩锦将画卷收拢卷起,握在手中,
“有吕兄这般知己,实乃万幸,纵然日后天各一方,相隔万里,我也定会时常展卷回望,”
吕尚看着韩锦神态,道:“你我交心,以后总有再度相逢,把酒言欢之时。”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漫洒院落,将草木、竹篱都染上一层淡淡霞光。
席间残酒余温渐散,案上杯盏静静摆放,仿佛方才韩锦击箸放歌,吕尚挥毫作画,只是一场梦而已。
俩人都知道终有别离之时,韩锦将画卷放入随身锦袋之中,对着吕尚拱手一揖,道:“今日承蒙吕兄盛情款待,”
“饮酒高歌,尽兴至极,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韩兄客气,”
吕尚亦拱手回礼,道:“相聚一场皆是心意,何来叨扰之说,天色不早,我送你出门,”
说罢,二人并肩迈步,顺着青石小径缓缓前行。
穿过层层花木掩映的回廊,府中景致一路向后褪去。
晚风徐徐吹拂,带着草木与淡淡的酒香,冲淡了几分别离的怅然。
一路上二人闲话闲谈,说起往日秘书省共事时光,谈起朝堂世事,也聊起往后各自前路。
韩锦身居朝堂中枢,身担文职要务,是天子近臣,位卑而权重。
吕尚不久便要动身远赴西凉,镇守一方疆土,肩上亦扛着镇守边关的重任,彼此前路各不相同,能记着这份情谊就已殊为不易。
不多时,二人行至府邸正门。
门外街道静谧,车马零星,暮色渐渐笼罩街巷。韩锦驻足停步,转过身再度对着吕尚深深一礼。
“吕兄就此留步吧,”
韩锦语气沉稳,正色道:“你归镇西凉,路途遥远,一路之上,务必保重自身,”
“放心便是,”
吕尚站在府门阶下,望着身前挚友,道:“珍重,”
韩锦点头应下,抬手挥别,道:“珍重,”
最后看了吕尚一眼,韩锦转身迈步踏上街路,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街巷深处。
目送老友身影隐入暮色,吕尚立在府门前久久未动。
晚风掠来,耳畔似还有方才歌声箸响,院中孔雀轻啼声声悠扬。
此番一别,山高路远,西凉与大兴相隔万里,再相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这也是韩锦与吕尚放浪形骸,放声而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