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蒙低声自语,手指轻轻一弹。
悬在半空的雨珠应声而落,噼里啪啦砸回石面,雨势竟比先前又猛了三分。
山坳里的溪流水脉齐齐涨了半寸,潺潺水声化作隆隆低鸣,与天上雷声隐隐相和,整座山的水气都跟着爆沸了起来。
气象忽变,计蒙氏族老们当即大惊,连忙寻找计蒙。
找到计蒙后,只见计蒙立在高台上,望着天际,龙首之上神色难辨,连忙躬身,道:“祖神,可是出了变故?”
计蒙转过身,素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道:“帝槐发兵了,”
“发,发兵?”
这些族老闻言,脸当即一白,颤声道:“他,他真敢!”
“就不怕触怒上天,不怕四岳同反吗?”
“这個帝槐,为了这先天之宝,已经不顾一切了,”
计蒙缓步走下高台,道:“现在,已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了,”
说话间,计蒙抬手虚按,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整座光山轻轻一颤,环绕山体的水幕骤然亮起。
一层淡紫色光晕从山根处往上蔓延,原本只是隔绝内外的水幕,此刻竟生出层层涟漪,水波之中隐有风雷之声。
“你们传令各寨,”
计蒙淡淡道:“无需惊慌,我自有应对的办法,”
“是,”
一众族老当即应道。
计蒙目送众人退下,转身步入石殿深处。
殿内玉台之上,那枚先天之宝正悬浮在半空,周匝光晕层层散开。
“黑帝之物,绝不容旁人染指,”
看着眼前的宝物,计蒙哼了一声,龙爪结印,往宝物上轻轻一点。
那宝物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没入了他袖中。
收了宝物之后,计蒙又从殿角玉架上取过一面青铜水镜。
“起,”
镜面蒙着薄薄一层水雾,他手指蘸着殿中水气,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文。
镜面涟漪荡漾,片刻之后,另一端显出一个身披黑袍的中年男子身影,正是西岳计蒙氏当代宗主。
“祖神!”
镜中男子见了计蒙,脸色一凛。
“帝槐已兵发光山,”
计蒙神色漠然,开口道。
镜中族长眉头一拧,道:“帝槐这是要开战啊,我这就召集大军,驰援祖神,”
“不必,”
计蒙抬手止住他,道:“你一动,东岳、南岳、北岳也会随之而动,九州便要大乱,能不动就不动吧,”
他顿了顿,道:“你守好雍州,西河夏军若是越境,你就将其击退,”
“只要你在雍州稳住,便是对我的最好的助力,”
“我明白了,”
镜中人影应道。
“你明白就好,”
计蒙幽幽道:“我这光山自有先天大阵,会给他们一個惊喜,”
说罢,他手指一抹,镜面水雾缓缓散去,重归平静。
将青铜镜放回玉架,计蒙缓步出了石殿,此时山雨愈发滂沱,风卷着雨丝打在石面上,腾起一片白雾。
他抬眼望向东方,缓缓抬起右手,素袍广袖随风鼓起,周身水气骤然沸腾,身后隐隐现出龙身虚影,鳞甲分明,盘绕在山巅之上。
天上厚重的雨云应声翻涌,云层深处雷声滚滚。
数日倏忽而过,光山淫雨连绵不绝,异象一日盛过一日,渐渐透出可怖之相,远近皆惊。
初时不过雨幕遮山,晨昏难辨。
到第三日,白日里天光竟昏沉如暮,数十里之外已看不清山形。
环绕山体的水幕神光愈发炽盛,由淡紫转作深碧,水光翻涌间,风雷隐动,昼夜轰鸣不息。
山下溪流本顺山势南流,近日竟逆流倒灌,水位日涨三尺,沿岸低洼尽数被淹,连营外壕沟不消半日便自行注满。
山中动静更是骇人,每至夜半,低沉龙吟自山巅而下,顺着雨气传遍四野,震得帐幕簌簌发抖,战马嘶鸣刨蹄,将士多夜不能寐。
林间鸟兽尽数奔逃出山,蛇虫蚁兽漫野窜动,屡屡闯至营寨边缘,甲士斩杀不尽,仿佛山中有大凶将出,逼得万物争相避走。
水气也愈发刺骨,寻常雨湿不过沾衣,这几日的雨气竟能透甲侵骨,寻常甲士立在营中半個时辰,便觉骨缝发寒,手脚僵冷。
军中寒湿之症渐起,人心难免浮动。
这日午后,吕纥匆匆入帐,神色凝重,道:“君侯,光山外的水幕又向外扩了半里,前沿斥候哨位已被水气笼罩,”
“再这么蔓延下去,只怕要侵到咱们营寨跟前,”
“嗯,”
吕尚起身掀帐而出,冷雨扑面。
“阵法,先天阵法,”
他抬眼望去,光山上空黑云压顶,水幕横亘天地,幕中雷光游走,噼啪作响。
整座山体微微震颤,地底似有洪流奔涌,隆隆闷响不绝于耳。
他凝起神目细看,只见光山地脉气机尽数被某种力量牵引,水气上接云霄,下连九泉,整座山已化作浑然一体的大阵。
莫说还未脱胎换骨的甲士,便是入圣超凡的至人入内,怕也要被水气消去神力。
“退,”
吕尚收回目光,当即道:“传令各营,再后撤二里扎营,哨位远撤,不许靠近水幕三里之内,”
“喏,”
吕纥领命而去。
吕尚望着远处翻腾的水光,眉头微蹙。
当夜三更,忽听得光山方向一声龙吟,直冲霄汉,四野齐震。
紧接着水幕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雨势骤然暴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数步之外不辨人影。
营中甲士纷纷惊醒,人人色变。
吕尚立于帐内,望着帐外耀动的水光。
“传令,继续退,”
帐外士卒奔走呼喝,一时乱作一团。
“这是知道帝槐要动兵,所以动了真火了,”
吕尚神色不动,抬手按在剑柄上,神目穿透雨幕,遥见光山之巅龙影盘绕,鳞甲生辉。
“上古雨师,计蒙!”
水幕随龙吟层层涨开,所过之处草木尽皆凝冰,寒气直逼数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