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没打算赶尽杀绝,吕尚这点人马,还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计蒙与共工不睦,但面对对方后辈,只要不触及底线,他也不愿做得太绝。
吕尚见对方收手,心中了然,也不拖沓,目光向下一扫,见将士已撤出去数里地,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走,”
吕尚周身金光一闪,身子一纵。
身形化作一道淡金流光,向后退去,转眼便越过了数里。
金光敛去,吕尚负手而立,剑早已收入鞘中。
“君侯!”
吕纥快步迎了上来,见吕尚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嗯。”
吕尚微微点头,抬眼望向光山方向。
只见水幕并未继续向外扩张,就停在了此前的位置,不再前进半分。
翻涌的水光之中,风雷隐隐作响,整座光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莫名的让人心惊肉跳。
与此同时,光山西北方向,淫雨连朝。
两万王师列成一字长蛇,踏着泥泞缓步而行。
前头甲士披蓑执戈,足上麻鞋裹满黄泥,后头战车辚辚,碾过积潦,溅起片片泥水。
各色旌旗被雨打湿,沉沉垂在杆头,两万之众行在旷野,脚步声混着雨声,绵延十余里。
中军一辆宽轩驷车,帷帘半卷。
百揆皋伯端坐其中,须发皆白,一身黑色朝袍外罩披风,膝头摊着一方牛皮舆图,手指沾了墨,正沿光山周遭的山形水势缓缓划过。
旁侧偏将军仲堪躬身立着,低声道:“相爷,这雨下了六七日,道路泥泞,日行不过三十里,”
“前头便是光山了,要不要再催一催前军,赶在日落前扎营?”
皋伯手指未停,淡淡道:“不必,”
“计蒙是雨师,这雨于他却是助力,冒雨急进,人马疲敝,反中他下怀,传令前军,放缓脚步,务必保存气力,”
“喏。”
仲堪应声,转身传命去了。
皋伯抬眼望向车外,雨幕茫茫,连远近丘林都模糊成一片青影。
他心里清楚,此番出兵,天子是被至宝冲昏了头,只想着速战速决,全不顾兵家大忌。
七万之众分作两路,自己领两万王师为正兵,豫州襄水诸侯合兵五万为侧翼,约定三日后在光山东南汇合。
可这般大雨,诸侯军路途更远,只怕未必能按期抵达。
仲堪去不多时,转回复命。
车中烛火摇曳,映得皋伯面上明暗不定。他指尖在舆图上襄水一线顿住,眉头微蹙。
“斥候可有侧翼消息?”
“回相爷,今早出去的斥候,只回来了两個,”
“说是襄水上涨,沿岸道路多被冲毁,诸侯五万大军困在泽地,一日行不到二十里,怕是要误了汇合之期。”
皋伯闻言,手指轻轻叩在舆图上,半晌不语。
他早料到这般大雨,诸侯军必受阻滞,只是没料到迟得这般厉害。
七万大军分作两路,若侧翼不至,单凭他俩万王师,怕是要有一场苦战。
皋伯面沉如水,道:“再派斥候,催一催他们,”
同一时刻,吕尚负手立在高坡,目光仍落在远处水光之上。
身后数千许国甲士已停了脚步,各营营将分头清点人马,搭建临时营寨。
吕纥站在他身侧,望着光山方向寒气隐隐,低声道:“君侯,计蒙就此收势,怕是真心放我们走,”
吕尚微微颔首,道:“他的大敌是天子帝槐,我这点兵马,还不值得他全力出手,”
“传令下去,就在此处扎营,多派斥候游骑,盯紧光山那边的动静,不要松懈,”
话音刚落,西北方向一骑快马踏泥疾驰而来。
马上斥候浑身被大雨浇透,到了坡前翻身滚落。单膝跪地急声道:“君侯,”
“西北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是天子王师旗号,看规模约有两万,正朝这边而来!”
吕纥脸色微变,道:“王师来了!”
吕尚神色微动,道:“来得正好,”
他略一思忖,当即转头吩咐吕纥:“即刻整军,列阵相迎,”
“喏!”
吕纥领命,转身便大步去传令。
营中登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数千甲士动作迅疾,不过片刻功夫,便在高坡下列成方阵。
旌旗被雨打湿,虽不似平日猎猎招展,却也端正,军士個個挺身而立,手握戈矛,气息沉凝,一望便是久经操练的精锐。
吕尚整了整身上衣甲,将腰间佩剑归鞘理平,带了十余亲随,打马往西北方向迎去。
行不上三四里,便见前头尘泥翻涌,王师前锋已至。
领军的偏将军仲堪见有人迎上来,连忙勒住马缰,待看清为首之人是吕尚,当即翻身下马,上前拱手道:“末将仲堪,见过许侯。”
吕尚也下马还礼,开口问道:“前方可是王师?”
“正是,”
仲堪点头,抹了把脸上雨水,道:“我家相爷就在后方俩里,片刻便到,”
“末将奉命前出探路,查探光山水势,不意在此遇上许侯,”
两人正说着,远处车辚辚马萧萧,大队王师绵延而至。
前头是两列持戈甲士开道,中间一辆驷马轩车缓缓行来。
黑色车帘被风吹得微动,车旁跟着数十亲卫,個個腰悬利刃,神色肃穆,正是皋伯车驾。
吕尚上前两步,立于道旁,拱手长揖,道:“许国吕尚,见过百揆大人,”
车帘应声掀开,皋伯须发皆白,扶着车辕缓步从车上下来。
他一身黑色朝袍外仍罩着厚披风,肩头沾了些雨珠,神色沉稳不迫,抬手虚扶了一把,沉声道:“许侯不必多礼,”
“老夫奉天子命,领兵征讨光山山神,不意在此相遇,听闻许侯早就在光山左近扎营,不知那计蒙神通究竟如何?”
吕尚直起身,道:“回相爷,计蒙确有通天手段,”
“他引动光山地脉水元,布下大阵,寒气逼人,所过之处草木结冰、泥土封冻,”
“孤适才仗剑试了一下,只能暂阻水势片刻,不能破其根本,此神修为深厚,万万不可小觑。”
皋伯闻言,眉头微蹙,顺着吕尚所指望向光山方向。
隔着数里雨雾,只能看见一片茫茫水光连天接地,连山峦轮廓都模糊成一团青影,寒气仿佛隔着老远都能透过来。
他沉吟道:“难怪襄水诸侯军迟迟不至,这般水势,沿岸道路定然被冲毁不少,”
“皋相所言极是,”
吕尚想了想,道:“计蒙本就是雨师,这般连阴雨天,于他而言,如虎添翼,大军若是冒雨急进,人马疲敝之下,恐遭其毒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