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杰喝完一整杯子热水后,终于缓了过来。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现在巡山队很艰难。”多杰满是怨气地说道:“县里一直催着我交矿产勘探报告,我交不上去,他们就断巡山队的经费。他们一心只想着发展经济,根本不在乎博拉木拉被盗猎的、采砂金的、捞卤虫的,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多杰以为秦安要么沉默要么支持他,毕竟一直以来秦安都表示着对巡山队的好感。
却没想到,秦安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多杰不由得抬头看向秦安:“你也觉得是我不对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加入巡山队?”
秦安摇了摇头,无奈地望着多杰道:“阿哥,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县里只想着发展经济,而是……你没看清楚眼前的情况。”
“嗯?”
多杰本来想简单和秦安聊聊巡山队的处境,一方面给秦安“反悔”的时间,一方面也是让秦安有个准备。
他这个副县长、干阿哥,专程来请秦安,可不是请秦安去享福的。
却没想到,秦安话锋一转,评价他“看不清眼前情况”。
作为巡山队的创始人,作为始终站在打击盗猎第一线的带头人,多杰心中非常不满。
无论是谁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这么说,都会不舒服。
好在秦安枪法确实出彩,而且之前对县里捐款等动作,让多杰对他非常认可,因此没有立刻反应,而是压着火气等待秦安解释清楚。
秦安背后窗户洒进来些许阳光,令他的脸颊下半部分,出现模糊的阴影。
“之前我没立场讲这个。但你既然邀请我加入巡山队了,那我就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秦安盯着多杰那张沧桑的脸庞,气势却丝毫不输于对方。
“巡山队的功能在你眼里,一开始是勘探矿产资源,后来是保护博拉木拉,但对县里来说,始终只有发展经济的开拓作用。这里面有你个人信仰的关系,但你从根本上来说,你和县里的矛盾,无非是因为你只是个‘副’县长,所以你才可以任性。”
多杰眉头猛地皱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跟官职大小有什么关系?我打击盗猎盗采是为了自己吗!?哪怕我现在是县长,县官员!我也照样会将精力放在博拉木拉上面!”
“真的会吗?”秦安淡淡的反问道。
“我当然——”
秦安不认为多杰此时有思考过,因此直接打断:“县长、副县长,一字之差,很多人却一辈子都跨不过去这个坎儿。”
“巡山队没钱了,你朝林县长伸手要就行了,林县长找谁要?县里的经济不断恶化,去年冬天还死了那么多牛羊,直接负责人是林培生,不是你。”
多杰想起这段时间找林培生要经费的过往,语调不由自主地低了些,“玛治本来就是贫困县,市里当然得……”
秦安忍不住一笑,“本来是贫困县,就要一辈子贫困下去?阿哥,我不认为你保护藏羚羊是错的,我现在所讲的,是方法论的问题,你不必有对抗心理。无论如何,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多杰看了眼秦安,沉声问道:“你的目的?保护藏羚羊?”
秦安露出一丝笑意:“应该说,保护整个博拉木拉。”
多杰沉默片刻之后,不得不点了点头:“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林县长他们肩上的担子,比我大的多,要考虑的也比我多。这一点,我不否认。”
如果秦安只是跟其他人一样,批评多杰太执拗什么的,多杰绝不可能向他低头。
然而他跟林培生职位的差距,责任的区别,是不容否认的。
林培生每天操心着县里的经济民生,而多杰这边,如今一门心思放在了无人区,不是带着巡山队进山,就是在美僧村研究博拉木拉的地理,完善他的报告。
秦安意外地看了眼多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
顿了顿之后,秦安才继续道:“既然我们在这一点能达成共识,那就好说了。往后你不必再对县里有怨气,也不必有期待,钱的方面,我可以提供帮助。补给站这边,每个月两万的利润还是有的……”
“你说多少!?两万!?”多杰诧异地望着秦安。
秦安其实已经说少了,没想到多杰还是露出这幅不值钱的样子。
注意到多杰似乎要质问他为什么跟县里隐瞒收入,秦安立刻道:“之前没说实话,也是没办法。要是让县里知道补给站这么赚钱,你信不信县里那些部门,天天要去我那儿喝茶?”
多杰嘴角抖了抖,“你不能把人想的太坏……”
“那也不能想的太好。”
秦安说的本就是现实,多杰自然不可能蒙着眼睛说,一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见他消停,秦安继续道:“钱我可以出,我想你来邀请我,应该也有着这样的打算。”
多杰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巡山队现在真的太穷了……”
“我知道。”秦安笑着道:“不过给巡山队提供资金没问题,但我不希望你把我当傻子。”
“我哪里——”
多杰正要辩驳,再度被秦安打断。
“不必解释,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只出人还是出人出钱,就看你的回答了。”
多杰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本来是他来邀请秦安加入巡山队的,现在怎么搞的好像是,他来应聘面试的!?
刚刚邀请秦安加入的兴奋,早已经消散了。
从他们两个达成口头约定的时刻开始,秦安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别说掌握对话的主动权了,秦安完全是按着他的头在讲话。
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因为秦安的话,都是无可辩驳的大实话。
他之前确实不该对县里有怨气,陈成和林培生要负担的责任,就是要比他这个副县长大的多……
“你问吧。”多杰长出一口气说道。
“巡山队往后除了保护无人区,矿产勘探还要继续做吗?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给巡山队提供的资金,能否有回报?”
多杰望着秦安淡然的双眼,心跳微微一顿。
虽然他跟林培生说的是,在保护的基础上发展。
但早在去年,他就已经意识到,藏羚羊的灭绝已经近在眼前。
矿产勘探,早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只是为了给巡山队队员,给县里一个明面上的交代,所以依旧保持着勘探矿产的惯例,另外这也能帮助他完善手里的另外一份报告。
那份报告,还没正式开始起草,但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想法。
很多资料,实质上正是为那份报告准备的。
该怎么回答秦安?
告诉他,他给多少钱都不会有回报?
那样的话,他还会给吗?
巡山队是很缺钱的……
多杰心中正纠结着,手不自觉的去掏烟。
刚拿出来一支要噙入口中,手臂却被秦安猛地抓住。
“需要考虑这么久吗?”秦安按着他的手臂问道。
多杰深吸一口气,终于咬着牙道:“不会……不会有一分钱的回报。”
即便秦安不是他的干弟弟,他也不能骗人。
这是做人的底线!
哪怕是为了保护藏羚羊,也不行。
正在多杰已经打算接受秦安拒绝给钱的时候,秦安松开了他的手臂,掏出一支煤油打火机点燃。
“刺啦~”
火焰升腾,多杰愣了愣,眼看秦安示意,当即将烟咬在了口中。
吸了两口之后,秦安合上打火机,放在多杰手中。
“补给站的利润,每个月拿一万给你支配。”秦安靠在桌子上,望着墙壁上的防疫指南,淡淡道:“物资方面,汽油、吃喝由我提供。其他的有需要,我们再谈。”
多杰不禁站起身,“你说真的?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这些钱,可能一分钱的回报都不会有!”
秦安笑着看向他:“就因为你告诉我了,所以这个钱我才愿意出。你要是跟我说,等盗猎分子打击差不多了,就能给我开矿机会什么的话,那我反倒一分钱都不会出。”
“因为我比你更清楚,你要做什么。”
多杰直直地盯着秦安:“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保护区。”秦安张开双手:“博拉木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多杰喉头耸动,呼吸有些急促。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邀请秦安的真正好处,或许并不是秦安的枪法,也不是秦安的钱,而是他的脑子,他的思想。
“我没想过这么大,能有个省级保护区,就足够震慑那些盗猎分子了。”多杰迟疑地说道。
秦安笑了笑,“梦想还是要有的。虽然这件事并不赚钱,估计也没什么回报,但很有意义,也很重要。至于怎么达成,我们后面慢慢聊。”
不只是完成系统任务——对保护藏羚羊这件事,其他世界在政府高层任职过的秦安,有着比此时所有人都更高的认识。
但这些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跟多杰达成基本的共识,让多杰不至于像瞒着其他人一样,瞒着秦安。
多杰沉默了许久之后,用力吸了一大口烟,全数吞入肺中,之后喷出悠长的烟雾。
“咳咳……”剧烈咳嗽几声后,多杰抬手挡住秦安给他拍背的动作,起身道:“你说的这些话,我都听在心里了。今天哪怕你不加入巡山队,我都没有白来这一趟!”
“那你先忙完这边的事情,有时间了来美僧村,和大家见个面。”
秦安笑着点了点头。
多杰拍拍秦安的胳膊,转身走了出去。
在门口微微停顿,多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口中喃喃:“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要是真的可以建立的话,他死而无憾。
半个月后,将牧业公司的事情开了个头,让尼玛他们照葫芦画瓢后,秦安来到银行打算取点钱,给巡山队带过去。
“取一万。”秦安十分自然的将存折递给白芍。
自从开了牧业公司之后,资金的来往变得频繁,他来银行的次数也就变得多了起来。
白芍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倒是没有再揪着上次的事情不放。
秦安偶尔也就投喂一波,顺便打听一声白芨的动向。
剧中,白芨一开始的形象并不怎么样。
他姐姐白菊在巡山队工作,结果他为了挣钱,进博拉木拉给盗猎分子剥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