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邓岚环抱起来,轻轻放在书房靠窗那张供主人小憩的矮榻之上,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离了夫人许久,想念得紧。”
邓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朱自成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真的想念她,在书房里办起了正事。
书房矮榻上铺着的青布褥子被压出了层层褶皱,旁边书案上那摞朱自成练字的毛边纸被两人带起的微风掀落了一两张,悠悠地飘在地板上。
邓岚的随身丫鬟原本还守在书房门外等着伺候茶水,听到门栓推上的响声、又隐约听到屋里的动静,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张脸羞得比自家小姐方才还要红上几分。
她急忙转过身去,轻手轻脚地退开老远,顺便将书房的门仔细地关严实了。
又把外间通往后院甬道的隔帘也放了下来,把廊子里值夜的小丫鬟们都支使得远远的,自己抱着手炉坐在月亮门外面的石墩上替主子们守着风。
院子里几竿修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恰好遮住了书房里那些不宜让旁人听见的声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内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邓岚面色红润得紧,那种红润不是胭脂水粉涂抹出来的,而是一种从肌肤深处透出来的、被充分滋润过的光泽。
她的鬓角微微有些散乱,几缕青丝从发髻中滑落下来贴在了微微潮湿的颈侧,但她浑不在意,只是靠在丈夫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依旧有力的心跳声。
朱自成靠在她旁边,浑身的筋骨在这一刻才算彻底地松了下来,一扫数月来在黄土高原上连日奔波的颓色和风霜。
他虽然千里迢迢赶回来满身疲惫,但此刻把夫人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那些疲惫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次回来,可以待久一些了罢?”
邓岚偎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道袍的衣襟上画着圈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分明带着期盼,尾音微微上扬。
朱自成却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手还搭在邓岚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的体温。
“一个月应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个月多一些也有可能,看陛下调兵的手令什么时候下来。”
此番南征东吁,他肯定是不能错过的。
去年倭国战事他没捞到功劳,眼睁睁看着贺世贤带大明天兵横扫倭国。
石见银山的白银一船一船地运回天津港,这口气他还堵在胸口。
他不能一辈子只靠平定闻香教和剿灭建奴的那点功绩在皇帝面前立足。
这次征讨东吁是他绝对不能缺席的大战,必须在天子面前立下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新功勋。
邓岚面色微微一暗,但那暗淡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答案。
她嫁给朱自成这么久了,清楚自己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太多的东西,有皇帝的知遇之恩,有从银川驿卒变成平虏侯的不甘落后于人,有对那些同为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带出一个出路的承诺,还有一副非得在沙场上证明自己不可的倔骨头。
她只是忍不住还是要问一问,哪怕问了也是失望,至少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还在这里,还在她的怀里。
不过她很快便重新强撑起笑颜,从失落中抽身出来,用她一贯温柔而不失分寸的语气,与朱自成说起了他离开京师这段时间里京中发生的种种事情。
她知道丈夫对这些女眷之间的走动和消息最为关心,便刻意在这上头说得格外详尽。
她说得都是贵妇人之间的活动。
京中命妇自有京中命妇的社交圈子和排面,看似闺阁闲事,实则暗流涌动。
每月初一、十五,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之妻须进宫朝见皇后,问安行礼、汇报各家近况。
谁家添了新丁,谁家生了病痛,谁家老夫人寿诞将近,这些看似寻常的家庭琐事在皇后的耳朵里是维系整个勋贵命妇网络的神经末梢。
邓岚是平虏侯正妻,品级在二品诰命,每次朝见都站在较为靠前的位置。
她进宫时站在什么位置、皇后问话时她如何对答、退朝后皇后留了谁单独说话,这些都是京中官场观察各家圣眷起伏的风向标。
秋天赏月、元宵观灯,皇后会亲自出面牵头,命妇们在旁作陪,御苑里摆几桌果点,赏月赏灯猜几条制好的灯谜,品几盏御膳房新创的桂花蜜露。
谁被皇后多看了一眼、给哪家命妇赐了酒,第二天就会以各种版本传遍京城大小衙门。
还有玩双陆、下围棋、打叶子纸牌,这些日常消遣游戏同样夹杂着人情往来的考量与分寸,一副叶子牌打下来,彼此间的一句闲话也许就替自家老爷递了一个不便明说的意思。
当然,朱自成听得最认真、耳朵竖得最高的,还是那些涉及到官员升迁贬谪和宫里大小动静的消息。
谁升了官,是哪个衙门的、靠什么功劳升的、背后是谁推举的、兵部还是吏部的路子。
谁被贬了,因为什么事、牵连了多少人、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宫里最近发生了什么,陛下近日心情如何?
皇后娘娘近来偏爱什么花色的料子、贵妃娘娘是不是又在陛下耳边吹了什么风、太子殿下最近学会了几篇新的蒙学课文?
这些消息在朝堂上是不会明着写的,在邸报里也永远看不到,但在后宅女眷们的茶余饭后却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邓岚就是凭着她与骆婉清、李婉宁这些人的日常往还和对所有人含笑相待的耐心,为丈夫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让他每次回京都能第一时间了解哪些人可以多走动、哪些人暂时不要惹。
朱自成听着听着便入了神。
邓岚说骆婉清上个月进宫时被皇后赐了坐。
那可是连很多一品诰命都未必轮得到的殊荣,给赏了座位就意味着骆家在圣眷上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这些消息看似琐碎,但对朱自成而言每一条都价值千钧。
就这般,两人在书房里几乎彻夜长谈。
说到最后,邓岚的语速越来越慢,朱自成的应答也越来越含糊,不知是哪句话说到一半,两人的声音便不知不觉地歇了下去,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此起彼伏。
翌日。
朱自成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的。
那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筑了窝,大清早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有一只还飞到窗台上隔着窗纸往里探头探脑。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书房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件邓岚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新棉被,软和厚实,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身边空空的,邓岚已经不在榻上了。
他把棉被掀开一角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昨晚在矮榻上睡姿不正而微微酸痛的脖子,光脚踩在凉丝丝的青砖地面上,趿上那双已经有些旧了的青布便鞋。
朱自成披上那件玄色箭袖走出书房门时,邓岚已经让人把早饭摆在了小花厅的圆桌上。
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蒸得热腾腾的松针包子个个肥白饱满,一碟酱菜切得细如发丝,一碟腊肉片用滚水烫过再拌上香油,旁边还搁着一碟他最爱吃的油泼辣子。
他的眼眶微微一热。
这些寻常饭食都是他陕北老家的口味,是侯府里原本那些京城厨子做不出来的。
不用说,这都是邓岚在他离家这几个月里特意为他打听来的陕北家常菜做法。
日上三竿了朱自成才不紧不慢地吃完饭,换了出门的衣裳。
他今日穿的是侯爵常服。
临出门前邓岚替他正了正衣领,把那面铜令牌重新在腰间挂牢,又塞了一个刚出锅的芝麻烧饼在他怀里,说外面冷,路上吃。
朱自成应了,大步跨出了侯府大门。
他带着两个随从骑上马,朝着城外驿站的方向策马而去。
到了驿站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让朱自成颇感意外的是,经过一夜加上一个早上的突击苦练,在这些糙汉子们卯足了劲的配合之下,他们的礼仪居然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刘主事站在一旁看完了所有人的演练,逐个检查了衣冠和腰牌,与老王教习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微微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了。今日午后,诸位随本官入宫。”
此话一出,王嘉胤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刀疤脸上居然裂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其余人则是在认真准备面圣之事。
约莫两刻钟后。
朱自成见他们都准备停当了,便不再耽搁。
他让刘主事和他的两个助手留在驿站再用一盏茶、检查所有人的衣冠细节和腰牌悬挂位置。
自己亲自带着这群从陕西山沟沟里搜罗出来的乌合之众,浩浩荡荡地朝着北京城而去。
进城的时候,城门守军和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兵丁都朝这支队伍侧目而视。
见过带队进城见世面的,见过来京畿述职的地方将领,但真没见过这种排面。
领头的平虏侯威风凛凛,身后跟着的二十几个新面孔却一个赛一个的凶悍。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崭新的靛蓝武袍,腰悬铜牌,昂首挺胸,无声地用自己尚不习惯的仪态向所有投来审视目光的人宣告:
他们是陛下亲自点名召见的人。
张献忠和高迎祥第一次进入京城,第一次在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大街上堂堂正正地骑马而行。
心中的震撼无可复加。
到了长安左门外,刘主事早已带着礼部的随行人员从驿站另一路赶到等候多时。
他让人在门外的值房里统一为众人做了最后一遍衣冠检查。
从官帽是否端正、袍服是否有褶皱、革带是否系紧、腰牌是否悬挂、靴口是否束紧,一一核对无误后,才领着众人通过长安左门的军卫查验,沿着千步廊一路缓步走向紫禁城深处。
刘主事领着他们沿着东华门内的甬道一路向北,穿过会极门,绕过了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大月台,从东侧的侧门转入了一片开阔的西苑。
他们被刘主事安排在西苑一处临湖的平台前,在湖边排成一排。
刘主事低声再次交代了最后的规矩:
“陛下尚未驾临,诸位暂且在此恭候。
站姿,挺胸收腹,双手自然下垂或交叠于身前,不可交头接耳,不可随意走动。
稍后见本官伏地,诸位便随之跪伏,不可迟误一瞬。”
然后他便躬身退到一旁,侍立静候。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正上方慢慢地往西偏移,张献忠的双腿已经开始隐隐发僵,但他不敢动,只敢微微动了动脚趾,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昨天晚上练的那套动作。
就在他默念到第十七遍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干脆利落、节奏极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间已经到了西苑这片开阔地的另一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浑身雪白、不带半根杂毛的高头骏马从西面马道上飞驰而来,马鬃在风中翻飞如流苏。
马上坐着一人,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穿着一身玄色镶朱红边的武服劲装,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头发高高束起。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雕弓,弓身是深褐色的,弓臂用铜片加固过,弓弦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绞成的,在夕阳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银光。
正是大明皇帝朱由校。
他没有坐肩舆,没有乘御辇,没有锦绣罗伞华盖排场,就这样一人一马驰骋而来。
在他身后大约两三匹马的间隔处,紧随着一匹栗色御马,马上坐着御马监掌印太监方正化,再后面才是几个骑马的内监和锦衣卫卫士,一群人跟得气喘吁吁,显然是被皇帝的神骏甩开了距离。
朱由校在马上拉动了那张雕弓。
他策马从南往北飞驰而过时,身体在急速的奔马背上纹丝不动,腰腹与马背合为一体。
他抽箭、搭弦、开弓一气呵成,弓弦被拉满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嗡!
第一支箭在二十步外正中靶心,箭尾的白羽稳稳地插在红心正中央。
战马没有停顿,他的身体随着马蹄的节奏微微起伏,第二支箭已在弦上,弓再满,箭再出。
嗖!
同样是靶心,两支箭的尾羽间距不到一指。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朱由校一气呵成连中五个靶心,弓弦的弹响如琴音连奏,五支雕翎白羽在并排而列的五个箭靶红心上绽开成整齐的一排,远看犹如靶面上钉了一根由箭尾组成的步摇。
五星连珠,箭箭直中靶心,端的是英武非常,毫无半分花巧可弄。
朱自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皇帝在演武场上开弓射箭了,但饶是每次看,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
陛下的箭法不是花架子。
这样的箭法在汉人皇帝之中绝不多见。
太祖先皇帝是马上得天下,成祖皇帝五次亲征漠北,但此后历代天子能开弓射靶的已是少数,能策马连珠五发五中的几乎是凤毛麟角。
而张献忠与高迎祥等人,则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仗。
张献忠瞪大了他那双细长的豺目,嘴巴半张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前在延绥镇边军里见过不少将领射箭。
延绥总兵杜文焕的箭法被延绥诸营奉为第一,每次操演时都会亲自射上几箭给新兵看,在八十步外用硬弓连中三靶,就足以让在场所有士卒哄然叫好。
但此刻眼前这个人的射法是策马疾驰中的骑射连珠。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震得大地发颤,目标一排五个依次掠过身侧,每一次拉弓只有不足一个呼吸的窗口。
这种射法不要说亲眼见过,他连听都从来没听人吹嘘过。
他原本以为皇帝是坐在金銮殿上让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文弱天子,跟他那个在黄土沟里打了一辈子仗的父亲想象的天子一样,从来是只动笔杆子不动刀把子的。
如今看来,眼前这个皇帝武艺比他强得多了,比他在延绥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官都强。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让他心里最后一丝不服和侥幸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升到头顶的、几乎想要顶礼膜拜的敬畏。
高迎祥虽然表情依旧沉稳,但心中的震惊,亦是无以复加!
至于其他人,更是震惊到表情都有些失控了。
朱由校勒住了缰绳,胯下那匹神骏的白马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将长弓斜挂在马鞍一侧,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双脚落在土地上时身形没有半分晃动,武服下摆只是轻轻一摆便服帖地垂了下来。
御马监太监方正化急忙上前接过马缰,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有的托着擦汗的锦帕,有的端着温水,有的捧着更换的外袍,但朱由校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到一边。
朱自成率先上前一步,然后伏地大礼参拜,动作端正流畅,额头触地时无声无息。
他身后的张献忠、高迎祥、王嘉胤、王左挂等一干人如梦方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都记得昨晚老王教习那根戒尺和反反复复的叮嘱。
双膝落地,一膝在前一膝在后,额头触地不偏不倚,双手平贴地面拇指内收,叩首三次为一拜。
这一次没有人踉跄,没有人踩到袍角,没有人额头发力过猛砸出声响,所有的动作在极度紧张和极度虔诚的驱使之下发挥到了从未有过的标准。
“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几个糙汉子齐声高呼,声音混在一起,粗犷沙哑。
朱由校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这群人,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张献忠。
那个在另一个历史轨迹中本该屠川称帝、让大半个四川白骨露于野的枭雄,此刻额头贴地双手平贴,像个应试不第的书生等待考官发落一样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
他看到了高迎祥。
那个本该是流寇第一面旗、李自成最初的引路人和盟主,如今穿着大明低级武官袍服,把从前的悍勇和走私冒险路上的狡黠全部收敛进那双目光不敢上抬的眼皮底下。
他看到了其他人,那些本该在未来十几年里分批起事、割据称王、与明军拉锯厮杀的悍匪头目,此刻都跪成了一排,腰牌上刻着大明临时授予的义勇营头衔,衣袍崭新而拘谨,等着他开口说平身。
这些人的命运在原来的历史中会将大明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但现在,他们是他朱由校征伐天下的战刀中最新铸成的一把。
他站在西苑的斜阳里,衣袍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看着自己的这些新棋子,朗声说道。
“诸位平身。”
他迈步走到了这群跪伏在地的糙汉面前。
“朕召见诸位,便是要重用诸位。”
“至于朕为何知晓你们,为何能从千里之外把你们从延绥的穷山沟、从安塞的破窑洞里一个一个地翻出来。
很简单,朕有识人之术,万里而可窥英才。
你们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出身如何卑贱、过往做过什么错事,朕都一清二楚。
但朕用人不拘小节,不看出身,只看你们从今往后愿不愿意把命交给朕、替朕效命沙场。”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张献忠身上,又移到高迎祥身上。
然后逐一扫过王嘉胤、王左挂、马守应、罗汝才、贺一龙、贺锦、李万庆、马进忠、惠登相、拓养坤、赵顺、许可变、王子顺、刘九龙、王自用。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正中间,几乎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感到了一股从天压下来的压力,同时又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被天子注视的灼热。
“尔等都将成为朕的忠臣良将。”
朱由校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客套微笑,而是一个用兵者看着自己亲手挑选、亲手淬炼的战刀时,那种笃定且自信的神色。
此话一出,张献忠和高迎祥等人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火,此刻被这句天音般的言语骤然点燃。
皇帝说他们是英才。
皇帝说他们将成为忠臣良将。
这不是哪个县太爷、哪个总兵的客套话,这是大明帝国至高无上的天子的金口玉言!
张献忠的鼻翼剧烈翕动着,血丝充满了他的眼球,额头上贴地叩首时磨出的青红色印子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眶在这一刻是滚烫的。
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听到自己牙关咬得咯嘣响,听到身后不知是贺锦还是许可变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他在心中狂喊:
我张献忠以前不是好人,从来没当好人的命,但今天陛下说我将来能当忠臣良将,那我就当真了!
他悄悄把额头往地上又压了一寸,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句天音更近一些。
高迎祥那双握惯了厚背马刀的粗糙手掌平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五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恢复了礼部定规的平贴手势。
他曾经只是想把私盐多卖几担,只是想赚够银子带着弟兄们过几天不用躲官府的日子,今天有一个人告诉他:
你以后走的不是私盐小径,是替天子征伐四方的将星之路。
高迎祥心中的震撼,心中的激动更是难以言说。
至于其他人,不少人都被面前皇帝的一番言语给感动哭了。
连鼻涕都出来了!
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这些人,本是贱命一条,蒙得皇帝如此看重,那还说什么?
愿为大明皇帝效死!
众人当即齐声高呼,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喷涌而出:
“陛下万岁!我等愿为陛下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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