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东吁境内是通敌罪,被东吁朝廷发现就是族诛。
每多拖延一天,他们被东吁发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他们对大明诚意的信任就打一分折扣。
当这种信任被时间彻底消磨干净之后,那些已经动摇的土司会重新关上大门,甚至不排除有人会为了自保而主动向东吁朝廷告发明军的联络行动,以换取向东吁表忠心的投名状。
到那时,他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恐怕就要付之一炬了。
这个沐启元,是在贻误战机啊!
朱燮元在行辕书房里对着那张标注了各路土司联络进展的密报图,不止一次咬着牙在心里说出这句话。
贻误战机!
这是兵家大忌中最致命的一种。
战机稍纵即逝,错过了这个冬天趁着东吁境内土司动摇、趁着荷兰人还没来得及大规模介入、趁着葡萄牙人还在观望、趁着暹罗还没改变态度的最佳窗口期,再来一次这样的机会就不是钱粮和时间能买回来的了。
不过他也清楚,没有皇帝诏书,他不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他是钦差督师不假,但沐启元是世袭黔国公、云南总兵官、征东吁副帅,爵位不比他低,在云南的根基比他深厚得多。
如果他不经圣裁就对沐启元采取强制措施,比如直接下令剥夺沐启元的兵权另任他人,事后朝廷追究起来。
那便不是督师与总兵之间的矛盾,而是朝廷与世袭勋贵之间的一场政治地震。
这种级别的冲突不是他一个总督能扛得住的,他必须等皇帝的诏书。
早在收到沐启元第一封推脱公文的十几天前,他便已经将详细密折通过千里镜系统送往京师。
十几天过去了,算算回返时间,陛下应该是收到密折了。
而此刻,数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朱由校确实收到了朱燮元的密折。
这份密折从昆明总督行辕发出,一路北上经由贵州、湖广、河南,跨越千山万水也不过得几天便到达了京师千里镜总台,再经兵部签收转入宫中。
密折的内容很详细,不仅汇报了四省大军目前的后勤储备、兵力分布、策反进展,还着重陈述了沐启元延迟出兵的具体经过以及其对整体战事进度的妨害程度。
朱燮元的措辞很克制,没有直接弹劾沐启元,但任何人读完都能看出他字里行间那股被拖得快要冒烟的焦虑。
密折里还附了一张云南各地调兵受阻的时间表。
哪一天给沐府发了调兵钧令、哪一天收到了沐府的回复、回复以何种理由推脱、推脱导致的连锁拖延又波及了哪几支部队的集结。
这张表朱由校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将密折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将关于云南的另一摞奏疏翻了翻。
这些奏疏都是朱燮元出发前后陆续从云南递上来的,涉及云南粮饷、卫所番号、土司名册等常规军务,他当时只看了一两件便交由兵部拟票。
如今从朱燮元的密折一路倒查回去,那些看似常规的公文之间便忽然产生了他此前不曾注意过的关联。
他沉思良久,对旁边侍立的黄骅命道:“去把关于沐府的锦衣卫历年奏报全部调上来,朕现在就要看。”
黄骅愣了一下。
锦衣卫的奏报档案浩如烟海,光是一个世袭国公府邸前后几年累积下来的密报就是厚厚一摞。
但他没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快步退出东暖阁,亲自带人去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档案库调卷。
一个多时辰之后,黄骅带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抱着一大摞用黄绫包裹的密档回到东暖阁,将密档按照年份排开放在了御案侧面的长案上。
朱由校拿起最上面那份天启五年的档案,解开黄绫,开始翻阅。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眉头微皱,不过是批阅奏疏时惯常的专注神色。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细线,眼中的光芒从冷静的审视逐渐变成了冷厉的愤怒。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沐启元在昆明城内私设私牢,专门关押得罪他的百姓和官员。
私牢设在黔国公府后花园假山下面的地窖中,入口用太湖石堆成假山掩人耳目,里面用粗木隔成了大小不一的二十余间囚室,每间囚室不过丈许见方,却常常塞进去七八个人,人挤人只能轮流站着。
私牢中使用的酷刑种类之多,甚至连锦衣卫密档的记录者都在字里行间透出几分不忍。
剥皮实草!
将反抗他的百姓活活剥下人皮,填上稻草缝成人形,挂在昆明城墙上示众震慑其他百姓。
锦衣卫密档中记载了至少四起此类案例,其中一起发生在天启四年秋天:
一个叫杨大的昆明近郊佃农因为沐府管庄强行将他家仅有的三亩水田夺走而到昆明府衙告状,状纸递上去第二天就被沐府的人截了,杨大被沐启元的家丁绑到私牢中当着其他囚犯的面被剥了皮。
锦衣卫在昆明的暗桩记下,那张人皮被塞满稻草后挂在了昆明南城墙上,挂了整整一个秋天,直到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才被取下。
炮烙!
用烧红的铁制烙具烫烙人犯的身体,烫到皮肉焦烂露出白骨为止。
密档中记录了一桩天启五年的炮烙案:一个沐府庄田里的农奴因为交不够沐府规定的地租,被沐府管庄带到私牢中交给沐启元亲自审问。
沐启元嫌那农奴说话顶撞,当场命人将一个烙铁烧红,烙在那农奴的后背上。
那农奴被活活烫死在烙架上,死时上半身的皮肉已经大片焦黑炭化。
至于其他的罪行,更是罄竹难书。
沉江、挖眼割舌……
沐启元袭爵仅仅不到三年,就直接死于他私刑之下的昆明百姓已超过三百人。
三年来平均两三天就有一个人死在他的私牢里。
昆明百姓“谈沐色变”,街面上只要看到沐府标营的骑兵经过,摊贩们立刻收摊关门,连在路边玩耍的孩童都会飞快地跑回家中躲起来。
锦衣卫密档中有一句在昆明驻扎多年的老暗桩写下的注脚格外刺眼:“有百姓宁愿逃入深山投奔叛军,也不愿在沐启元的统治下生活。”
朱由校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沐启元强占民田的情况。
他利用权势在昆明、楚雄、大理等膏腴之地强占良田超过十万亩,将数万原本有自有耕地的农民强转为沐府的世袭农奴。
强占的手段层出不穷,或伪造田契指真田为假契强行没收,或指使家丁在夜间将田主全家绑走再霸占其田产,或以高额利贷引诱农户借贷到期后以田偿债,或利用沐府在云南司法体系中的绝对影响力直接贿赂地方官贿判田产。
他甚至连寺庙的田产都不放过。
昆明城北的圆通寺是一座唐代古刹,寺中数千亩香火田是历代善男信女捐赠的永业田,沐启元以“整理寺产”为名派兵包围了圆通寺,将寺中老住持拘禁在寺内不允许外出,强行将数千亩良田划入沐府庄田册籍。
筇竹寺的数千亩田产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云南的盐矿是当时云南最重要的经济命脉之一,沐启元强行垄断了所有盐矿的开采和销售权,将盐价抬高了三倍,导致大量普通百姓吃不起盐而患上各种因缺盐引起的疾病。
即便如此,垄断带来的巨额利润依然填不满沐府的胃口,锦衣卫密档中记载,他还派兵攻打周边弱小的偏远土司部落,掠夺他们的金银财宝和土地,甚至将土司的子女掳回昆明作为奴隶役使或高价转卖。
朱由校将这一页合上,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沐启元凌辱地方官员的种种劣迹。
云南布政使周士朴因为拒绝从藩库中额外拨款给沐府私用,被沐启元的亲兵当众围在布政使衙门前进行殴打。
那些亲兵把周士朴的官帽打落在地踩了三脚,又把他的官袍下摆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整个昆明城的大小官员都目睹了此事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云南按察使庄祖诰因为依法审理了一桩沐府家奴当街杀人的案件。
那家奴在昆明城翠湖边醉酒纵马撞死了一对祖孙,庄祖诰秉公将家奴收押候审。
结果次日沐启元便亲自带人砸了按察使衙门,把庄祖诰关押在按察司中的犯人册籍翻了砸了,放走了已被收押的杀人家奴。
昆明知府王毓宗因为不肯配合沐府强征民夫修筑黔国公府的后花园新楼,被沐启元动用自己在云南官场的关系与威慑,直接将其停职逼走,虽然朝廷的正式革职文书从未下达,但王毓宗已经被迫离开了昆明回到原籍闭门谢客。
当时云南的官员“皆畏之如虎”。
锦衣卫密档中引用了云南巡抚谢存仁多次送抵京师但从未被转呈御前的弹劾奏疏,其中一次谢存仁在奏疏中这样写道:
“黔国公启元,私设刑狱,擅杀平民,欺凌地方官员,其恶尤甚于云南历任国公,若不早加约束,恐酿巨变。”
这道奏疏在到达京师后便被莫名压在了档案堆中,不知所踪,谢存仁从此再未收到过任何回复。
到现在,朱由校总算是明白了,朱燮元将谢存仁从云南巡抚任上调往贵阳负责后勤也包含另一层考虑:
谢存仁与沐启元已经水火不容,留在昆明只会徒增内耗。
“这沐启元罪孽深重,怎么这些奏疏,没有送往朕这里来?”
朱由校将锦衣卫密档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震得旁边茶盏里的茶水晃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杀意凛冽。
黄骅吓得当即跪伏在地,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不敢抬起半分。
他伺候朱由校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
朱由校极少对太监发怒,他的愤怒通常不会以咆哮和摔东西来宣泄,反而是用这种冷静而冰冷的质问来一寸一寸地剥掉对方的胆量。
这种语气意味着事情严重到了极致,容不得半点欺瞒推诿。
“陛下日理万机,处理其他事务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了。”
黄骅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斟字酌句。
“并且陛下曾经说过,沐府世镇云南,以信任宽抚为主,朝廷对云南之事一向宽容为怀,只要不涉及谋逆大罪便由其在本地自行处置。
云南这些奏疏便少有人敢擅自送往陛下面前惊扰圣听。
时间久了,就都压在兵部和内阁的存档库里了。”
“恐怕,还有不少人受了沐府的恩惠,让这些奏疏送不到朕这里来吧?”
朱由校冷哼一声,语气之中已经是杀气四溢了。
他太清楚这套把戏了。
朝中有人收了沐府的好处,在奏疏流转环节上做手脚,将弹劾沐府的奏疏半道截下,不是压在内阁的存档库最底层,就是塞进兵部某个永远无人翻动的卷宗夹子里,或者直接以“此等地方琐事不宜惊动御前”为由退回云南。
这在大明官场上不是什么新鲜手段,但一个沐启元能把这么多人的嘴堵了这么些年,绝不只是一两个兵部书吏在帮他遮掩,朝中必定有手握一定权柄的官员在替他穿针引线。
沐家世袭黔国公长达两百余年,在朝中盘根错节的人脉积累,绝不是他现在脑子里能一下子点完的。
“查,给朕仔细的查!朝中有谁和沐府勾结的。”
朱由校停下踱步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黄骅,语气冷硬如铁。
“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谁收了沐府的银子,谁帮沐府压过弹劾奏疏,谁在朕面前说过‘云南事务宜宽不宜严’这种替沐府打掩护的话,全部列出来,一个都不许漏。”
黄骅叩头应道:“奴婢遵旨。”
朱由校重新拿起朱笔,铺开一张明黄笺纸,开始给朱燮元拟写回复。
他的笔速极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墨痕,写到末尾时力道之大几乎穿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朱笔往笔架上重重一搁,拿起诏书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黄骅。
“给朱燮元回信:许他便宜行事。
征东吁是国之大策,关乎国运,不可儿戏。
谁若是敢阻拦,杀无赦。”
黄骅双手接过诏书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
他犹豫了一瞬,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低声问了一句他明知不该问但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又不得不问的话:
“陛下,包括黔国公?”
他问出这句话便后悔了,问完之后后背的冷汗还没来得及滑下来就先凉透了。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黔国公不是普通的一品大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是沐英的嫡系子孙,是云南两百多年的代名词。
如果诏书上只是笼统地写“谁若是敢阻拦,杀无赦”,执行者根本无法判断这道线到底划到了哪里。
包不包括沐启元本人?
不把这点问清楚,朱燮元在昆明就是有了这道圣旨也不敢轻举妄动。
朱由校抬起眼看着他,眼神中杀气四溢,一字一字地说道。
“当然也包括沐启元。”
黄骅伏在金砖地上,大气不敢出。
“世镇云南?那是他祖辈用铁和血给大明拼出来的功劳,不是他沐启元骄奢淫逸凌虐百姓的凭据。
他沐启元住的是黔国公府,吃的是云南百姓的米,穿的是御赐的蟒袍。
这黔国公的位置,是朝廷给的,朕可以让你坐,也可以让你滚。
若他沐家不愿意替大明世镇云南,朕可以换个人去镇。”
朱由校站在御案前,声色俱厉。
“这大明是朕的大明。
这云南,亦是朕的云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违抗朕的命令的,莫说是国公,便是亲王,亦杀之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