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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火气很大,鸠杀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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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奏疏之后,朱由校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后一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他胸中憋了许久。

  此刻将诏书写完,用玺、封缄、交发,一系列动作做完,那块石头才算是被挪开了一道缝,让他得以喘息片刻。

  沐启元的事情,着实让他有些生气。

  不,不仅仅是生气,是愤怒,是那种被自己最信任的棋子反手抽了一耳光的愤怒。

  西南柱石,这是朱由校一直以来对沐府的定位。

  自洪武爷收养沐英为义子、世代镇守云南以来,沐家就是大明西南边疆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两百多年了,朝廷在云南的统治,说到底是靠沐家撑着。

  历任黔国公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忠臣良将,但至少大节无亏,守住了大明的西南门户。

  可如今的第十三代黔国公,居然在朝廷倾四省之力南征东吁的节骨眼上拖后腿。

  不是能力不足拖后腿,是贪生怕死、骄奢淫逸拖后腿。

  这就好比一把磨了两百年的宝刀,传到这一代忽然卷了刃,而且还是在使用者最需要用它的那一刻。

  朱由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龙井,凉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下,转头看向一旁从方才便一直颤颤巍巍侍立在侧的黄骅,问道:

  “今日乾清宫是谁伺候?”

  黄骅自方才皇帝翻阅锦衣卫密档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此刻见皇帝终于开口问了一个与朝政无关的日常问题,黄骅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赶忙躬身答道:

  “陛下,是周贵人。”

  周妙玄?

  朱由校微微点头,脑中浮现出那个女子的面容。

  周妙玄,原是名妓出身,后来被他收入宫中做了御前宫女,又诞下一位皇女,封了贵人。

  不过这几年大明内外战事频繁,倭国、水西、东吁诸事缠身,朱由校的后宫又佳丽众多,她生了皇女之后便渐渐淡出了他的日常视野。

  今日倒是巧了,偏偏在她轮值的日子赶上他心情最差的时候,这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

  按照宫里不成文的说法,皇帝心情好时翻牌子是宠幸,心情不好时翻牌子是宣泄,但无论是哪种,只要能接近龙颜,都是后宫妃嫔们做梦都想抓住的机会。

  “让她立刻到东暖阁来。”

  朱由校将茶盏往案角一推,语气直白得毫无修饰。

  “朕的火气很大。”

  黄骅跟了朱由校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句“火气很大”意味着什么。

  他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然后倒退着碎步退出暖阁,一出殿门便撒腿小跑着朝周贵人所居的永和宫偏殿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还不忘挥手斥退沿途的小太监和宫女,让他们把东暖阁外面的甬道清出来,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在心里暗暗替周贵人捏了一把汗。

  这位贵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宫中的存在感远不如皇后、皇贵妃和几位得宠的妃子,陛下此刻心情很差,等下是陛下的无名火烧得旺,还是她小心周全伺候得稳妥,谁都说不准。

  很快,黄骅便到乾清宫偏殿之中,道:

  “贵人,陛下召您即刻往东暖阁伺候。”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

  “陛下今日……火气很大。”

  这句话不是御旨里的内容,但他觉得有必要提点一下这位久未承恩的贵人,算是卖她一个人情,万一她今日真能在陛下心中留下几分好印象,将来在宫中多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对自己也没坏处。

  周妙玄放下手中针线,缓缓站起身来。

  她听懂了黄骅话里的意思。

  皇帝心情差,自己是去灭火的。

  她知道这对于自己这样久未承恩的妃嫔来说是难得的机会,但从她面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多谢黄掌印。”

  周妙玄当即起身。

  妃嫔们几乎是每日轮值伺候皇帝,从皇后到贵妃到贵人,都有固定的轮值排班表挂在坤宁宫的女官手中,排到谁便是谁。

  但是能够真正得到皇帝宠信的却不多。

  皇后张嫣母仪天下,皇贵妃塞西莉亚以葡萄牙公主的身份,海兰珠宠冠后宫,良妃王宛白清冷美人,德川和子以倭国皇后的特殊身份侍奉在侧。

  这些妃嫔每一个都有独属于她们自身禀赋和际遇所形成的不可替代性。

  周妙玄既无显赫家世在军中朝中为皇帝效力,也无独特技能可以陪皇帝欢愉。

  她唯一的资本是当年在苏州时练就的一身温柔解语的本事。

  能在酒过三巡之后不卑不亢地弹一曲恰到好处的琵琶,能在客人闷闷不乐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醒酒茶,能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听出对方真正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

  这种本事在青楼中叫“识趣”,在宫中叫“会伺候”。

  这几年她虽然被皇帝所淡忘,但那份识趣的本事并没有丢掉。

  很快,身着粉色宫装的周妙玄便款款而至东暖阁门外。

  黄骅替她推开了殿门,自己却没有跟进去,而是在她跨过门槛之后将殿门又轻轻合拢了。

  他在退出之前已经将东暖阁内外伺候的宦官宫女全部遣散,只留了两个心腹小太监远远地守在甬道尽头,吩咐他们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靠近。

  周妙玄走进东暖阁时,朱由校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周妙玄跪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妾给陛下请安。”

  朱由校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虽然已经生产过了,但她的身段恢复得很好。

  生产后反而比从前更加瘦削了,腰肢纤细,但该饱满的地方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成熟浑圆的韵味。

  她的肌肤在炭火暖光的映照下白净细腻,眼角没有因为生产而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是唇色比从前更红润了些,大约是这几日休息得当的缘故。

  但若仔细看,又能从她跪下行礼时袍服下摆绷出的腰肢曲线中看出一种只有经历过生育的女子才会有的风姿,像是枝头的青桃从春天的青涩过渡到了初夏微微泛红的丰熟。

  朱由校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朝她招了招手,道:“卸甲。”

  周妙玄愣了一下。

  在与皇帝对视了一眼之后,她立时便明白了那两个字在此刻的含义。

  她没有犹豫太久。

  手指抬起,轻轻解开了自己褙子领口的第一颗盘扣,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殿外甬道尽头两个被黄骅留在远处的小太监远远地听到殿门合拢的声响,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低头,恨不得连耳朵也一起塞上。

  而黄骅在此之前便已经斥退了东暖阁中当值的所有宦官宫女,从端茶递水的近侍到添炭扫灰的杂役,一个不留。

  这座平日里臣工往来跪拜如仪的天子宫殿,此刻只剩下天子和他的妃嫔。

  之后,东暖阁发生的事情,便是琴瑟和鸣,被翻红浪,个中妙处,难以言说了。

  御案上的奏疏被窗缝透进来的微风吹落了几页飘散在金砖地面上无人去捡,炭炉中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与暖阁深处偶或传出的一声低低压抑着的喘息混在一起。

  朱由校把一整天积压的怒火、焦虑、被沐启元激起的杀意,都化作了另一种力量宣泄在了这片只属于他的温柔之中。

  而周妙玄也用她的柔软与识趣,接住了皇帝此刻全部的锋利。

  她不像海兰珠那样热情如火,不像王宛白那样清冷反差,不像塞西莉亚那样异域风情浓烈鲜明。

  她的温柔是江南水乡的流水,不疾不徐,无声浸润,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卸下全部的弹药。

  而在此刻的数千里之外,昆明城五华山南麓的黔国公府中,气氛却与乾清宫东暖阁的香艳旖旎截然相反。

  作为云南土皇帝的沐启元,自然也感受到了朱燮元态度上的变化。

  从前他推脱兵事,朱燮元虽然催得急,但措辞始终维持着一个钦差督师对他这位世袭国公应有的体面与克制,公文中多用“请”“盼”“望”之类的敬语,末尾还会客客气气地缀上一句“惟国公裁之”。

  他的幕僚私下分析过这位朱总督的性格,说他到底是四川官场上熬出来的老文臣,做事讲规矩重体面,哪怕心里急得火烧眉毛,公文上也不会撕破脸。

  这份分析一度让沐启元很是安心。

  讲规矩就好,将体面就更好。

  云南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只要对方愿意按规矩来,他沐启元就有的是办法把规矩变成软钉子一拖再拖。

  但是几天前的那份训斥文书,措辞已经完全不同了。

  文书是在三天前的下午送到沐府的,由朱燮元的亲兵百户亲自策马送来,不经过沐府门房转呈,直接送入正堂当着沐启元的面拆封宣读。

  那道公文中不再使用“请”“盼”“望”之类的字眼,取而代之的是“责成”“限期”“毋得再延”这样不容商量的严厉措辞,末尾没有“惟国公裁之”,写的是“逾期不报,本督即依军法从事”。

  沐启元当时坐在正堂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听着那名百户当面宣读这份措辞冷厉的行文,听到“军法从事”四个字时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他好歹是世袭国公、云南总兵官、征东吁副帅,朱燮元不过一个四省总督,品级虽然高他一头,但论根基论家世论在云南的实际分量,他沐启元自认绝不输于任何钦差。

  今天朱燮元居然敢用这种训斥下属的口吻与他说话,分明是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是又恼又慌。

  在百户离开之后他当着几个幕僚的面把那张公文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又上去踩了两脚。

  他指着地上那团纸怒斥道:“朱燮元是你一个四川佬也配来驾驭我沐府?云南这地方是我沐家祖祖辈辈用血换来的!”

  幕僚们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纸团捡起来又七嘴八舌地劝,说总督毕竟手握皇帝诏令公文中虽然措辞激烈但并未直接剥夺兵权,眼下明军四省大军云集边境征东吁箭在弦上,与总督彻底闹翻未必是上策。

  沐启元当时勉强被劝住了,但心里那股窝囊气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在云南横行霸道惯了,对地方官非打即骂,连布政使按察使这种正三品大员都被他的亲兵当街殴打过,区区一份训斥文书岂能让他就此低头。

  可他毕竟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他能感觉到朱燮元的态度从“安抚配合”骤然转为“寸步不让”,这背后绝不会没有原因。

  如果没有更硬的后台给他撑腰,这个老总督不会突然变得这么硬气。

  而更让他心惊胆颤的事情,果然就发生了。

  就在几天前,安插在行辕外围站岗协防的昆明卫所军中的一名暗线传来了一条经过反复核实的情报。

  朱燮元自从到昆明后便屡次用密折向京师汇报云南军务,密折是通过一条专门的千里镜旗语通道发出的,不经过云南巡抚衙门也不经过沐府转呈,手段极为隐秘。

  而就在昨天,京师方向通过同一条千里镜通道发回了一道诏令,内容不详,但朱燮元收到诏令之后关起书房门独自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让沐启元有些心惊胆战。

  如果朱燮元真的从皇帝那里拿到了什么特别授权,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份训斥文书如果只是朱燮元个人情绪的发作,他可以不当一回事。

  但如果那份训斥文书的背后是皇帝的态度,那他沐启元继续拖延就真的是在违抗圣旨了。

  违抗圣旨的罪名,就算他是世袭国公也扛不住。

  而如今皇帝治下的大明,已经不是嘉靖万历年间那种对远方勋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派作风了。

  他私下里也读过朝廷邸报,知道如今的天子行事是何等果决狠辣。

  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说灭就灭,倭国的德川幕府说废就废,察哈尔的林丹汗说收就收,奢安二贼在水西大山里藏了十年说要到人头就绝不留过夜。

  这样的皇帝,如果真的对他也起了杀心,他躲在云南再厚的根基也挡不住。

  陛下……不会真有什么动作罢?

  他在心中反复权衡着这个问题,越权衡越不安。

  他试图用沐府两百余年的世袭勋贵资历来安慰自己,历代皇帝想削藩云南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但沐府依然屹立不倒。

  永乐年间成祖皇帝对沐晟不止一次动过削藩的心,正统年间英宗也试探过收回沐府部分兵权,正德年间武宗对沐昆的跋扈恨得直咬牙,可最终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

  因为沐家不是普通的勋贵。

  沐家是一面插在西南边境的旗帜,云南的数十万土司兵只认沐府不认朝廷,云南的边防体系离开了沐府就是一盘散沙。

  动了沐府,云南就会乱;云南乱了,西南门户就会洞开;西南门户洞开,东吁和暹罗就会乘虚而入。

  这个代价,没有一个皇帝愿意承担。

  可是他又隐隐觉得,这个被所有人视为铁律的逻辑,在如今这位天子的眼中,未必还值一文。

  这位天子的行事风格与他的父祖辈都不相同。

  他不怕乱,他总是先发制人地把乱的源头灭了再慢慢收场。

  他越想越睡不着觉。

  这几夜他在后宅辗转难眠,两位新纳的小妾轮流给他捏肩捶腿都无法让他松弛下来,他甚至破例没有让人弹琵琶助眠,而是独自坐在寝室的窗前看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出神,手上反复摩挲着那几枚翡翠戒指光滑的弧面。

  他开始盘算最坏的打算。

  万一皇帝真的下令朱燮元夺他兵权,他该怎么办?

  硬抗是抗不住的,昆明的明军虽然多数与沐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如果要他们选择效忠沐府还是效忠皇帝,这些世受皇恩的军将们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后者。

  跑?

  跑到缅甸去投靠东吁?

  那他沐家两百年的忠良之名就彻底毁了,而且东吁那边也未必敢收留他,眼下大明四省大军压境,东吁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降?

  交出兵权,认罪伏法,等着朝廷发落。

  可他在昆明犯下的罪行,光是锦衣卫密档记录在案的就够他死三回了。

  此刻。

  在昆明城东五华山脚下的征东吁主帅行辕中,朱燮元确实已经收到了皇帝的诏令。

  朱燮元接到诏令的方式依然是通过兵部在行辕中架设的千里镜中继专线。

  这道诏令从京师发出,经过不到几日的旗语接力传递便到达了昆明。

  行辕签押房的值夜书吏收到旗语译稿时还没意识到这份文件的分量,只当是一封普通的上传下达文书准备按常规流程次日再呈。

  但当他看到译稿末尾附注的“此诏由兵部千里镜专线直达昆明行辕,沿途各站签收无误”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亲笔加签的“即刻面呈”字样时,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半夜三更叩响了朱燮元卧室的门,将译稿双手呈上。

  朱燮元披着棉袍靠在床头就着床前一盏油盏豆大的火苗把这道诏令从头到尾逐字读了三遍。

  读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将棉袍的盘扣一颗一颗扣整齐,然后对着诏令深深行了一礼。

  “臣朱燮元,叩谢陛下天恩。”

  结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不对,不是还要好,是好得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估。

  他原以为皇帝的回诏会是“催促沐启元出兵,如有不遵,夺其兵权另调他将”,这是他在密折中委婉建议的处理方案。

  但皇帝给他的授权远比他请求的更彻底。

  便宜行事,甚至可以诛杀黔国公。

  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子已经不再把沐启元的拖延看作普通的“畏战怯战”或“养尊处忧”,而是已经将其定性为阻碍国策、贻误军机的叛逆行径,授权他以总督身份行使最高的军事处置权,直至先斩后奏。

  这意味着整个云南的权力结构已经在他的脚下重新排布了一遍。

  黔国公不再是云南的土皇帝,他朱燮元也不再是那个在昆明被架空等着对方出兵的老官僚,他现在就是皇帝在云南的化身,手握生杀大权,不需要再顾忌任何人的面子、世袭的资格、家族的历史。

  有了这道诏令,他心中更有底了。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朱燮元站在行辕书房中对着北京方向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他在四川、湖广、贵州辗转做官数十载,在奢安之乱的泥潭中和熊廷弼来回拉了无数次锯,他是那种深知朝廷信任有多珍贵的老臣。

  他见过太多将领在关键时刻被朝廷猜忌掣肘后铩羽而归的惨例,也见过更多只因朝中一句流言便被调离前线浪费了良将才能的庸人悲剧。

  如今陛下不但没有因为他一个多月来毫无进展而问责于他,反而把诛杀国公这样的天大的权力交到他手中。

  这等信任,已不是“君恩”二字所能穷尽。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熊廷弼在辽东最困难的时候也是屡遭朝中弹劾猜忌差点被调走,而如今熊廷弼尚且在阁中辅助天子,他却带着征东吁的重任坐在这行辕里。

  他感受得到这位年轻天子与历代先帝最大的不同。

  一旦决定了用谁,就会把所有该给的权柄全给出去,不给猜忌留任何余地。

  陛下能够让这么多臣子替他效死,便是因为这种信任。

  现在,他朱燮元也感受到了。

  他已经六十多了,须发尽白,在官场和沙场上消磨了大半辈子,本以为自己早已过了那种会为了一纸诏书而热血沸腾的年纪。

  但此刻他捧着一盏诏令站在那面巨大的云南边防舆图之前,还是感觉自己骨子里那股被岁月掩埋了太久的锐气重新被点燃了起来。

  既然陛下已经将信任给他了,那么他也就不能再如此唯唯诺诺了。

  他是总督,是钦差,是统领四省大军征讨东吁的最高统帅。

  不是来昆明做客请安的老亲戚。

  沐启元拖延一个多月,他忍了;沐启元软钉子硬钉子轮番上阵,他忍了;沐启元把数万大军晾在昆明城外养膘天天靡耗朝廷粮饷,他忍了。

  但现在他不需要再忍了。

  他也曾是杀伐决断的统兵大员,在奢安战场上与熊廷弼并肩治军时从来不是老好人。

  如果得到了皇帝如此彻底的信任之后征东吁还失败了,那他就是千古罪人,万死不能恕其罪。

  思及此,朱燮元当即命人再去传令送往沐府。

  这一次他没有让亲兵去送,而是派了他行辕中的传令官。

  传令官是四川兵中抽调的骁骑校尉,在朱燮元帐下跑了十年军令从未出过差错。

  这一次的公文中措辞已经极为激烈,开头便直呼“黔国公沐启元”而不加任何尊称,正文中历数其自受命副帅以来“逾月不出兵、籍故推诿、怠误军机”的行径,末尾明确警告:

  “限三日内亲率沐府标营开赴永昌前线集结,逾期不至,本督即按陛下钦定便宜行事之权,问尔以军法,勿谓言之不预。”

  这道钧令的口气近乎最后通牒,与军中对待即将被军法处置的犯将所发的檄文已无区别。

  发完钧令之后,朱燮元派人同时去召黔国公府标营左营参将沐忠显、右营参将张世臣、云南都司卫所军都指挥使马呈图,以及代理云南巡抚、按察使庄祖诰前来行辕议事。

  他在选择名单时已经反复权衡过了。

  沐忠显和张世臣是沐府标营的核心将领,一个是沐府远支宗亲,一个是三代沐府家将之后,这两个人对沐启元的忠诚是建立在沐府这块牌子之上的,而不是建立在沐启元个人身上的。

  马呈图是云南都司卫所军的最高指挥官,他虽然与沐府关系密切,但他的官职是朝廷兵部任命的,他的卫所军军饷是朝廷户部拨付的,他不是沐启元的私人部将。

  庄祖诰更不用说,担任按察使时曾因依法审理沐府家奴杀人案而被沐启元派人砸了按察使衙门,他可以说是整个云南官场上最恨沐启元也最忠于朝廷的人。

  朱燮元把前任云南巡抚谢存仁调去贵阳负责后勤而让庄祖诰代理巡抚,便是在提前布局这一刻。

  非常时刻,当用非常之法。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沐忠显、张世臣、马呈图、庄祖诰等人便陆续到了行辕。

  从沐府到行辕的距离并不算远,骑马不过半个时辰,但他们几个都被朱燮元派去的传令兵各自催得极紧,几乎是被请上马之后一路小跑地进了行辕大门。

  行辕的差役引他们穿过数道由总督标营士兵把守的院落,最后来到一间偏厅之中。

  偏厅陈设简陋,只有几把从四川驻地旧衙拆来随军的旧官帽椅和一张铺着舆图的宽木长案,四面墙壁空荡荡的连幅字画都没挂。

  朱燮元已经在偏厅中等候多时了。

  他请众人入座之后并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让尔等先看看陛下的诏令。”

  说着他亲自取过了奉在案头朱漆木匣中的密诏,展开帛卷,清了清苍老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当众宣读起来。

  密诏中虽然正文与朱燮元自己先前拟的那份问罪钧令语气近似。

  “征东吁乃国之大策,关乎国运,不可儿戏。

  凡有敢于阻挠贻误者,不论其爵位高下、家世显赫,杀无赦。

  黔国公若执迷不悟,卿可替朕执军法以谢天下。”

  众人当即跪伏听旨。

  这份密诏的分量已经不是一个总督对部将的训诫,而是天子本人的意志以最不加修饰的铁腕语言直接宣达到了他们这些云南将领的面前。

  朱燮元合上密诏,缓缓在官帽椅上坐下来,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沐忠显和张世臣身上。

  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沉默着等下面的人自己消化这份密诏带来的全部重量。

  果然,朱燮元接下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黔国公拖延出兵已经逾月,龙颜因此大怒。

  本督已在今日早些时候将问罪文书送往沐府,措辞明确。”

  他抬手召来一旁侍立的记室,命他将问罪钧令的内容要点当众复述一遍。

  记室翻开录底簿子,用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嗓音快速念道:若其迷途知返,于限定日内亲率沐府标营开赴永昌前线,尚可因大局暂赦其罪,允其戴罪立功;若其执迷不悟,逾期不遵。

  他将录底簿子合上,没往下念,但后半截的意思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翻译了。

  “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诸位有什么看法?”

  朱燮元端起手边粗陶茶杯吹了吹浮沫,将问题抛给了在座的四人。

  庄祖诰第一个开口。

  这位代理云南巡抚、原按察使在大堂上被沐启元砸烂之后,对沐启元的恨意丝毫未减,只是压抑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他是官场上老资格的果决之人,此刻面对总督和几位将领时毫无惧色,起身便道:

  “总督所言极是。早该如此了!

  黔国公自袭爵以来骄奢淫逸、目无法纪,云南百姓和大小官员早已不堪其虐。

  今又怠误南征军机月余,罪无可诿。

  若其尚能迷途知返,限时出兵,或可因大局暂赦其罪,允其戴罪立功。

  若其执迷不悟,那就是自取其祸,与朝廷、与陛下为敌。

  云南百姓和百万官兵没有一个会同情他。”

  朱燮元微微点头。庄祖诰的表态在他的预料之内,确切地说让庄祖诰当众先开口本身就是一个有意的设计。

  庄祖诰是沐启元的对立面中最有资格最先发声的人,他的态度明确之后,剩下的几个沐府派系将领便会失去沉默的底气。

  他将目光转向沐忠显、张世臣和马呈图三人。

  这三人从进门之后除了跪听圣旨之外几乎没有说过话,尤其是沐忠显和张世臣,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到了一个近乎透露出内心挣扎的程度。

  “诸位。”

  朱燮元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莫非想要给沐启元陪葬不成?”

  这句话说得极重极冷。

  沐忠显和张世臣同时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神色飞快地变换着。

  恐惧、犹豫、羞愧、以及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陡然产生的求生欲。

  他们一个是沐府的远支宗亲,一个是三代家将之后,世世代代吃沐家的饭领沐家的赏,与沐府的联结刻在骨子里。

  但他们同时也是朝廷命官,手下的士兵归云南都司管,饷银归户部发,他们可以效忠沐府,但在大明皇帝与沐启元之间,在这两者已然发生冲突的此刻,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沐府是云南土皇帝不假。

  但这是有前提的。

  两百多年来沐府之所以能在云南只手遮天而朝廷从不真正下死手整治,根本前提是沐家代代都是忠诚于大明天子的西南屏藩。

  沐英随太祖开国,沐春平定安南叛乱,沐晟镇守云南数十年大小数百战从未让明廷失望。

  这份世袭的信任是不容触碰的生命线。

  然而,一旦皇帝不再信任,这根生命线便会骤然断裂。

  沐家在云南的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大明的日月龙旗。

  这个道理沐忠显和张世臣心里都明白。

  如今四省大军云集云南边境,粮草自四川贵州源源运来,湖广兵川兵就在昆明左近集结数万,朱燮元的总督标营足足三千精锐驻扎五华山下行辕,沐府标营虽有五千精兵却不是一个总督与四省全军的对手。

  如果沐启元真的执迷不悟与总督对抗到底,皇命一下,剿灭沐府便不是可能与不可能的问题,

  而是沐启元与所有选择与他站在一起的人都会从云南这块土地上被连根拔掉,沐家的祖坟、祠堂、这两百余年积累的天量财富都将在一夜间变为过眼云烟。

  他们自然没有为沐启元陪葬去殉一个注定覆灭的结局的意思。

  这些年在昆明谁不知道沐启元把云南搞得天怒人怨。

  私牢剥皮、杖毙官员、强占民田、霸夺矿井,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早已不是一个能让人甘心替他赴死的家主了。

  他们只是沐府旁支远属和家生子世仆,听沐府的号令是由于体制和利益,而不是非要把自己全家的性命绑在一个给脸不要脸的纨绔国公身上。

  朱燮元看着沐忠显和张世臣的表情松动,知道时机刚好。

  他说这番话时依旧保持着那个老于人情世故的姿态。

  硬话由他来放,但也给足了他们下台的台阶。

  “陛下诏令里也说了,只诛贼首,不论其他。

  沐启元的罪是他一个人的罪,不是沐府的罪,更不是你们的罪。

  沐家在云南镇守两百余年的功勋,陛下记着。

  你们为朝廷镇守边防的辛劳,陛下也记着。”

  此话一出,沐忠显、张世臣、马呈图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就是他们一直在等的那道免死金牌。

  只诛贼首,不论其他。

  他们不会因为沐启元的罪过而受到株连,他们手下的参将、副将、守备、千总也不会因为今天的选择而在战后被朝廷秋后算账。

  朱燮元故意在庄祖诰表态之后才说出这句最关键的底牌,将整场对话的心理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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