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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火气很大,鸠杀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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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以总督马首是瞻。”

  三人几乎是同时伏低了身子齐声说道。

  朱燮元看着他们,微微点头。

  他站到窗边,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扇望向五华山另一侧那片金碧琉璃的屋顶,慢慢说道:

  “你们回去,照常当值,不必对沐启元表露异常。

  我倒是要看看,他沐启元,会如何反应。”

  而在行辕这边厉兵秣马准备发难的同时,沐府正堂中的沐启元也在两个时辰之前收到了朱燮元派人送来的那第二封措辞极其严厉的问罪文书。

  这道文书是在上午早点前后送到沐府的,沐启元刚刚从后宅两个新纳小妾房中起身不久,尚未完全从宿醉的余晕中清醒过来便被正堂传来的通报声喊了过去。

  他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听传令官当面读完这道措辞激烈的钧令,起初神情还算镇定。

  但当听到“限三日内亲率沐府标营开赴永昌”时他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

  听到“逾月不出兵、怠误军机”时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抖动,但仍未发作。

  直到传令官念出末尾那句“逾期不至,即问尔以军法,勿谓言之不预”时,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几案上将茶盏震得跳起来摔在青砖地面上,碎瓷片四溅飞射,滚烫的茶水溅了他自己一脚面也让旁边伺候的几个小厮丫鬟齐齐吓得跪在了地上。

  “朱燮元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他当真将自己当成钦差了?

  一个四川佬,跑到云南来撒野,还要拿我堂堂黔国公去问军法?”

  沐启元在正堂中来回走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指着门口方向骂上几句,骂完再走,几个跪在地上的丫鬟浑身发抖却没人敢动一下。

  沐启元身边的小厮之中有一个叫刘二的,原本是昆明街头一个坑蒙拐骗的混混头目,几年前靠着帮沐府管庄强占民田的手段入了沐启元的眼,被收为贴身小厮。

  此人别无能耐,唯独擅长在沐启元心情不好时给火上多浇几勺油。

  他见沐启元正在气头上,趁机凑上前压低他那尖细的嗓子说道:

  “国公爷,您也听听这老东西的话,他让您堂堂黔国公去给他‘开赴永昌’!

  把您当什么了?他手底下的千总还是把总?要小的说,不能就这么下去了。

  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在这云南,在这昆明,到底是谁说了算!”

  沐启元咬牙切齿地:“怎么给颜色?他是总督,我总不能真把他抓来打一顿。”

  刘二凑得更近了些,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沐启元的怒头上再浇了一瓢滚油:

  “召集沐府标营,今晚就干!一把火烧了他的总督行辕,烧得那老东西夹着尾巴连夜爬回四川。”

  沐启元身边那一干宵小之辈在云南为非作歹惯了的,平日里倚仗黔国公的权势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无恶不作,每个人都有一屁股洗不掉的烂账和一身洗不干净的血债。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沐启元真的被朱燮元拿下问罪,依附于沐启元的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所以他们绝不能让沐启元退缩,哪怕把整个沐府绑上火药桶也在所不惜。

  沐启元在众随从你一句我一句的撺掇下,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理智渐渐被浮起来的虚火吞没了。

  但他毕竟还有残存的意识,他不是完全不知道朱燮元总督的身份和背后代表的那一套朝廷权威。

  他骂完之后靠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了一下:“说到底,朱燮元毕竟是总督……”

  “总督又如何?”

  又一个随从站了出来,粗声粗气地。

  “这里是云南,是昆明,不是他的四川,更不是北京城。

  国公您在云南经营这些年,各地的那些卫所将领大半都是您提拔上来的人,调兵遣将都得看您的脸色。

  就算是当今万岁爷,也得敬国公三分面子。

  他朱燮元一不是皇亲国戚,二没有兵权在手,他那总督标营才三千人。

  召集沐府标营今夜出动,几百人一把火就把他赶走了。

  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就说行辕不慎失火,天干物燥,谁还查得出什么?”

  沐启元沉默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他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正堂上方那块“忠贞世笃”的巨大匾额。

  那是成祖皇帝御笔亲题的,挂了整整两百年,从沐英到沐春到沐晟到他沐启元,每一代黔国公都在这块匾下磕过头、发过誓、领过征南将军印。

  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

  自己是黔国公,是世袭罔替的公爵,是沐英的嫡系子孙,就算烧了总督行辕朝廷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过去沐家犯了比这更大的事,不也是罚俸削俸就算了?

  两百年的世袭招牌在这里摆着,谁也动不了。

  “召集沐府标营,今夜,烧了他的总督行辕!”

  沐启元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然而他在下令召集标营之后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顺遂。

  黔国公府标营左营参将沐忠显、右营参将张世臣均不在城中。

  他派去传令的府兵去沐忠显家找了一圈,回说忠显夫人只说“参将有公干出城”。

  去张世臣的营署问,留守的百总回报说“张参将接了总督行辕的通知,出城协查军需去了”。

  两员大将同时出城公干,偏巧都选在今天下午?

  沐启元多少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但他此刻被怒气烧得发烫的眼睛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血气,容不得他停下来冷静算计了。

  他现在想要的是派人、放火、出气,至于少了两个参将也不打紧,标营普通精兵同样可以随他调动。

  他点了五百人马,亲自骑马带队,趁着夜色如墨,沿翠湖北岸一路朝着五华山脚下的总督行辕扑了过去。

  五百沐府精兵的铁蹄声阵阵。

  沐启元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披一件玄色大氅,脸上被火把摇曳的橘光映得明暗不定。

  他感觉自己此刻才真正有了几分祖辈征南时的威风。

  统率精兵,剑指敌首。

  虽然这个“敌首”不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总督,但在他眼里与自己祖辈曾对阵过的安南土酋和缅甸象兵没什么不同。

  朱燮元要是识相,看到大火之后连夜卷铺盖滚出昆明回四川养老也就罢了。

  要是不识相,死在昆明也不关他沐启元的事。

  他事后只要上奏朝廷说行辕失火总督不幸遇难,朝廷远在几千里之外,还能派人来查清是失火还是纵火?

  而沐启元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他的举动从头到尾都在锦衣卫的监察之下。

  从他下午在府中与刘二等一班宵小密谋放火,到他下令召集标营五百兵马,到他亲自骑马出府带队朝五华山方向进发,每一处关键位置都有锦衣卫安插在沐府内外的暗桩将消息以最快速度分路递往总督行辕。

  锦衣卫在昆明铺设的这张暗网从熊廷弼入黔时搭起至今已有数年,暗桩中有沐府后厨的采买丫鬟,有正堂递茶的小侍女,也有辕门外看门的驼背老卒。

  这些人平时从不与人接头,只在关键时刻用各自隐而不显的方式传递信号。

  今夜,关键信号逐一发出了。

  沐启元出动兵马,人数五百,方向五华山行辕。

  朱燮元在行辕中收到第一条线报时正在签押房里批阅大理后勤局送来的最新粮草调配清单。

  一名总督标营的亲兵匆匆入门,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燮元将炭笔往笔架上一搁,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批了最后一行粮草数目才起身换上官袍走出签押房。

  他在走廊中与庄祖诰、杨述中简短交换了几句话便各自散开了。

  标营三千精兵早在入夜前便已分批悄然部署在行辕周边街巷的各个关键节点上,只等一声号令便可收网。

  沐启元带着五百人摸到行辕外围时大约是亥初三刻。

  夜色极浓,五华山脚下的街巷又窄又暗,只有行辕大门外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沐启元让大队人马在距行辕百余步外的一条巷子里停下,自己带着二三十个贴身亲兵先摸到行辕后墙外,亲自点燃了第一束蘸了桐油的薪草投向行辕后院的柴房。

  薪草落地燃起桔红色火焰,顷刻引燃了柴房外墙堆着的几捆干柴和木炭。

  那些柴炭是朱燮元让人特意提前堆放在那里、为此特意撤走了原先值守柴房的两名杂役。

  火势很快便被浇油的薪草助燃得蹿上了房檐。

  行辕后院的火光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拔地而起,将半条街都映得如黄昏般明亮。

  沐启元的五百兵趁火起之际从街巷中蜂拥而出朝行辕正门冲去,试图借着火势的混乱焚烧行辕大门、把整座总督行辕困在火场中央。

  然而他们刚冲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早已部署在街面上的总督标营精锐哨兵。

  哨兵们手持硬弩和火绳枪,在街垒后面排成数排横列,枪口与弩机同时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沐府兵。

  与此同时,朱燮元的三千标营从行辕正门、侧巷和街尾三个方向同时涌出,火把如繁星般在黑夜中密密麻麻地亮起,将包围圈的每一条逃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沐府兵在这一瞬间彻底懵了。

  他们不是来放火烧一个毫无防备的行辕的吗?

  怎么行辕不但早有防备,还反过来把他们给包了饺子?

  朱燮元骑着马从行辕正门缓缓而出,在一排亲兵簇拥下勒马站在火场上风口略远的空地上。

  他今晚没有穿戴什么特别的威仪,仍是那身洗得有些旧了的鸦青色总督常服,但火光帮他补了几分本不需要衣服来衬托的气势。

  他望着那些在街垒后面与标营哨兵对峙的沐府乱兵,以及人数混乱中已有些兵丁开始丢下火把试图后退的沐启元队伍,缓缓拔高了嗓门:

  “沐府兵听好了,你们此刻放下兵器,举手伏地,本督按协从念处,从轻发落。

  继续冲击行辕、对抗总督标营者,以叛逆论,当场斩杀!”

  大部分站在箭弩排枪面前掂量过生死的沐府兵选择了弃械伏地。

  也有少数忠于沐启元的心腹亲兵仍在往后退缩,被标营士兵追上去一一按倒绑了。

  但朱燮元下令不抓沐启元本人。

  负责盯着火场中沐启元身影的参将几次打手势询问是否要包抄将其擒获,朱燮元都用短促的手势制止了。

  他只是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股残余骑兵狼狈地往回撤,看着沐启元策马逃跑。

  看着他带着百来骑残兵穿过翠湖边的石板路冲回沐府紧闭的大门之内。

  直到那扇大门轰然关闭,朱燮元才缓缓收回目光。

  现在,证据确凿,时机成熟。

  火烧总督行辕,形同谋逆。

  一个世袭国公,一旦亲手越过这条红线,两百年的祖荫便也到此为止了。

  而在此刻,黔国公府的后院深处。

  沐府祠堂。

  供奉着自沐英以降历代黔国公爵位牌位的祖祠正殿。

  祠中烛火常年不灭,松脂香终日缭绕,沐英、沐春、沐晟、沐昂、沐琮、沐昆、沐绍勋、沐朝辅、沐昌祚、沐叡十代黔国公的神主牌位依序排列在紫檀木打造的楠木贴金神龛中。

  沐昌祚与沐叡的牌位紧挨在一起。

  沐启元之母宋太夫人独自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已经跪了许久。

  她年近四旬,面容清瘦刚毅,眼眶却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方才行辕那边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她披衣跪到祠堂里,对着亡夫的牌位再也没有起身。

  沐启元的父亲沐叡,在天启初年因为施暴政激起云南多地民变、被时任云南巡抚弹劾其十余条大罪,万历皇帝遣钦差入滇查办,沐叡在狱中服罪自尽。

  他的死带来了一代黔国公之位的更迭,也带来了沐家声威在朝堂上一次前所未有的动摇。

  而他死后,他的妻子宋氏,也就是眼前的宋太夫人,带着沐启元撑起了沐府日常事务。

  丈夫的悲剧她亲眼见证。

  那是沐府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当代黔国公被朝廷明正典刑、以死谢罪。

  那把刀悬在沐府头上,你以为它落下来拿了命就了结了吗?

  不,它不是一次性的铡刀。

  只要这府里后继之人走错半步,那把刀随时可以从同一个位置再落一次。

  而现在那个沐府爵位最实至名归的继承者。

  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沐启元,重蹈了他父亲的覆辙,而且走得比他的亡父还要远得多,火烧总督行辕。

  这不是欺压地方,这不是鱼肉百姓,这是公然叛乱。

  “夫君,你以罪死,如今,你的儿子,也要步你后尘了。”

  宋太夫人的声音在空寂的祠堂中发着抖,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亡夫的牌位,手指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他干出了火烧总督行辕的事情,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孩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刚接到那个爵位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会变成连自己生母都认不出的怪物?

  我实在无颜面对沐家的列祖列宗……”

  她伏在蒲团上,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着。

  供台上松脂烛焰无声地烧着,幽微的火光舔过沐英牌位上方悬挂的那副明初名臣宋濂替沐英撰写的颂联残旧褪色的朱红墨迹。

  “忠贞报国,永镇南疆”。

  这八个字是沐家十世以来获朝堂信任、统驭云南的不朽之本。

  而现在这副对联只要继续挂在这副神龛前就一秒比一秒更显得灼目刺眼。

  因为整个昆明的天空今晚还能看见尚未燃尽的烈火浓烟,那是她自己的儿子亲手放到总督行辕上去的。

  就在这时,宋太夫人的贴身侍女从祠堂侧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破了膝头的裙子,却浑然不顾疼痛,匍匐在蒲团旁边声音急剧颤抖:

  “太夫人,太夫人,大事不好了!

  国公爷刚才逃回来了,浑身都是烟灰,带着剩下的残兵狼狈不堪。

  他后面还跟着总督标营的人马!

  标营的兵已经把府外的几条街全部封死了!”

  宛如晴天霹雳,宋太夫人手中的那串佛珠从她指间滑落,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哗啦啦散落在蒲团四周溅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撞在供台的石基座上弹跳了两下才归于寂静。

  宋太夫人浑身剧烈颤抖。

  逃回来了,总督标营紧跟其后。

  她的儿子犯下了纵火烧毁钦差总督行辕的谋逆大罪,这已经不是罚俸斥责削职务闭门思过能了结的了。

  总督标营的人就在府外。

  这意味着朝廷已经正式将黔国公府视为叛乱对象,马上就会有人来查抄府邸、捉拿沐启元。

  这府中上上下下男女老少从主人到家丁仆役几百口子,都会被定上谋逆株连之罪。

  沐家两百余年的基业,就要在今夜断送在这个逆子的手中。

  宋太夫人的脑海在此刻反而异常清醒起来。

  她的恐惧反而让她冷静下来了。

  府外的标营随时可能破门而入,她儿子在正堂里多半还在发火砸东西骂朱燮元不识抬举,再犹豫一刻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吾家累世忠贞,岂因此子败祖宗臣节乎?”

  宋太夫人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来,不再发抖了,声音低哑而决绝。

  “准备鸩酒。”

  “什么?”

  侍女面无血色,浑身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宋太夫人不再重复,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侍女浑身剧烈地抖着,最终还是从地上撑着身子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祠堂。

  烛火依旧幽幽地燃着,沐英和沐春父子的牌位一动不动地立在神龛中,好似一列沉默的判官。

  宋太夫人重新跪回蒲团,仰面望着列祖列宗的主位良久,然后磕了三个头。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段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祭词,然后缓缓起身,整了整鬓角散乱的几缕白发,扶了扶孝髻,让神色尽可能恢复沉静。

  很快,宋太夫人由侍女搀扶着穿过沐府层层院落,赶到了府中正堂外。

  她站在门外便已听到里面一片嘈杂。

  刀甲碰撞声,仆人的急促呼喝声,还有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正在嘶吼着咒骂着下着更加疯狂的指令。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沐启元刚从火场逃回来不久,浑身烟灰,脸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模样狼狈至极却丝毫没有挫掉他那股骄狂至极的戾气。

  他正在正堂里聚集剩余的府兵和家将,满嘴嚷着要跟朱燮元决一死战。

  “狗日的朱燮元,这个老乌龟,本院迟早剁了他的脑袋挂在五华山上让昆明人看个够!

  召集各地部众,去元江找那恕,去丽江找木增,去景东找陶明卿,召他们都过来支援本院!

  本院要让朱燮元好看,要让朝廷也知道,这云南到底是谁的云南!

  我沐家在云南镇守了二百年没有我们沐家哪来的云南!”

  他像一头被激怒而失控的野兽在正堂中来回暴走,拔出墙上悬挂的祖传战刀挥舞劈砍桌椅发泄愤怒,刀锋削碎了太师椅的扶手和几案的角,木屑飞溅。

  他面目狰狞地冲着远处看不见的总督行辕方向继续骂着,全身肌肉因亢奋而绷紧。

  他丝毫未意识到自己每吼出一句这等无法无天的话,门外廊下阴影中的亲生母亲便将他的罪名在自己的账上又添加了一条可判族诛的死罪。

  宋太夫人听此言,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忍,也消失了。

  此獠可恶。

  不杀待何?

  这是要将整个沐府都牵连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凉彻肺腑的空气把她眼眶里最后一点湿意也刮干了。

  然后她招手唤来身后侍女手中那个黑漆托盘上的酒壶,用自己那双手稳稳地将酒壶提在手中,迈步走进了正堂。

  沐启元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认出了来人,愣了一瞬,然后收起战刀往腰间一插,烦躁地朝母亲挥了挥手:

  “母亲你怎么到前面来了?快回后院去,这里要打仗了,不是你待的地方。”

  宋太夫人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双手捧着酒壶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如今尚未受伤却已经遍是烟灰血渍的脸。

  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盼其长成英才、在其父罪死后自己一手拉扯成人的独子。

  这就是那个小时候会缠着她背唐诗、会埋在她膝上说长大了要给娘亲盖一座比五华山还高的楼阁的人。

  她把酒壶缓缓举到儿子面前,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吾儿,且饮此杯,母为你壮行。”

  沐启元接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酒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胡须淌进衣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放下空壶吐出一口火热的酒气,他的眼眶微红,看着自己年迈的母亲在如此危难之时始终站在自己身边,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多谢母亲,母亲放心,有我在,沐家绝对不会倒!

  让那皇帝知晓,云南离不开我沐府!

  看看他敢不敢把我怎么样!”

  历代皇帝想要削藩云南,不知暗中做了多少枝节纵横的密谋。

  正统年间英宗试探着收过沐府部分兵权,正德年间武宗与内阁反复盘算过以平叛名义收束沐氏世职,万历年间神宗在沐叡败后设想了不止一套改土归流的方略。

  然而哪一次有过实效吗?

  没有。

  沐府依旧屹立不倒。

  这一次,也会是如此。

  只要云南还在,沐家就是云南的沐家;只要沐家还是沐家,他沐启元就不是什么刀俎上的鱼肉,他是拿刀的人。

  他手中有数万沐府可调之兵,有元江、丽江、景东的土司,有他无数在云南都司卫所里的亲信,皇帝能拿他怎么样?

  顶多是再来一道申饬文书,再加三封催促进兵的公函。

  然而宋太夫人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怨。

  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

  “之前沐府屹立不倒,那是历代少君从未做出真正构成谋逆之举。

  可你今夜做的事情,已然形同谋逆。

  火烧总督行辕是铁证,你以为你手下那些人没有人会去招供吗?

  你以为总督标营既已围了沐府,还会退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父亲以罪死,死的是他自己。

  你今夜,要死整个沐府。”

  她没有用一个问句,全部是陈述句。

  她说完之后微微别过头去,因为面前这个站在一堆被他砍烂的破家具中间满嘴酒气和灰烬的儿子,已没有什么再值得她与之对视了。

  “母亲勿忧,且看儿子的。”

  沐启元眉峰一扬,浑然未觉。

  宋太夫人这句话在心里反复转了许久,但还是问道:“你有何遗言?”

  沐启元愣了一下,抬起头与母亲的目光相撞,方才的醉意消散了两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困惑和隐隐发毛:

  “遗言?我为何会死?”

  宋太夫人的口吻没有任何波动:“你喝下去的是鸩毒。”

  “什么?”

  沐启元面色大变,一手猛地按在腹部,仿佛此刻突然感觉到了还没蔓延开来的痛意。

  他想做出应对,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快过他的大脑。

  他当场便要把喝下去的鸩酒呕出来,弯腰用一根手指伸进喉咙拼命抠挠舌根,将中午还没消化干净的燕窝粥混着未来得及呕干净的酒臭呕吐在了地板上。

  然而已经太晚了。

  鸩毒入腹,无药可解。

  很快他嘴角开始渗出一小缕暗红色的血线,接着双耳眼中也开始渗血。

  他扶着桌角勉强支撑了片刻,随后便滑倒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瞪着双眼,满眼不可置信

  沐启元在剧痛的间隙中猛地抬起头,目眦尽裂,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理智的影子,只剩下被至亲亲手背叛的痛苦与疯狂燃烧成的杀戮欲望。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踉踉跄跄地从碎木屑和呕吐物与血迹中爬起来,刀尖直指向自己生母的方向,嘶哈着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道近乎非人的嗥叫:

  “母亲,你!是你杀我!是你杀我!”

  他的脸因毒素侵蚀而变得灰败扭曲,嘴角和鼻孔同时淌出越来越多的血沫。

  但他的刀没能砍到近在咫尺的宋太夫人。

  就在他扬起刀的一瞬间,正堂边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猛然踹开,两个身影带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

  沐府标营左营参将沐忠显,右营参将张世臣。

  两人同时挡在了宋太夫人和那把扬起的手之间。

  沐忠显一把抓住沐启元已经因中毒而肌肉抽搐的手腕,拇指在腕骨上一发力逼他扔掉刀。

  张世臣则从另一侧将他按住地面。

  看着本应“出城公干”的沐忠显与张世臣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在自己被鸩毒之后拦住了他对母亲的最后一刀,沐启元终于在临死前明白过来了。

  他用已经染满血沫的喉咙发出嘶哑的怒吼:

  “原来……你们都背叛了本国公,你们全都……早就暗通了朱燮元!”

  沐忠显半蹲按着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族中主公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与张世臣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然后开口缓缓说道:

  “国公爷,大明皇帝不同以往,末将等也没有办法了。

  你做的,是谋反大罪,大逆不道啊!末将等……”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发现沐启元那双暴突充血的眼睛已经在朝上翻白,毒素已经侵蚀到了他最后残存的视觉和意识。

  那些未出口的劝诫对于已经尝到死亡滋味的沐启元而言什么都无所谓了。

  之后。

  在沐启元的无能狂怒之下,他终于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手指在地砖上划出了最后两道血痕,然后彻底松弛了下去,再无挣扎。

  堂堂一个黔国公,号称云南土皇帝的沐启元,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手鸩杀而死。

  死在自己家正堂,死在历代黔国公肖像画下,死在他生母冰冷俯视与两个追随沐府多年的家将沉默的目光之中。

  他自始而终都不信自己会输,不信皇帝真的会对沐家动手,不信手下的人会背叛自己,不信自己还有摆不平的事。

  他什么都还没信完,他就断了气。

  黔国公沐启元,倒在了皇权之下。

  他做出最致命的一件事,便是真将自己当做云南的土皇帝了。

  然而...

  云南。

  毕竟是大明的云南,是大明皇帝的云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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