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府外。
朱燮元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千总督标营精兵排列成严整的阵型,火把如林,将沐府门前那条宽阔的石板街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方才行辕方向飘来的焦糊味,在这本该万籁俱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刺鼻。
朱燮元勒马立在沐府正门外约莫五十步处,身上的鸦青色总督常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很快,他便得知了沐启元已死的消息。
消息是沐府中锦衣卫安插的眼线通过标营哨兵传递出来的。
消息极为明确。
沐启元被其母宋太夫人亲手灌了鸩酒,已经死在正堂,沐忠显和张世臣二人均在府中,府内暂时未发生械斗。
朱燮元心中有些诧异。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强攻沐府的准备。
沐启元火烧总督行辕,这条罪名坐实了就是谋逆,他手握皇帝亲笔诏书的便宜行事之权,完全可以直接破府拿人。
他甚至已经让标营的工兵备好了撞木和火药,只等一声令下便砸开那两扇钉着横九排黄铜门钉的朱漆大门,将沐启元从府中拖出来明正典刑。
这座世镇云南两百余年的国公府,今夜本来是要被明军的军靴踏破门槛的。
但他没想到,沐府之中居然还有能够决定沐启元生死的人。
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沐启元的亲生母亲宋太夫人。
这位老妇人没有选择包庇自己的儿子,而是亲手用一杯鸩酒终结了沐启元的性命,也终结了这场即将把整个沐府拖入深渊的叛乱。
不过...
也好。
事情不需要进入到那一步。
朱燮元骑在马上,缓缓松了一口气。
破府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沐府在云南威望极高,从洪武爷时代起便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土司和边民心中不可替代的权威象征。
两百余年下来,云南各地的土司,丽江的木家、元江的那家、景东的陶家、临安的龙家,他们对朝廷的忠诚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对沐府的忠诚来间接实现的。
如果今夜他朱燮元率兵攻破沐府、将黔国公从府中拖出来斩首示众,消息传出去,那些土司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朝廷已经不信任沐家了,而沐家是他们在朝廷面前唯一的保护伞。
保护伞倒了,谁能保证朝廷下一个要收拾的不是他们?
这种恐惧一旦在土司群体中蔓延开来,水西刚平定的改土归流会动摇,边境的土司兵会拒绝应征,征讨东吁的大军后方就会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缝。
在征东吁面前,稳定压过一切。
这个道理朱燮元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在府外等候太久。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沐府正门的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须发皆白、佝偻着背却仍强撑着仪态的老管家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双手平端着一封用素白封套封好的信函。
他迈过门槛缓步走到朱燮元马前,将信函双手奉上。
“总督大人,太夫人请您入府商议大事。
太夫人说,今夜之事全系逆子一人之罪,与沐府上下无关。
请您念在两百年沐家为大明守边的份上,入府一叙。”
老管家的声音苍老而嘶哑,显然也是刚从惊变中缓过神来。
朱燮元却没有立刻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了那老管家一会儿,然后侧头对身旁的标营参将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是统帅四省大军的督师,不是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越是这种看似大局已定的时刻越需要加倍的谨慎。
他方才在行辕火场外放沐启元逃回府中,是为了让他自己把自己的罪名坐实,而不是为了让自己也被他拖进水沟。
宋太夫人能亲手杀儿子,这份魄力绝非寻常妇人可比,但也正因为如此,谁也不能保证沐府内部此刻已经铁板一块。
万一还有忠于沐启元的死士藏在府中,伏在暗处等着他入瓮,他进去就是送死。
他不能冒这个险。
“进府可以。”
朱燮元对老管家说道:
“但本督的总督标营军士须先入外府,掌控各门及各要道,确保府内无伏兵。
若太夫人同意这个条件,本督即刻入府与太夫人面谈。
若不同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眼看了看身后那些仍在举着火把的标营士兵。
老管家鞠了一躬转身回了府中,没过多久便又出来,恭敬地回复说太夫人完全同意总督的条件。
很快,朱燮元的总督标营士兵便分作四路,从沐府东西南北四门同时入府,按事先分配好的路线迅速控制了外府的各个要道和关键位置。
标营士兵在沐府的游廊、庭院、马厩和演武场等开放区域布下了岗哨,检查了府墙内侧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确认外府安全无虞之后才派人回报朱燮元。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沐府的家丁和丫鬟们在最初的惊惶之后也都安安静静地配合了标营的搜查。
在自己的标营军士进入沐府并掌控了大局之后,朱燮元这才下马,带着几名亲兵护卫迈步走进了黔国公府的大门。
进入沐府之后,朱燮元先是见到了宋太夫人。
宋太夫人已从祠堂回到了正堂。
她站在正堂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前方,身姿虽因年迈而微微有些佝偻,却依旧保持着国公府太夫人的仪态。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褙子,眼眶依旧红肿,但面上已经看不出太多的悲伤。
她身旁站着两个贴身侍女,堂下两侧则分列着沐忠显、张世臣以及府中几位年长的管事和家将。
沐府上下秩序井然,丫鬟们虽然面色苍白但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家丁们低着头分立廊下,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显然宋太夫人在鸩杀沐启元之后已经迅速稳住了府中的局面。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压下一切骚动,这个女人的手腕绝非寻常贵族夫人可比。
朱燮元朝宋太夫人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应有的尊重:
“太夫人节哀。今夜之事,本督奉旨而来,多有得罪。”
他这句话既是客套,也是试探。
他要看看宋太夫人如何回应,从而判断她接下来的态度是会竭力推脱还是主动配合。
宋太夫人微微欠身还了礼,道:
“总督秉公而行,老身不敢相阻。
逆子之罪,沐府无话可说。”
说着,她移步让开身后的视线,露出了正堂中央地面上那具盖着素色布单的尸体。
布单是从正堂后室的备用床帐上割下来的,粗麻质地,白色中泛着黄麻的本色,盖住了尸体从头到脚的全貌,只在侧下方渗出了一小片已经凝固的暗色血渍。
朱燮元走到尸体旁边,俯身揭开布单一角。
沐启元那张因鸩毒而五官扭曲的脸呈现在他面前。
面皮呈灰败的青白色,嘴唇发黑,眼角和鼻孔都残留着凝固的血痕,嘴微张着露出了被血色染成乌色的牙齿。
死前因剧痛带来的抽搐使得他的面部肌肉十分狰狞,与他生前那副眉清目秀的风流公子哥模样判若两人。
朱燮元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尸体的颈侧。
皮肤已经没有温度也没有脉搏了,毒素导致的身体僵硬比一般的尸僵来得更快更彻底,这是鸩毒的典型特征。
确定沐启元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这才放下心来,将布单重新盖好,站起身来。
宋太夫人等他站起来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儿沐启元是癔症失心疯了。
他素有心疾,老身记得他袭爵之后便时常精神恍惚、言行反常,只是从不对外人显露。
此番被奸人所惑、被宵小所蛊,方才会做出火烧总督行辕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如今,沐府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显圣,让老身亲手终结了这逆子的性命,也算是为沐府将这罪孽消弭于初萌,是为其将功折罪了。”
朱燮元听到“癔症失心疯”这五个字时,眼角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他明白这五个字是在重新定义沐启元所有的罪行:
火烧总督行辕不是蓄意谋逆,而是精神失常状态下被奸人蛊惑后的非正常行为。
这样一来沐府便不构成谋逆。
任何涉及谋逆的罪行都需要主犯具有正常的心智和明确的动机,一个疯子放火和一个国公造反,两者在法律上和朝廷处置上有着天壤之别。
只要朝廷认可了“癔症失心疯”这个定性,沐府便不需要为沐启元的罪行承担连坐之责,沐府其他所有人也不会被株连。
宋太夫人没等朱燮元回应,继续抛出自己的条件。
她侧身招了招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用素绸包裹的方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世代相传的征南将军银印。
那是沐府世袭云南总兵官的凭信。
“我孙儿沐天波,今年七岁,自幼由老身亲自教养。
此子天性仁厚,聪颖好学,德行兼备,丝毫不肖其父。
请总督念在沐家历代先祖为大明镇守西南两百余年的耿耿忠心,奏请陛下,让其继任黔国公爵位,袭云南总兵官之职。”
“至于征伐东吁,此乃国之大事,沐府身为朝廷世臣,绝不敢怠忽半分。
沐府上下将全力支持总督南征,标营两万余将士即日便随总督开赴永昌。”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总督也知道,云南这地方,没了沐家,数年、甚至十数年之内,你们谁也管不转。”
她不是在求情,她是在提醒朱燮元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云南能稳,靠的是沐家。
就算你换一个人来当云南总兵官,换一个人来挂征南将军印,云南所有的土司和边民认的不是那张印,而是沐家这面旗。
你朱燮元就算把沐府拆了,你在云南也扎不下沐府两百年的根。
这便是沐府的价值。
他是有统战价值的。
朱燮元当然听清楚了宋太夫人的话外之音。
这位太夫人今夜没有说一句废话,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
首先是将沐启元定性为“癔症失心疯”,以求朝廷不追究沐府的谋逆连带之罪,这是保底。
其次是以沐天波继任黔国公、平稳完成权力交接作为稳定云南的最优方案,暗示只要朝廷不让爵位旁落,云南就不会乱。
最后才是“全力支持总督南征”这张实打实的军事实力牌,也是她手里最重的一个筹码。
三样条件合在一起便是一笔交易。
只要朝廷答应不追究沐府罪责、允许沐天波顺利袭爵,那征讨东吁的军队和云南的稳定就都有保障了。
这笔交易开得不算过分,至少对此刻迫切需要稳定云南后方的朱燮元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然而朱燮元却不满足于此。
他站在尸体旁边,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心中飞快地打起了另一副算盘。
他此番从成都到昆明,前后两个多月,被沐启元拖得日夜难安,靡耗了多少钱粮且不说,光是在皇帝面前那份“四省总督被软钉子困在昆明”的难堪,就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皇帝的便宜行事之权,好不容易看到沐启元自己作死放火烧了行辕,好不容易进了沐府并站在沐启元的尸体前面。
他要是什么条件也不加,光让朝廷原谅沐府、让爵位顺利交接,那他也太对不住自己在昆明受的这两个多月的窝囊气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能借此机会逼沐府吐出一部分盘踞了两百余年的特权,让朝廷的手多伸一截进云南的权力核心,那他在皇帝面前的这场征东吁之战还没开打,他就已经先立了一桩足以进入兵部和内阁档案的大功。
这笔政治帐不管他怎么算都只赚不赔。
“太夫人说得倒也不错,令郎所作所为确是癔症发作、为奸人所惑所致。
本督回去之后自当如实向陛下奏明。”
朱燮元说到这里略微拖了一下尾音,然后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仅凭此,便能揭过了吗?”
他将目光从宋太夫人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正堂门外远处那片仍旧泛着暗橘色火光的山头。
那是总督行辕的方向,是今天下午还是他的签押房、文案、书房和下属幕僚起居之所的地方,此刻还在燃烧。
“如今总督行辕的火还在烧着,到现在还没扑灭。
半个昆明的百姓今夜都站在街上看行辕的大火,他们全知道了火烧总督行辕这件事,全都知道了是沐府的兵放的火。
太夫人,您看这件事,本督就算想替沐府遮掩,能遮得住吗?
明日昆明城内的奏报便会经千里镜发往京师,沿途各驿站的驿丞和监军太监都有签收留底。
不用三日,全大明的官场都会知道沐启元放火烧总督行辕这件事,您觉得,陛下要是不给天下一个交代,能行吗?”
宋太夫人也是人精了,自然明白朱燮元的意思。
他朱燮元不是不愿意接受“癔症”的说辞,不是不愿意让沐天波袭爵,也不是非要拆了沐府的祠堂才满意。
但仅凭沐启元一条命就想过关,不够。
这件事情如今不是他一纸奏折想怎么定性就怎么定性,昆明全城的百姓都在街上看行辕的大火烧了半个多时辰,瞒不住。
瞒不住的事硬要瞒,落人话柄不说,万一传到京师朝中言官弹章一哄而上,不要说沐府的体面保不住,连他朱燮元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宋太夫人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身走到正堂那面画着历代黔国公出征图的壁画前面,在那幅画得极精细的壁画最下方有一扇小门,她伸手推开,里面是一间暗格壁橱。
她从壁橱中取出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账册,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她很清楚杀子之后仅仅靠口头承诺远远不足以在政治上立足,沐府必须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才能换取朝廷的不追究与新爵位的承袭。
她将那一叠文书放在长案上,一份一份地指着对朱燮元说道。
“沐启元入主府务之后私设的那些私牢,方才老身已经下令全部关闭。
所有还在押的未定罪人员今晚连夜甄别释放,每放一人在册籍上注销一人,释放后由府中各号给每人发放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强占的民田,老身让人从府库中取出了当年的原册。
这里有沐启元私占昆明近郊、楚雄、大理各处民田共计三万余亩的文契。
这些田产从明日开始按原册逐一退还。
田契当场作废,由巡抚衙门重新发给新契。”
朱燮元默不作声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核算。
三万余亩,比他之前粗略掌握的数字还要少出一截。
锦衣卫的密档记载沐启元强占民田超过十万亩,宋太夫人这里只退三万亩。
剩下的那些多半是沐府历代国公时期通过合法或不合法但已无可追溯的手段并入的田产,沐府不打算退,也没人会再去追。
他暂时没有点破,继续听她说。
宋太夫人又转身从贴身侍女手上取来两份文书,这两份文书都是崭新的,纸张上墨迹还很鲜亮,显然是今天晚上在祠堂等他消息的那段时间里让人紧急拟就的。
她将第一份递到朱燮元手中,是一份沐府内部军法处置的死囚名册。
“沐启元贴身亲兵及参与纵火冲击总督行辕的全部凶手,核心从犯八十余人、协从两百余人,老身已命沐忠显和张世臣将军连夜全数处决,没有留一个活口。
名册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所属营头、所犯罪行均附有口供画押记录。
这批尸首共计三百余具,明日一早就移交总督行辕,连同正堂地上这具逆子之尸,由总督验明无误后处置。
是火烧还是悬首,悉听总督定夺,沐府绝不多留一日。”
她接着将第二份文书递到朱燮元手中。
“另外,这是一批与沐启元勾结、助纣为虐、鱼肉百姓、欺压地方官员的贪官污吏名单。
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从布政司的库吏到按察司的刑房典吏到昆明府的捕头班头都有,罪证皆已附在名单后方,人证物证两齐,请总督一并决策。
这些人本就该绳之以法,沐府今夜将他们全部交出去以正视听。”
朱燮元接过这两份文书仔仔细细地一本翻阅,心里对宋太夫人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层。
这个老妇人办事精细到了极致,她不仅杀了儿子,把儿子的尸体作为筹码堆在桌上,还把她儿子身边最死忠的爪牙全部清除了。
既消灭了日后在沐府内部报复翻案的可能隐患,又给了总督行辕一个切切实实的交代。
交出三百颗人头,哪怕他朱燮元有一百个言官站在朝堂上弹劾沐府,这份谢罪的诚意也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更难得的是她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原本依附于沐启元、在昆明大小衙门中横行无忌的一批贪官污吏也一锅端了出来。
这些人原本也是沐府的势力范围,留着将来未必不会趁机作乱攀咬旧主,提前打掉反而干净。
交出名单就是自己断掉沐府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最黑暗的那部分触须,换取朝廷对整个家族核心命脉的不予深究。
这份胆略和手腕,若是她生成男儿身,怕是早就在朝堂上与熊廷弼、叶向高这些阁臣一较高下了。
不过。
宋太夫人的出招,并没结束。
“云南都司现辖卫所军共六万余人,这批军队自今以后,交还给都指挥使司调度。
沐府仅保留直属的两万八千标营及边防营兵,用以承担日后东吁驻地戍防等朝廷交付的军务。
这六万卫所军以后兵册不再通过沐府转呈,直接由都司衙门向兵部负责。”
朱燮元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六万卫所军。
这六万人是云南边防的大头,虽然卫所军糜烂已久、空额严重,战斗力不如沐府标营,但兵册归谁管、饷银从谁手里过,直接决定了云南的军事调度权归谁。
自洪武以来,云南的卫所军在名义上虽属都督府系统,实际上兵册向来与沐府会衔上报,各级卫所指挥也多由沐府保荐或从沐府旧将中起用。
如今宋太夫人把六万卫所军的指挥调度权交还给都指挥使司,等同于承认朝廷在云南的军事布防不再通过沐府做中间人。
这对朱燮元而言不仅是在征东吁前线调配兵力的直接助力,更是将云南一省的兵权从世袭国公向朝廷逐步剥离的重大政治进展。
这件事只要写成奏折报上去,熊廷弼和叶向高二人必定会在内阁替他站桩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