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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云南天变,信王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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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对皇帝本人来说,这正是他一直想撬开却始终未能找到撬点的门。

  两百年来镇守云南的沐家肯亲自递上这块敲门的砖,比朝廷直接下诏硬削要省去多少周折。

  宋太夫人说完这番话之后,神色依旧从容镇定。

  她知道朱燮元没有理由再拒绝这场交易了。

  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府内的私牢关了,民田退了,凶手全部处决,贪官污吏名单送上。

  现在六万卫所军的兵权也交了出去,云南的军政核心实际上已经打开了一个口子。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那里,用从容的沉默等着朱燮元的答复。

  “太夫人深明大义。”

  朱燮元将手中两份文书齐齐收进怀中,拱手对宋太夫人行了一礼。

  “本都督没什么话要说了。

  沐府历代先祖为朝廷镇守云南两百余年,太夫人今夜之行事所为,不但保全了沐氏一族的名节,也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待征讨东吁胜利之日,沐府当可安心再续功臣牌匾。”

  他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定性。

  他说沐府“保全名节”,就是已经在事实上认了宋太夫人对沐启元的癔症定性,不会再在谋逆的问题上追查下去。

  “不过,具体征讨东吁的相关军务,各部兵力的调动、粮草的分配、边防营兵的统调、后卫驻守的调配,以及后续永昌驻军的编防与滇西边防的整饬,诸多细务仍需继续与沐府商议落实。

  此事不是一两日能完全敲定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侧身看向站在宋太夫人下首的沐忠显和那位老管家。

  “不知太夫人后续当面向本督对接这些细项的人选,是府中的哪一位?”

  宋太夫人点了点头,说道:“军务上的事,府中自今日起由沐忠显将军全权代理,先夫沐叡在世时便很器重忠显,标营左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边防营兵的守将也大半是他的旧识。

  另外沐府的管家沐安,在府中管事近四十年,历任三代国公的庄田、矿务、盐井账目都在他手中。

  大军出动所需的各项后勤支援,不管是粮草调拨、驿马调配还是民夫征发事涉地方的衔接,都可由沐安从中斡旋。

  两人即可全权代老身商议一切细务。”

  被点到名字的沐忠显朝朱燮元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末将谨听总督调遣。”

  老管家沐安也深深鞠了一躬。

  朱燮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带兵打仗要的就是能直接拍板的人,宋太夫人不派什么旁支闲散子弟来敷衍他,直接把标营主将和府中老管家推到了对接桌前,这个诚意足够实在。

  当下,朱燮元便与沐忠显和沐安在沐府前院东厢的一间议事厅中连夜展开了对接商谈。

  沐忠显命人取来了沐府标营和各边防营兵的最新兵册。

  老管家沐安则从账房搬来了一摞摞粮草储量和盐矿铜矿经营记录的明细账册,堆在桌案上足足有半人高。

  朱燮元坐在案首,他的记室和几个幕僚分坐两侧,就着油盏灯一笔一笔记下了当晚磋定的每一个条款。

  当夜,朱燮元便歇在了沐府的东厢客房中。

  接下来三日,朱燮元没有离开沐府。

  征东吁的出兵日期已经拖了两个多月,他不能再拖,但出征之前有几件事必须板上钉钉,不能留任何后患。

  他将行辕中负责后勤、军务和文书的幕僚全部调到沐府东厢的议事厅,关上门不分昼夜地与沐忠显和沐安议事。

  很快,章程便逐渐完备。

  沐忠显受宋太夫人授予的权限比朱燮元预想的还要大。

  他在磋商中几乎每一桩每一件都不需要再派人回后院请示宋太夫人,当场便能拍板定案。

  三日下来,双方最终达成条款。

  宋太夫人代表沐府做出的承诺一共有三条。

  其一,全力支持朱燮元征讨东吁。

  沐府将出动其全部直属兵力,标营两万八千人,包括左营沐忠显部、右营张世臣部以及边防各营兵,不再以任何理由拖延或减员。

  这支军队由沐忠显率领,自即日起接受朱燮元的统一指挥和调度,行军路线、交战部署、驻防安排均以总督军令为准,沐府不另设私调手续。

  待东吁平定之后,沐忠显所统之兵继续承担新辟疆土的初期戍防任务,镇守期限和轮调方案届时再行议定。

  其二,开放沐府在云南所控制的盐矿与铜矿。

  从滇西的剑川盐井到滇中的楚雄铜山,沐府名下或间接控制的全部矿场一律向朝廷开禁,由朝廷派专员与沐府共同经营。

  所得利润按三七分成。

  朝廷七成,沐府三成。

  这七成朝廷部分直接充入征东吁的军饷开支,由后防总局统一核拨。

  宋太夫人要求保留三成,理由也很坦率。

  沐府数百家将、丫鬟、仆役、管庄、驿丞和祠堂祭祀的常年花销都需要稳定收入来源,沐天波年幼,府中不能断了日常用度。

  其三,今后沐府的所有重大军事行动。

  扩编标营、调动边防营兵出滇、与周边土司签订军事盟约、或对境外用兵。

  必须先报总督批准方可施行。

  朱燮元在任期间由他亲自审批。

  朱燮元离任后则由接任的云贵总督审批。

  这一条实质上取消了沐府作为“云南总兵官”曾经事实上代行的那一部分不受总督节制的独立军事权力。

  两百余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在军事上给沐府划出这样一条明线。

  因为历代总督深知自己坐镇不过数年,而沐府根脉深远,设了这条线怕自己前脚一走,沐府后脚便拿它当擦脚布。

  但眼下是沐府主动接受这条底线,又正值沐启元伏诛、沐府需要重新赢取朝廷信任的窗口期,这个关口一旦写定了章程并由总督与京师两头留档,便极难再单方面推翻。

  朱燮元代表朝廷对沐府做出的承诺也是三条。

  第一,不再追究沐启元火烧总督行辕及其他此前种种不法行为的责任,对于已被纳入锦衣卫密档中的各项旧罪亦同样搁置不究。

  朱燮元在条款末尾亲自用炭笔加了一行小字:

  “此豁免仅针对已查明旧案,若日后发现沐府有其他未报罪行,则不在豁免之列。”

  沐忠显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没有提出异议。

  再苛刻的限制也得先保住沐氏全族不被株连才是当前头等大事。

  第二,保留沐府对直属两万八千标营和边防营兵的指挥权。

  朝廷不会借机插手沐府内部的人员任命。

  标营参将、游击、守备等各级军官仍由沐府自行保荐、报朝廷加恩任命。

  沐府家将体系和世袭磨勘规矩不作强行改变,朝廷也不派流官入标营辖制。

  这一条是宋太夫人交出了六万卫所军的调度权换来的。

  把卫所军交出去,把标营的自主权保住。

  朱燮元认为这个交换是划算的:卫所军回到兵部和都司的系统内,朝廷便有了自己的云南常备军。

  标营留在沐府手中暂时维持了沐家的体面,等将来沐天波长大了再做进一步收束的打算也不迟。

  第三,沐天波袭爵一事由朱燮元亲自起草奏疏向朝廷推荐,事先抄送一份给沐府过目确保字句无隐。

  朱燮元当场研墨执笔便写下了一道荐疏草稿,大意如此:

  黔国公沐启元已为母宋氏按家法惩治伏诛,其子沐天波年幼,赖太夫人教养,秉性仁厚能恪先训,堪袭黔国公爵位及云南总兵官之职。

  沐府上下深自惕厉,愿全力供办东吁军务以赎前愆。

  条款议定之后,朱燮元让记室誊抄了正副本各三份,双方签字画押并钤章留印。

  一份由总督行辕存档,一份抄送兵部和内阁备案,一份留于沐府。

  交代完所有这些正事之后,朱燮元便又一头扎进了永昌前线兵力的调集方案之中。

  他在昆明的每一步已经落定,征东吁的整个棋局下一步终于可以推前了。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朱燮元没有等到天亮便召集随行幕僚班子开始草拟向京师的千里镜呈文。

  呈文稿子他亲自逐字修改了两遍,将宋太夫人开出的所有条件以及他自己代表朝廷对沐府做出的承诺都如实报了上去,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在他自己列名具奏的同时,还将宋太夫人交出贪官名单的附册以及沐府交出三百余颗人头的处置清单,连同与沐府签订的协议副本,一并上呈。

  替沐天波请袭爵的荐疏也夹在呈文中一并奏报。

  诸事整理完毕后,他走出才打扫完毕的临时书房,站在沐府东厢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被晨风拨动枝叶的大青树。

  “好树!比四川的树还要好!”

  这一天的昆明与几天前夜里漫天火光的景象已全然不同,而对他来说,昆明的这一步棋算是走稳了。

  接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该越过永昌,望向更南边那片尚未踏足的丛林与湄公河两岸的东吁城塞。

  时间飞速。

  转眼便是快三月了。

  这期间从京师到昆明的千里镜线路上往返传递了不下十数道奏报。

  从沐启元死后当天夜里朱燮元发出的第一道报丧急奏,到随后几天陆续补报的协议文本、沐府交接的贪官名录册、归还田产释放囚犯的核报、以及沐忠显及诸将率先头部队出永昌的前线推进动态。

  其中每一道奏报都由沿途数十座中继台站昼夜接力,从昆明经贵阳、湖广入河南再直入北直隶的千里镜总台,没有任何一道在途中因山雾或天气耽搁超过半日。

  而朱由校手上,也是终于拿到了朱燮元送来的完整奏报。

  他将这份呈文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又翻开夹在呈文中的协议副本,逐条审阅了上面罗列的交换条件。

  然后再把宋太夫人交出的那批贪官污吏名单附册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

  沐启元之死,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沐启元若是迷途知返交出出兵还好说,偏偏这个二世祖作死到底又放火烧行辕。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动手的不是朱燮元也不是锦衣卫,而是宋太夫人亲手端起了鸩酒杯。

  不过朱由校对这些世家门阀内部的决断毫不陌生,从京城勋贵到九边世袭将门,太多家族会在大厦将倾之际做一模一样的取舍。

  宋太夫人还是有手腕的。

  可惜了,可惜这份手腕传不到她的废物儿子身上。

  也幸好传不到,否则沐启元就不会给他留下插手的空间了。

  对于宋太夫人的要求,朱由校基本都答应了。

  他在朱燮元的奏疏上用朱笔写了一个批复的草稿。

  大意是准沐天波袭爵,沐启元追夺爵位名号不再追究其母及族人,云南三司及镇守将领责成配合总督全力办妥东吁征伐及边务。

  写完草稿之后他又把协议副本上关于云南都司六万卫所军指挥权交还朝廷的相关条款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这六万人的兵册以后不再通过沐府转呈、都司直接向兵部划牒。

  然后把批复草稿搁在一边,又从案头堆积的几摞待批折子中翻到一份之前就已看过数次的折子重新打开。

  这道折子是两个月前锦衣卫从昆明发来的密档附件,密档中记录了沐启元在各个衙门安插私人、干预云南巡抚、按察使及都司卫所各级官员任免的详细姓名表。

  这份名单比宋太夫人交给朱燮元的那份更大更全,有些名字甚至深入到云南布政司衙门吏目和盐井巡司这些平时不起眼的行政衙门。

  宋太夫人交出来的那份名单是沐启元身边最凶残、最不干净的那批爪牙,用来交差也正好能清洗沐府自己的后院。

  朱由校拿到的这份密档,是锦衣卫在云南经营多年来积累的最完整的关系网。

  这其中有不少人宋太夫人没有交出来。

  沐府的老夫人大概以为交出血淋淋的人头账册就可以让朝廷记一功了事,但朱由校要的不是人头,他要的是腾出来的席位。

  他的人可以放进去了。

  他当机立断,提起朱笔在另一份空白的谕旨笺纸上开始拟写云南人事调整。

  谢存仁原是云南巡抚。

  他在沐启元多次侵占民田、私设刑狱及强占寺庙田产的案子里顶住压力反复上疏弹劾,几乎与沐府彻底翻脸。

  朱燮元当初为了不激化矛盾把谢存仁调去贵阳负责后方粮饷中转,现在沐启元死了,沐府低头了,谢存仁这张在云南官场中难得干净的白纸自然该调回昆明坐回他应该坐的位子,全权统筹征东吁后方的钱粮人力调度以及与沐府之间的交涉。

  朱由校在谢存仁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谢存仁复任云南巡抚,主持全滇民政,遇事从权处置,不必事事向沐府咨报。”

  至于马呈图,他是沐启元最倚仗的旧属之一。

  原云南都司指挥使,卫所体系与沐府二者在他身上几乎不分。

  此前锦衣卫密档记载得很清楚,沐启元放火烧总督行辕前夕一度打算找马呈图商量借调都司兵力支援沐府标营,只是马呈图不敢理会。

  即便如此朱由校也绝不打算继续让他管着云南的兵,沐启元死了必须清除他在云南军政系统中的主将亲信,否则新洗的牌过不了多久又会被人默默码回老样。

  谕旨上,马呈图被罢免云南都司指挥使本兼各职,调往贵州布政司衙门挂一个参政闲差闲养终老。

  面子给够,实权彻底架空。

  在这个名字下面,朱由校写上了接替者的人选:

  “陈奇瑜,升授云南都指挥使。”

  陈奇瑜此人做事古板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送礼不收、人情不卖、说话不知拐弯,连兵部的同僚都觉得他难相处到了孤臣的地步。

  但这正是朱由校眼下最需要的特质。

  云南都司指挥使这个位置,在沐府交出卫所军权之后,第一个坐上去的人必须是沐府渗透不动的铁板,必须是只为朝廷负责的那个人。

  陈奇瑜这种不认门只认印的倔骨头,搁在云南比搁在兵部更有用。

  然后是云南的民政班子。

  布政使。

  原昆明知府王毓宗因为不肯帮沐启元强征民夫修后花园被国公府当众斥退后闭门谢客约有年余,算是整个云南官场里因为不肯屈服于沐启元而丢掉饭碗的屈指可数的官员。

  他的骨气在云南这些年极为罕贵。

  朱由校决意还他一个公道,将他连升数级,越级擢拔为云南布政使,全权掌全省钱粮征收调拨。

  以后云贵方面的饷道分拨、盐税铜矿分成收入与东吁军前的粮饷后勤供应链,统统由他这个布政使衙门与巡抚谢存仁、总督朱燮元协同对接。

  一个曾被沐启元赶下台的小小知府,如今坐到云南一省钱粮主官的位子上,这个消息传到昆明就能让那些曾经屈从于沐启元淫威的旧官僚清清楚楚地看到,朝廷现在压在哪一边。

  云南三司中,都指挥使司的新人陈奇瑜来自兵部,巡抚谢存仁是皇帝亲擢的旧干臣,布政使王毓宗则是被沐府整过又复起的新人,三套班子不同来历但都与沐家没什么牵丝绊藤的老交情,彼此之间又有意安排了牵制。

  巡抚衙门的粮饷开支由布政司筹拨,布政司调运粮饷又离不开都司派兵押护,三司互相配合的同时也互为掣肘。

  不过仅是调整三司还不够。

  云南各级官员的任免同样需要同步更新,沐启元这些年给昆明各衙门换上了多少自己的人,宋太夫人交出的贪官名单虽然铲掉了一批最明目张胆的恶吏,但还有许多躲在沐府羽翼下混进官场的庸碌之辈需要逐一替换。

  锦衣卫密档上那些附页里罗列了沐启元这些年在各府州县安插亲信的大致名单。

  从曲靖到楚雄,从临安到永昌,从永昌推官到临安仓大使,从提举司到巡盐厅,这些年沐启元把云南基层大大小小的官职几乎铺满了沐府的裙带网。

  要替换这些人,就需要一批可靠的新任官员。

  而朱由校手上刚好有来自这几科殿试中遴选出来的新科进士,其中不乏年轻有为又尚未被地方关系网拖下水的人选。

  他拿了名册开始配对:

  腾冲知州用山东人邢道宽,楚雄同知用江西进士郭之奇,元江州判交付河南籍丙辰科二甲出身、先在户部试政近两年的刘令誉,景东卫经历则由南京例行转迁北上的一个文吏循例填补。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步是昆明知府的遴选。

  这个位置紧邻沐府,知府衙门每天要与黔国公府的家臣仆从打交道,寻常人不是被压得一言不敢发便是被沐府的银弹攻势拉下水。

  必须找一个既不怕沐府又能镇得住场子的硬茬子。

  朱由校提笔在任命名单的最前端写下了一个名字:孙传庭。

  孙传庭性如烈火,骨硬如铁,是一个连在京中都不太合群却深得朱由校欣赏的人物。

  把他放在昆明知府的位置上,就是要让他成为朝廷在云南最靠近沐府的那根楔子,既管地面治安钱粮又兼沐府赞理军务的日常对接,一旦沐府有什么异动,昆明知府衙门便是朝廷第一个知晓的窗口。

  朱由校在孙传庭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注,直接写道:

  “昆明知府加管沐府协赞衔,遇沐府内部事务可直接报总督及巡抚,不必等沐府知会先行。”

  此外,宋太夫人给出的那些贪官名单沐府自己斩掉的那批爪牙。

  以及锦衣卫密档中被沐启元安插在各衙门但尚未被沐府主动交出的那些佐贰佐杂,都给了朱由校一个极体面的由头大量汰换云南地方不称职的旧员。

  一纸名单从御案递到吏部文选司,再由循资调配转为逐一换员,不到一月便将云南多地的吏治人事重新洗过一遍。

  新派去的大多是历年科道散馆后未及重用、或在京中多年候缺和这数科新科进士出身的外任习练官员。

  这些人资历尚浅,没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只有一封直通天子的任命文书,在云南毫无根基可退,也就只能完全依靠朝廷来坐稳他们的位置。

  从昆明到楚雄,从大理到永昌,一条由朝廷直接任命、不再经过沐府保荐的流官体系正在悄无声息地替代过去两百年依赖沐府过手的人事格局。

  朱由校将最后一道谕旨草案写完,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靠在龙椅上将整个云南棋局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沐启元死,沐天波年幼,沐府被打开了人事缺口,云南三司换了干净班子,基层府州县开始填帝党与新科进士的流官。

  西南边疆从洪武爷至今两百余年,大概还是第一次被朝廷从人事到兵权一刀一刀切成可以逐层消化的小块。

  经此一事之后,云南恐怕要渐渐回到中央的怀抱了。

  不是一场战争、一道圣旨就彻底收回,而是从今往后每换一任州县官、每下一道人事任命、每结一道钱粮调拨的奏疏,朝廷的意志都会比前次更通畅地贯穿这片位于五华山下的广袤疆域。

  就在朱由校搁下朱笔、正要用茶润一润因为长时间批阅奏疏而发干的喉咙时,黄骅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先是用眼神确认了一下皇帝此刻的心情。

  此刻朱由校虽然面有倦色,但眉宇舒展,显然是刚处理完一件心头大事,正处于难得的松弛状态。

  黄骅这才轻声禀报道:

  “陛下,信王殿下的车队已经到京师了。

  适才通政司递了牌子,殿下已入城,正在回王府的路上更衣,稍后便进宫面圣。”

  朱由校闻言,正在揉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轻轻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光亮。

  他这个皇弟,在倭国建立了不少功勋。

  率宗军渡海征倭,在倭国战场上身先士卒,打出了宗军的赫赫威名。

  当初为了让他日后能够真正统兵一方,特意将他送到皇明军校进修,后来又放到倭国前线历练,如今宗军在倭国的驻防任务已经交接完毕,他这是从倭国回来了。

  回来的时机很巧。

  巧到朱由校刚刚在云南布完人事的棋局、刚刚把南方的征伐大框架搭好,便多了一个最能信得过的自家人可以替他分担其中一环。

  他的这个便宜弟弟,似乎又可以给他新的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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