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外。
丰台大营。
近万宗军将士在此地驻扎,营盘从丰台山脚一直铺到永定河畔,帐篷相连如城,旌旗蔽日。
时值初春,北直隶的风已带了三分暖意,营地四周的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
各营伙房的大灶从早到晚不熄火,铁锅里炖着从京畿各州县调拨来的羊肉和萝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香随着春风飘出老远,连营外官道上赶路的行商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营里张望。
每个人脸上都露着笑颜。
那笑不是强颜欢笑,也不是打了胜仗之后的疲惫松懈,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未来有了盼头的踏实与敞亮。
原因很简单。
他们都是宗室子弟。
不是那种穿蟒袍坐高堂、每年从朝廷禄米仓里领几百石禄米的显贵宗亲,而是属于宗室最底层、快吃不上饭的那种。
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宗室供养之制,凡老朱家子孙皆由朝廷供养,不得从事士农工商四民之业。
这规矩起初是好意,想着让龙子龙孙们衣食无忧专心繁衍,可两百多年繁衍下来,宗室人数从洪武末年的数十人猛增到如今的数十万人,朝廷的禄米仓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张嘴?
底层的奉国中尉、辅国中尉们每年该领的那点禄米,被层层克扣拖欠,拖到手里的连糊口都不够,一家人挤在破旧的老宅子里挨饿受穷,想出城做个小买卖糊口还得偷偷摸摸怕被人告发有辱宗室体面。
许多人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京城里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家里揭不开锅时连碗稀粥都要分几顿喝。
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开了宗禁,允许宗室子弟从军入伍,编为宗军。
他们跟着大军跨海征倭,在九州和本州的战场上真刀真枪地与倭人厮杀,打了胜仗,不但洗刷了宗室子弟在世人眼中游手好闲的旧名声,更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赏钱和战利品。
倭国虽然比不上大明的富庶繁华,但各地大名的府邸里积攒了几代人的金银财宝和精美器物都被缴获充了公。
或者按军中规定抽成之后直接分到士卒手中。
倭刀、漆器、金屏、银判,成色纯正的倭国方孔金判一枚可以换好几两银子,一柄备前长船的好刀在京师的兵器铺里能卖出几十两的高价。
许多士兵从倭国回来时随身包袱里塞满了银锭和金判,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这声音比什么仙乐都好听。
有立功的更是得到了正经的朝廷官职。
百户、把总、乃至千总的衔头,盖着兵部大印的任命文书就揣在怀里,从此不再是闲散宗室,而是大明官军中的正式军官,拿饷银吃俸禄,前程光明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宗室子弟眼热不已。
“还是要请陛下安置宗军的这些家眷们。”
唐王孙朱聿键站在丰台大营中军帐前,望着营地一侧专门划出的那片家眷暂住区,微微蹙着眉头说道。
家眷暂住区里多是女人。
准确地说是倭女。
宗军奉命在倭国驻扎了大半年,除了打仗和驻防,士兵们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异国他乡寂寞难耐,便在倭国各地纳了不少当地女子。
倭国刚被征服,原来的社会秩序分崩离析,许多大名家的侍女、城下町的商家女儿、乃至小武士家的女子失去了原有的生活依靠,嫁给出征的明军士卒反倒成了一条不错的出路。
况且大明的宗军士卒虽然打仗时凶悍,平日里对女人却不算刻薄,毕竟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懂得疼人。
一来二去,大部分的宗军兵士便都在倭国纳了一女。
白要的女人,不要白不要。
这是士兵们私下里的粗话,话糙理不糙。
有些相中了带回家做正妻,有些则带在身边做个侍妾,还有的是倭国当地大名为了向大明示好主动将女儿或族女许配给宗军将领作为联姻。
总之这些倭女如今跟着部队漂洋过海来到了大明的土地上,人数不下两三千人,拖家带口的安置便成了个大问题。
朱由检负手站在朱聿键身旁,目光也从那片家眷暂住区扫过。
“此事是要和陛下说一说。”
朱由检点了点头。
宗军纳倭女是陛下亲自点头认可的事,当初出征之前就有明谕。
宗军在倭国所纳妻室,不论正妻侍妾,回大明后一律由朝廷给予户籍,所生子女编入宗室名册,享受相应等级的宗室待遇。
这道谕旨的用意朱由检心里很明白:
在大明宗室不成负担之后,皇帝非但不限制宗室人口增长,反而巴不得宗室人口越多越好。
宗室是大明天然的拥护者。
他们姓朱,身家性命和朝廷绑在一起,大明在他们就有俸禄有身份有前途,大明亡了他们什么都不是。
这样一批从血缘上与皇权紧紧绑在一起的人口,若是能编成一支军队,那便是最可信赖的嫡系武力。
宗军已经用倭国战场的表现证明了宗室子弟也是能打仗的,那么下一步自然就是扩大宗军规模,同时也扩大宗室人口基数。
唐王孙朱聿键、肃王三子朱以派、秦王世子朱存枢都在中军帐前站着。
朱由检收回望向家眷区的目光,转过身对三人说道:
“诸位各自先回府收拾收拾,我看陛下应该很快召见了。
丰台离宫里不远,宫里一旦传召,我们须得即刻入宫。”
三人都点头称是。
朱聿键率先抱拳道:“不错,便在此处作别罢。
诸位这一年多在倭国的苦劳,陛下定然看在眼里,我等各自回去打点一下,等陛下召见之后再做计较。”
三人都纳了倭女。
当然,到了他们这种地位,纳倭女不是为了享乐。
虽然倭女确实很润。
连朱聿键这种平时不苟言笑的性子偶尔被灌多了酒也会咂咂嘴附和一句。
不过他们纳倭女的主要目的还是奉皇帝默许的联姻政策,通过与那些降服大明的倭国大名家族缔结婚姻关系来加深对倭国的羁縻控制。
朱聿键纳的是九州岛津家一个嫡女。
岛津家在九州南部经营数百年,虽然主力在明军征倭时被打残了,但在地头的影响力依旧根深蒂固,借着这门亲事大明朝可以在九州南部省去许多驻防的麻烦。
朱以派纳的是松浦家的女儿。
朱存枢则选了加贺前田家的一个姑娘,前田家在北陆道是数一数二的豪族,与幕府关系盘根错节又保持一定独立,是最适合羁縻的对象。
三人都是身不由己地被朝廷的大战略推着去纳这些倭女的。
当然。
实际上也不会有人嫌多一个温顺的倭国小妾太辛苦。
便是再多一个,也吃得消……
可惜陛下不允许。
三人离去之后,朱由检也翻身上马,准备入城回信王府。
不过,除了几名亲兵随从之外,他还带着一辆马车。
马车装潢不算华丽,用的是普通的榆木车厢,油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厢木料结实做工考究,跟在队伍中并不显眼却看得出是信王府的车仗。
马车里面坐着的人同样是倭女,还是有六个月身孕的倭女毛利加奈。
毛利加奈是长州毛利家本家的嫡女,真正的名门贵胄。
她的父亲是毛利秀元,长州藩毛利家的一门众重臣,在关原合战之后辅佐毛利家维持了西国第一大名地位的重要人物。
她的兄长毛利秀就如今还领着毛利家残部在山口一带为新成立的明属倭国总督府效力,是朝廷在倭国西部重要的合作对象。
朱由检为了笼络毛利家,也是亲力亲为,亲自纳了这门倭女回府。
加奈身材娇小玲珑,面庞白皙秀丽,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如春燕呢喃,举手投足间是典型的武家贵女教养,初到军中时面对满营粗豪的宗军士卒还有些怯生生的,熟悉之后却是难得的温柔顺从。
她对朱由检伺候得无微不至,从更衣铺床到研墨添香,样样做得妥帖周到。
在倭国那些辗转行军、枕戈待旦的紧张日子里,她的存在像是一泓柔暖的温泉,让朱由检不知不觉便沉溺其中,否则她的肚子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搞大。
此刻在入城回信王府的路上,朱由检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北京城墙轮廓,脸上的表情却有些阴郁,不见即将到家的喜悦,反而是有些心烦。
在倭国时温柔乡的抚慰熨帖了他征战一年的辛苦,毛利加奈也确实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子,他并不后悔纳她。
但是回到京城,要见正妃周念慈,他不免有些心虚。
周念慈是他陛下亲自指婚娶进门的,在京中勋贵圈子里一向以端庄贤淑、默默持家闻名。
她从不给他添麻烦,也不曾在府中闹出过什么争风吃醋的难堪事,这反而让他此刻更觉得愧对。
在他纷乱的思绪之中,一行人马已缓缓驶近了北京城门。
北京城的城门在日头下巍峨耸立,与一年多前离开时并无两样,城墙上的守军盔甲明亮,城楼下进出城的百姓商旅络绎不绝,骡马车队排成长队等着城门卫兵查验路引。
然而当朱由检真正策马穿过永定门进入外城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马速。
外城的西南一带,原先是大片的荒地、菜畦和一些零散的土坯房,小时候他出城跑马时还曾在那些荒地里追过野兔。
可如今,他看到的是一排排三四层高的崭新住宅拔地而起,齐刷刷地沿着新铺的青石板街道两侧延伸。
那些住宅是统一规制的。
灰砖墙、黑瓦顶、朱红窗框,每一栋都带着前后小院,门口栽着新移的槐树苗,虽然还没长成遮阴的大树但已经成排成列颇有气象。
楼房本身的格局也比他印象中京城传统的四合院敞亮许多,窗户开得又大又宽。
有几栋楼的阳台上甚至挂着他从没见过的铁艺栏杆,栏上还搁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
街上往来的居民打扮不像是贫苦力工,倒多是些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男子和挽着竹篮买菜的妇人,偶尔还有几个洋人。
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宽檐帽的传教士。
大大方方地在街边茶馆里喝茶,旁边坐着的京城市民竟也见怪不怪。
看来陛下的房地产生意在北京很是火热啊!
朱由检心里暗暗感叹。
他在倭国时便从皇明日报中读到过皇帝在京师大搞房地产、修建“公营租赁住宅”的新政。
将原先归内帑和部分勋贵名下的大量闲置荒地统一规划开发,建成一批批统一规格的住宅,然后以不算太贵的租金租给涌入京城的工匠、文吏和外地商人眷属。
这既解决了京师人口膨胀住房紧缺的问题,又给内帑增加了一笔丰厚稳定的租金收入,还顺带把北京外城的城市面貌给彻底翻新了一遍。
当时读皇明日报时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亲眼所见才觉得这手笔着实不小。
至于其他新奇的东西,沿街还不少。
一家新开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的字从几丈外就看得真切:
“科学院玻璃坊监制平板明镜”。
铺子里卖的是用新法烧制的平板玻璃镜,比传统的铜镜照人清晰数倍又不生铜绿,京师的小康之家嫁女儿时已经以能陪嫁一面明镜为体面了。
更远处靠近菜市口大街的地方甚至有科学院新研的抽水唧筒井。
一根铁管从地底深处引上清水,用手柄一压便能喷出清流灌满水桶,周围住户们用木桶排着长队在井边接水,一群半大孩子围着那铁唧筒新奇地东摸西摸。
朱由检的目光在这些新鲜事物上扫了一遍,心里对皇帝兄长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但也只是暂时的分神。
当马蹄踏过岳庙门大街进入内城、熟悉的街道和坊巷扑面而来时,那份暂时被外城新奇景物冲淡的心事又重新压回了心头。
他在脑中反复盘算着见到周念慈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满怀心事,朱由检还是回到了信王府。
府门外,王妃周念慈已经带着阖府上下人等在那里候着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亲王妃常服褙子,头戴点翠凤钗,妆容精致得体,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从接到通传就开始候在门口,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她脸上本带着笑。
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她温婉的笑容衬托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让人侧目,也不失了亲王妃应有的端庄。
远远看到朱由检骑马过来时,她的眼睛里还亮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但多年受的礼仪教养又让她把那半步收了回去。
然而,当她看到朱由检下马之后转身走向车厢、亲自伸手扶出一个孕妇,一个穿着倭国和服、腹部明显隆起、低眉顺目娇娇怯怯地靠在自己丈夫臂弯里的陌生女人时,周念慈脸上的笑容还是一点点地消退了。
然而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已经涌上喉咙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端正了姿态,敛衽行礼如仪。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当场给朱由检难堪,只是声音平静略带几分压出来的柔和说了几句欢迎夫君回府的话。
朱由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愧疚了,想解释几句却发现自己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只好干巴巴地应了几句客套话。
当时暂且相安无事。
直到当晚,毛利加奈在侍女伺候沐浴更衣时,用她学了半年的汉话不经意地跟身边的侍女说了几句,话里的内容不知怎么传到了正院那边。
说者也许无心也许有意。
武家贵族出身的女子对于宅斗并不完全陌生。
周念慈嫁入王府几年一直没有生养,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也是周念慈这几年心里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听到那倭女轻描淡写的一句“正妃无后”,周念慈当场没发作,回到自己房中却再也绷不住了。
她独坐在内室的暖榻上对着孤零零的灯盏怔怔地发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嫁入信王府好几年了,论容貌论品行论持家,哪一样都不比人差。
可这几年就是没能给王爷生下一儿半女。
这确实是她无法辩驳的软肋。
满腹委屈的周念慈翌日便递了牌子进宫,朝皇后张嫣诉苦去了。
坤宁宫。
偏殿。
周念慈坐在皇后张嫣下首的锦墩上,手里绞着一条绢帕。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插了两支银簪,通身素净得不像个亲王妃。
往常入宫朝见皇后时她总是打扮得端庄得体,今日却连脂粉都只薄薄施了一层,眼角的微红怎么也遮不住。
约莫是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太过失态,她一进门便要跪,被张嫣命宫女一把搀住了,赐了座,又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只留了一个心腹女官在殿外远远守着。
“这是怎么了?信王昨日刚回京,你不在府里好好团聚,倒跑到本宫这儿来抹眼泪。”
张嫣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她穿着一身琥珀色的常服褙子,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通身气度雍容而不压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边的茶盏往周念慈那边推了推。
“先喝口茶,慢慢说。”
周念慈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殿外的任何人听见:“娘娘,臣妾……臣妾心里委屈。”
话一出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拿绢帕去擦,越擦越多,肩头微微发颤。
张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说。
“王爷在倭国纳了个倭女,臣妾知道这是为了朝廷的大局,是为了笼络毛利家,臣妾不敢说什么。
臣妾昨日还在府门口笑着迎他,想让他觉得回家是暖和的。可是……”
周念慈的声音哽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