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倭女,仗着肚子里有了王爷的骨肉,竟当着臣妾的面说什么‘正妃无后’。臣妾嫁入王府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倭女,凭什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声音又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张嫣将她所有的委屈都听进了耳中,也在心里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理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跟着一起数落那个倭女的不是,而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让殿中的沉默沉淀了片刻。
然后她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轻轻覆在周念慈绞着绢帕的手背上。
“念慈。”
她没有叫“信王妃”,而是叫了她的闺名,语气像是长姐在跟自家妹妹说话。
“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信王是个薄情的人吗?”
周念慈愣了一下,抬起哭得微红的眼睛看着皇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若是薄情,昨日便不会让你在府门口迎他。”
“他带着那倭女回来,心虚得连正眼都不敢看你,这不正说明他心里有愧?一个男人对你还有愧,就说明你在他心里还有分量。
若是哪天他连这份愧疚都没了,大摇大摆地把人领回来往你面前一放,连招呼都不打一个,那才叫真的没你了。”
周念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皇后这话听着不像是哄她,倒像是把一层她没看透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她止住了哭声,只是还在断断续续地抽噎。
张嫣拍了拍她的手背,收回了自己的手重新端坐,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那个倭女得宠不了多久。她肚子里有孩子又如何?王爷的孩子,生下来都得叫你一声嫡母。
你是明媒正娶的信王正妃,她是外藩联姻的侧室,这在礼法上就是云泥之别。
你今天跑到本宫这儿来哭一场,本宫不怪你,但你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再为这事掉一滴眼泪。
你是正妃,正妃就要有正妃的气度。
你要是跟她争风吃醋,你就输了,不是输给她,是输给你自己。”
周念慈垂下眼帘。
她低声说道:“臣妾明白了。只是臣妾心里那道坎……臣妾嫁入王府好几年,却没能给王爷生下一儿半女。她拿这个来刺臣妾,臣妾确实无从反驳。”
张嫣微微叹了口气。
这件事她知道。
信王府正妃数年来一直无出,在京中命妇圈子里也偶有闲言碎语,只是碍于信王的亲王身份和陛下对信王的维护,没人敢当面嚼舌根罢了。
这是周念慈的心病,也是她在后宅里最软的那块软肋。
如今被一个怀着孕的倭女当面捅了一刀,怪不得她会绷不住。
“孩子的事急不来,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个倭女的肚子已经大了,孩子迟早要落地。
等她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你都要把孩子接到自己院里来养。
你是嫡母,你亲自教养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这件事你要趁王爷还没有开口之前先跟他提,提得越大度越好,让他觉得你是在替他分忧,而不是跟侧室争宠。他会感激你的。”
周念慈眼圈又是一红,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她不是一个蠢人,只不过这一年在王府里独守空房,发酵成了过度的自尊和过度的敏感。
皇后的话让她重新心平气和起来了。
张嫣见她神色松动,便又加了一层火候。
“男人的天性就是喜欢新鲜的。
本宫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些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看不透?
皇贵妃塞西莉亚当年进宫的时候,宫里多少人等着看本宫的笑话。她是葡萄牙公主,金发碧眼,会说好几种洋文,连火器图纸都看得懂。
本宫难道也要去跟她争?
争得过来吗?
还有良妃王宛白……
还有宸妃海兰珠,科尔沁部的公主,本宫瞧见陛下看她的眼神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朝鲜女金介屎,德川和子。
倭国天皇的正宫皇后,如今不也在陛下身边日日夜夜地伺候着?
若是本宫和你一般吃醋,日日去计较谁在陛下跟前多待了几个时辰,谁多受了多少恩宠,那这皇后也就不用当了,这后宫也就不用管了。
到头来累的是自己,老的是自己,被人笑话的也是自己。”
周念慈听到“德川和子”四个字时,眼泪已经止住了。
德川和子是什么人?
那是倭国天皇的中宫皇后,父兄都死在大明手里,国家都亡了,如今却要在乾清宫里端茶研墨、揉肩捶背。
跟她比起来,自己这点委屈算什么?
张嫣见她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便放缓了语气,将最后一段点拨缓缓道来:
“你回府之后,不要跟信王闹。不但不闹,还要主动替他把事情料理好,那个倭女待产的地方安排妥当了没有?
伺候的丫鬟婆子配齐了没有?
产后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没有?
你把这些都替他打理好,让他看到你这个正妃替他省了多少心,他自然会记在心里。
比在后院里跟一个小妾争风吃醋有用一万倍。”
周念慈站起身来敛衽朝张嫣深深行了一礼。
“臣妾多谢娘娘教诲。
臣妾今日冒失,将家事朝娘娘诉苦,实在羞愧。”
张嫣也站了起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
“你肯来找本宫说,本宫反倒觉得亲近。
以后有什么委屈不要憋在心里,也不要闹到王爷面前去,先来跟本宫说。”
她稍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等你把府里那位小倭女摆布妥帖了,再进宫陪本宫打几局叶子牌。”
坤宁宫这边风波定了。
而在此刻,乾清宫东暖阁中,周念慈心心念念的朱由检正与唐王孙朱聿键、肃王三子朱以派、秦王世子朱存枢一同面圣。
信王来见驾之前,已将宗军事务的交接文书整理好了,带进宫中呈于御前。
御座上的天子穿着一身明黄团龙常服,袖口随意地卷起一小截露出中单的白绢衬边,神情看起来比平时在朝会上接见群臣时轻松了不少。
他赐了四人座,又让黄骅上了茶。
茶是今年的新龙井,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清香四溢。
待四人各自饮过一口润了喉,朱由校才开口说道:
“你们在倭国很好,没有辱没了宗室的名头,立下了赫赫战功。
朕在京师一直留意你们的前线塘报,每一仗朕都看过,从九州登陆到京都外围的扫荡,宗军的战绩不比京营的任何一个老营头差。”
四人听了齐齐答道:
“都是陛下的功劳,是陛下调度有方,是贺世贤总镇指挥果断,是皇明军校出身的参谋班子得力。”
朱由校摆了摆手止住他们的自谦:
“你们在倭国亲临矢石,身先士卒。朕岂不知?”
他拿起御案上沏好的龙井茶盏浅啜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挥手让黄骅去取一份早已备妥的折子。
折子端上来了,朱由校没有摊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折面,对着四人说道:
“先说赏,朱聿键升第一军第一师师长。
朱以派授第一军第二师师长。
朱存枢授第一军第三师师长。
信王加亲王双俸,加食邑千户。”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微微放缓的脸上扫过,继续说:
“再说正事。宗军要扩军了。此番扩军便扩在你们回来之后。你们从倭国带回来的老兵就是新军的骨干,要从三万里面挑出军官来。
新军的名字朕定好了。
叫皇明第一军。兵额三万,下辖三个师。
至于每个师的编制,朕有新的想法。”
他把那份折子摊开铺在御案边上,四人都虽不敢贸然凑近,但朱由校招手让黄骅把折子递到他们手中传阅。
折子上用工整的馆阁体抄录着皇明第一军的编制草案,密密麻麻的条款列了好几页。
朱由校在一旁亲自口述这份编制草案的核心思路。
他要构建的不是旧式明军那种步骑炮截然分开、各自为政的杂乱体系,而是一种全新的合成军队,类似于后世师团编制。
每个师的内部不再分设什么单一兵种的千户所、百户所,而是按照任务职能编配不同类型的作战单元。
步兵用于正面攻防,骑兵用于侧翼穿插与侦察,炮兵提供火力压制与攻坚摧毁,工兵负责修筑堑壕搭桥铺路,辎重营专职后勤补给与战场救护。
这些兵种在同一级指挥框架下相互配合,由师的指挥中枢统一调度,整个师便是一个独立作战的整体,能够适应各种各样的战场。
从缅甸丛林到草原戈壁,从攻城拔寨到野外会战,它不需要等友邻部队来补齐短板,自己就能打完整的仗。
而火器覆盖率必须是百分之百,不再用冷兵器作为主要装备。
每个步兵团配发新式燧发鸟铳和定装火药纸壳,每个骑兵团除了传统的马刀之外加配短铳,每个炮营所辖的火炮从青铜前膛炮到轻便后膛鹰炮都按固定比例编入,确保在不同射程和不同目标类型下都有合适的火力选择。
火药的配给也不再按战时临时拨发的老办法来,而是随军携带定量的储备,行军中由辎重营专门负责防潮护送,每一个基数用完即从后方补充。
这和目前的明军编制差别太大了。
如今的明军虽然经过朱由校多年的整顿已不再是嘉靖万历年间那种一盘散沙的烂摊子,但骨子里仍然延续着卫所制和营兵制的混合结构。
兵种之间常常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火炮辎重要临时从兵部调配,有些卫所的火铳手还在用几十年前的旧鸟铳,这在实际交战中意味着什么,在场四个人都是刚从倭国战场上下来的,不需要朱由校再多解释一个字。
朱聿键捧着那份折子从头到尾逐条细看,读到每一段数据都忍不住在脑中与自己带过的宗军旧营做比对。
“这些,你们回去之后好好看看,学学。
皇明第一军的筹建从你们手下的老兵开始,三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三个师的骨架拉起来。
有什么问题不懂的,趁早来问朕,等拉到战场上就没时间现学了。”
朱由校收回了那份折子,随手搁在御案角上。
当朱聿键三人离开时,还在消化皇明第一军编制草案带来的冲击。
朱由校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留了朱由检单独在暖阁中说话。
殿门轻合,黄骅将守在殿外的当值太监又往外赶了几步,整条甬道只剩下东暖阁深处偶尔传出的低语。
朱由检在龙椅左侧的锦墩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去倭国征战一年多,原本在京师养出的王府儒雅气已薄了许多,骨架似乎也更加硬朗。
但他坐在皇兄正前方的时候,仍旧不自觉地将肩背绷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此番在倭国,你做的不错。”朱由校没有绕弯子,直接便点了题。
“有何感想?倭国情况如何了?”
朱由检略微沉吟了片刻。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已反复回忆过数次的在倭经历,简明地回话。
“启奏陛下,宗军初到倭国时,倭人尤其是各地大名对明军并非真心归附。
九州北部的几个小大名表面恭顺,私下却曾在明军主力越过关东后唆使溃散的旧幕府武士趁夜袭营,只是被夜哨提前一步识破。
中部的多数大名则以观望为主,明军援粮助饷时他们便格外热络,明军战线一旦推进他们就纷纷跟着出兵摇旗呐喊。
真正值得提拔和信任的,还是那些在幕府时期便受排挤的边缘势力,这批人把宗军视为他们翻身的最大依仗,办起差来也是真心实意。
至于民间,倭人表面上顺服得近乎恭顺,行路的农民见到明军战旗会在道旁伏地,沿海町人用磕磕绊绊的汉话主动替明军水师带路采买。
他们倭人表面顺服,实际上野蛮得很。
此番征倭虽然收服了德川幕府,但各地大名仍暗中割据,互有提防,随时可能再因小事生出乱子,倭国不可能从此安枕无忧。”
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并且是关于东吁方面的看法。
“沐启元的事,臣在回京的路上已从邸报中读到一个大概。”
他稍作停顿,把沐启元与朱燮元的几次公文对抗、以及其母将其鸩杀的经过点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征东吁。
“臣以为,征东吁一定要快,但不能赶。
东吁境内多山多林,湄公河两岸的密林到了雨季就会变成天然的瘴气屏障。
天启七年已近暮春,一旦拖过五六月,进出永昌的各条粮道都会被大雨和泥石流隔断,前方战线即便想速战速决也会被后勤拖垮。
所以臣以为,最迟在入夏之前,先锋部队至少应在永昌一线的出境隘口完成推进,同时永昌到大理到昆明的三级粮草中转必须提前加固所有驿道桥梁,尤其是永昌至边境那最后一程的山路,万不能等到开战后再临时征夫修补,应当现在就做。”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笺纸上飞快记下几个要点,眼睑微垂未作插话。朱由检顺势往下说。
“东吁和大明之间的力量差距虽然悬殊,但关键在于山地消耗。
当年奢安叛乱拖了数年,正是因为叛军充分利用了喀斯特山区的地形。
东吁的丛林比水西的喀斯特石芽更为复杂,大象和毒箭只是其中一部分威胁,更要紧的是东吁各地土司的归附意志极不可靠。
总得有人在东吁境内做联系土司和发动反水这些事,单靠总督行辕一纸告示远远不够。
皇兄在去年便派使者联络孟养、孟密等处不满他隆王的旧贵族,这步棋走得极早极妙,但如今沐启元已死,云南后方算是暂时稳住了,东吁前线就必须从单纯的军事行动转为先分化后进攻的打法。?
他说到这里,认真看向朱由校,道:
“先分化后进攻,东吁的西侧部队与中部东吁王直辖军之间素来不和。
臣以为,可以让已联络好的边境土司兵在明军主力出动前先拿下几个小据点,吸引东吁王派兵西调,主力再趁东吁中部兵力空虚时从永昌出击,整个战役节奏就会主动得多。”
朱由校搁下笔,抬眼看着他。
打量了片刻,嘴角隐隐浮出一丝笑意。
皇明军校和倭国战场的双重历练,让朱由检确实成长了许多。
眼前的信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乾清宫里向他讨教兵书的大男孩了,而是一个已经能站在国家战略层面通盘思考问题的统兵亲王。
这正合他的意。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微微放松了坐姿,语气也不再像方才谈皇明第一军编制时那样郑重其事,反而带了几分难得的闲谈味道:
“看来,你确实是长大了,能够独挡一面了,若是朕让你去西南,你可为朕平定西南,羁縻中南半岛,甚至经略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