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听到皇帝这番话,着实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日被单独留下,无非是皇兄要考校他在倭国的历练成果,问问东吁前线的看法,再交代几件与宗军扩编相关的差事。
这些他都做好了准备,肚子里装着一整套从倭国战场带回来的见解和教训,随时可以条分缕析地回奏。
可皇兄方才那一番话,不是要跟他讨论东吁的战术细节,而是在给他指一个全新的方向:西南。
去西南。
去西南?
难道是要他做滇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坐在锦墩上,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面上努力维持着亲王应有的沉稳镇定,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震动却瞒不过坐在他对面咫尺之遥的皇帝。
西南,那是沐家的地盘。
沐家世镇云南两百余年,根深蒂固如老树盘石,连历代先帝想要收回云南的实权都屡试屡败。
如今皇兄刚刚借着沐启元之死撬开了云南的一道口子,把三司换了班子,把卫所军指挥权收归都司,这些他都在邸报上读到了,也在方才朱聿键三人在场时听皇兄提了几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兄下一步的棋子,竟然是把他这个亲弟弟放到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地震、余波未平的土地上去。
他眼神闪烁,一时之间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皇兄是真的要让他去云南坐镇,还是只是一时兴起在试探他的忠诚?
如果是前者,那这分量实在太重了。
滇王,那是要跟沐家正面交锋的位置,沐家在云南的根基他哪怕只是从邸报和传闻中略知一二,也足够让他掂量出这个差事的凶险。
如果是后者,那他便更不能轻易表态,一个应答不当,不是显得贪恋权位,便是显得畏难怕死。
两相权衡之下,他决定先装糊涂。
“陛下,臣弟愚钝。”
“西南之事、东吁之战,皆是事关国运的大局。
臣弟虽在倭国历练了一载有余,但到底年纪轻、见识浅,西南边陲地形复杂、夷情错综,臣弟实在是担忧自己才能不足,贸然担此重任,恐怕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这套说辞他在心里只转了不到一息便组织好了。
在倭国这一年多,他除了学会打仗,也学会了在权力面前先退一步看清风向再迈步。
西南瘴气十足,烟瘴之地,自古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要他去打东吁他绝无二话,领着宗军上战场冲锋陷阵他已经证明过自己不是怕死的窝囊废。
但若是去做滇王,去云南长期坐镇,从此被圈在那片远离京师的蛮荒之地,那可不是他愿意走的路。
他好不容易从倭国回来了,正想在京中多待几年,在皇兄身边多学几年,在自己的王府里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对于自己这个弟弟的心思,朱由校如何猜不透?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怕朕一辈子将你留在西南?”
他轻笑一声,直接把朱由检那点小心思挑到了明面上。
朱由检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呛住。
他下意识地想端起茶盏喝口茶掩饰表情,手指刚碰到盏沿又缩了回来。
他索性把姿态放得更低,垂首道:“臣弟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不敢妄加揣测,但也没有否认。
西南蛮荒之地,烟瘴横生,毒虫遍地,在京城长大的宗室子弟眼中那就是化外之地。
翻开史书,从秦汉到唐宋,西南从来都是贬官流放的去处。
永州、黔中、夜郎,哪一个不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穷山恶水?
他虽然经过倭国战场的磨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养尊处优的少年王爷,但要在云南扎根落户,甚至成为滇王,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倭国好歹打完了仗就能回来,宗军凯旋之后他依旧是信亲王,住的是京城的王府,吃的是北方的米面,用的是京师最好的郎中和最好的药材。
若是做了滇王,那就是一辈子被拴在那里。
若是能够拒绝,朱由检自然要拒绝。
“若是朕执意要你去呢?”
咕噜。
朱由检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与皇帝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的不是试探,不是恐吓,而是平静。
皇兄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
既然如此,他再推脱便是抗旨。
“那臣弟自然愿去。”
“很好!”
朱由校微微颔首。
朱由检的这个态度,确实让他满意。
先是有理有据地表达自己的顾虑,这是圆滑。
在皇帝表明决心之后不再做无谓的纠缠推诿,这是忠诚。
圆滑和忠诚都到位了,这样的弟弟用起来才顺手。
“朕也并非是让你一辈子都在西南。”
朱由校放缓了语气,伸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
“只要你完成朕交代的差事,便可即刻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盘算另一层朱由检未必想得到的深意。
他确实不会让任何藩王在西南长期坐镇。
不管这个藩王有多忠诚、多能干、多得他信任。
放在汉唐或许还可以封个藩王世代镇守一方,但他朱由校要的是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不是新版的沐家。
派朱由检去云南,是为了借助亲王之尊的权威在短时间内推动朝廷对云南的深度整合,整合完了人就得回来。
离得久了,一两代之后,朱由检的子孙说不定就本土化了,变成第二个沐府,变成新的西南土皇帝。
那岂不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他朱由校才不会犯这种蠢。
因此,朱由检方才那些顾虑,那些害怕被一辈子留在西南的担忧,在朱由校看来完全是多余的。
但这层多余他暂时没有必要跟朱由检掰开揉碎了讲清楚,让他带着适当的压力去,反而比让他一身轻松地去更好。
“朕让你去西南,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
朱由校将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几分逗弄的闲谈口吻。
“宗室之中,有能力的人不少。
朱聿键、朱以派、朱存枢,他们在倭国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有能力、份量又够、朕又能绝对信任的,便只有你一人而已。”
这句话的份量很重,重到朱由检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皇兄很少当面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从来没有,而是每一次说都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交到他手上。
“西南之地,乃是沐府的禁脔。”
朱由校站起身来,踱到御案侧面挂着的那幅巨型舆图前,抬手在云南的位置上轻轻一敲。
“我大明历代先君,从成祖到世宗,从神宗到先帝,都曾想要重掌西南,将云南真正收归朝廷治下。
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有的是北边战事吃紧无暇南顾,有的是朝中党争内耗无力外拓,有的是派去的总督被沐府架空形同虚设。
总之都失败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云南往下划,划过缅甸,划过暹罗,划过安南,指尖最后停在南海的位置上。
“到了朕这里,自然也要将这个事情解决。
如今北疆初定,倭国已平,水西安定,云南的门户已被朕撬开了一道缝。
沐启元伏诛,三司换血,卫所军权收归都司,这些都是朕刚做完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朱由检。
“但还远远不够。
朕需要有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替朕坐镇云南,替朕把这道缝继续往深处撬开。
这个人必须姓朱,必须是亲王。
只有这样,他的权威才能压得住沐府,他在地方官面前说话才有足够的份量,他在土司面前露面才能代表朕本人。
而不只是一个可以跟沐府讨价还价的总督。”
听朱由校说了这么一番话,朱由检眉间微蹙,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困惑。
“难道沐府不恭顺吗?
沐启元不是已经授首了?
宋太夫人亲手鸩杀亲子,交出三百余颗从犯人头的首级,退还民田数万亩,又把云南都司六万卫所军的指挥权交还了朝廷。
臣弟在邸报上都读到了,这般姿态,已经算得上是极尽恭顺了
难道这还不够?”
“朕要征东吁,为何沐启元敢阻扰?”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
“他沐启元不过是一个世袭国公,朕给了他副帅的衔头,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机会,他不但不感恩,反而一拖再拖,拖到朕的饷银白白耗在昆明,拖到朕的策反良机险些错失。
他若没有死,你觉得他会真心实意替朕去打东吁吗?”
朱由检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皇兄说得没错。
沐启元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别说出兵了,就是让他离开昆明的国公府去永昌看一眼边境防线,他恐怕都嫌路上颠簸。
“他虽死了,但沐府的存在,就是一个问题。”
朱由校负手站在窗前,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光线将他半边身子笼在一片温润的暖光中,另一半则留在阴影里。
“宋太夫人恭顺,那是因为她的儿子刚烧了总督行辕,她的家族正站在悬崖边上。
她不恭顺,沐府就会被朕连根拔起。
所以她交出了六万卫所军,交出了盐矿铜矿的七成利润,交出了名单上那批贪官污吏的罪证。
这些朕都收下了,朕也让她孙子顺利袭了爵.
但这不意味着朕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朱由检,那目光比方才更加锐利。
“交出来的,朕笑纳。没交出来的,你猜还有多少?”
这番话让朱由检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宋太夫人交出来的那些东西。
六万卫所军的指挥调度权,一批依附沐启元的贪官污吏名单,三百颗从犯人头的首级,三万余亩被侵占的民田,盐矿铜矿三成的利润分成,沐府今后重大军事行动须报总督批准。
这些在林林总总的条款中已经算是相当丰厚的让步了,尤其是军权和矿权这两项,换做任何一个前朝皇帝恐怕都会觉得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成功削藩。
可皇兄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
这还不够。
皇上还要继续深挖。
这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皇兄对西南的期望和耐心,与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君主都不一样。
宋太夫人已经是足够恭顺了,让出了许多兵权,出让了许多利益,怎么陛下还不满意?
帝心如渊,他坐在锦墩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幽暗深潭的岸边,潭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的暗流却远比他想象中更深更急。
伴君如伴虎。
这个老生常谈的词,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沉重。
朱由检这些心思和感受,朱由校未必全然不知,但在他看来,这种对皇权的畏惧本身就是健康的。
一个亲王对皇帝有敬畏之心,才会在关键问题上三思而后行。
毫无敬畏反而容易养出沐启元那种自以为不可替代的蠢货。
沐家是臣子。
你宋太夫人恭顺是恭顺,但也要搞清楚一件事:
你把本该属于大明的权柄还给大明,这叫物归原主,难道还要朕感谢你?
你把从朝廷手里拿走了两百年的东西还回来一部分,这不是恩赐,是赎罪。
你手上握着的那些还没还回来的东西。
比如标营两万八千精兵的绝对人事任免权,比如遍布云南各府州县的庄田和盐井的庞大利润,比如各地土司对沐家远超对朝廷的个人效忠。
这些东西,朕记得清清楚楚。
它们在朕的账本上,一笔一笔都记着,只是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算总账的时候。
云南土皇帝、土司认沐府不认皇帝。
这是哪个皇帝能够忍受的?
这是任何一个稍有尊严和掌控欲的帝王都无法容忍的格局。
从洪武设沐府的那一天起,沐家就成了大明在西南的一个非正式代理人,当朝廷自身难保时,这个代理人是有其历史合理性的。
沐家守住了西南边疆,阻止了安南和缅甸的扩张,保证了云南名义上还属于大明,这些功劳朱由校都认。
但他对历史的认知是清晰的:
合理性不是永久性的。
当朝廷已经足够强大,当中央的军队已经足够精锐,当后勤系统已经可以被千里镜拉成一张严密的网,那么中间商就该退场了。
这片西南大地上不需要一个插在朝廷与百姓、朝廷与土司之间的二皇帝。
更何况,因沐启元之事,宋太夫人居然还敢用这些本就该属于朝廷的权势做交易。
这才是最让朱由校觉得可笑的地方。
她让沐天波袭爵的条件是“全力支持总督征东吁”,她把六万人卫所军的指挥权交出来时用的是“以为罪愆折赎”的口吻,她把三万亩民田退出来时像是施了多大的恩惠。
交易?
和朕做交易?
你有这个脸吗?
有这个资格吗?
你沐家的一切都是朝廷赐予的,朝廷用你是因为当时用着顺手,如今朝廷要收回一部分,你应该谢恩,而不是讨价还价。
若非看在沐府确实为大明守了两百多年边疆的功劳份上,且如今征东吁又确实用得着沐府的标营精兵,朱由校早就对沐府动手了。
这也是他要让朱由检去西南的原因。
朱由检是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这个身份往昆明一摆,所有的流官,从巡抚谢存仁到布政使王毓宗到都指挥使陈奇瑜到昆明知府孙传庭,都会明白皇帝是认真的,不是派个钦差走走过场。
同时,朱由检的身份也足以跟沐府平等对话甚至略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