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是信王,比黔国公高了两个爵位等级,而且他刚刚在倭国立了赫赫战功,在宗军中威望极高。
这样的身份,跟沐府打交道时既不失威严,又不至于让沐府觉得朝廷在羞辱他们,分寸刚好。
“沐府势大,确实劳苦功高。”
朱由校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走到龙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站定。
“换做之前,我大明自顾不暇,辽东有建奴,朝廷有党争,北方有蒙古,南方有倭寇,处处都要用兵,处处都缺银子。
西南方面,朝廷鞭长莫及,只能仰仗沐府。
那个时候,沐府可以存在,也必须存在。
但如今我大明如日中天,建奴平了,倭国伐了,蒙古收了,朝中党争被朕压下去了,国库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
沐府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西南改土归流势在必行。
云南,总归是我大明的云南,不是沐家的云南。
过去两百多年它是沐家的,但从今往后,它要一点一点地变回大明的。”
此话一出,朱由检心里彻底明白了。
皇帝确实要对沐家动手。
不是现在,不是马上,不是像对奢安那样大军压境直接铲平。
沐家毕竟不是奢安,沐家是功臣世家,是大明在西南的一面旗帜,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把旗砍了,只会让周边土司人人自危。
皇兄要做的,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温和的、但最终结果与连根拔起并无二致的“消化”。
而他,就是皇兄派去云南主持这道“消化”过程的钦差亲王。
他要一个人在那里面对沐家这种已经在西南扎根了两百年的庞然大物。
那可不是他在倭国战场上面对的那些大名。
那些大名虽然凶狠,但在战场上搏杀时靠的是刀和火枪,看得见摸得着,而沐府的势力是渗透在云南每一层官僚体系、每一道地方关系网、每一个土司与部落的人心向背中的。
跟这样的对手过招,一个不慎就可能把自己陷进泥潭里,到时候别说完成皇兄交代的差事,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云南回来都是未知数。
可皇兄紧接着又加了一句,这一句让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不过,对沐家之事,徐徐图之即可,不急于一时。
水西、永宁改土归流刚刚铺开,奢安虽平,善后仍繁。
征东吁之后,朝廷的精锐大军腾出手来,云南的流官班子也基本稳定了,再行计较沐家的事也不迟。”
朱由检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半寸。
徐徐图之。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不必一到昆明就跟沐府正面硬碰,意味着他有一段时间可以在不被逼到墙角的前提下熟悉云南的局面,意味着皇兄并没有打算让他去当那个冲锋陷阵的排头兵。
他的任务是借着征东吁的后勤统筹之便摸清情况,而不是赤手空拳地去砸沐府的大门。
这让他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不至于完全消失,但至少轻了不止一多半。
“陛下英明。”
朱由校微微点头,重新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朕准备让你做征东吁的监军,在云南负责后勤。
大军的粮草、饷银、驿道、中转站、民夫征调,这些全都归你管。
都督在前线打仗,你在后方保障后勤,这个监军不是挂个衔头混日子,是要真抓实干的。”
“趁着这段时间,你正好可以摸清云南的情况。
从永昌到腾冲,从昆明到楚雄,各府州县的流官刚刚换了一批新人,你以监军身份巡视各地,名正言顺。
各级官员朕会让内阁发文配合你的巡察,巡抚谢存仁、布政使王毓宗、知府孙传庭,这些人都是朕信得过的,他们会全力支持你。
你的任务,不仅仅是替征东吁管好后勤。
云南这一整套改土归流的后续推进,土司归心、田亩清丈、驿道修筑、盐矿整顿。
这些事归根到底都要落到一个靠得住的人手里去督办。
你去云南,就是替朕督办这些事。
后勤是表面,监军是身份,真正要做的,是把云南从沐家的云南变成朕的云南。”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国本。”
朱由检缓缓从锦墩上站起身来,朝朱由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臣弟明白。”
既然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把他的顾虑化解了,把他的任务定明确了,把整个棋局的思路都剖开给他看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可推诿的了。
解决云南问题虽然难,但还能难过打建奴?
皇兄能够解决辽东建奴,没有理由他收拾不了一个已经失去了世袭国公、只剩一位老妇人和一个七岁幼童支撑的沐府。
倭国战场上的百战余生已经让其成熟了不少,刚才之所以犹豫迟疑,只是被“滇王”这个突如其来的帽子吓到了。
现在皇兄明确告诉他这顶帽子不是永久的,只是临时差事,他的心气便重新冒了上来,把那些患得患失的恐惧一把烧掉了大半。
朱由校看着弟弟眼中重新亮起来的光芒,微微颔首。
“朕给你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里你把倭国带回来的宗军交接事务处理好,把信王府的家事安顿好,多陪陪你王妃。
你不在这一年多她在府里替你打理了不少事。
一个月之后,便出发去云南。”
“臣弟领旨。”
朱由检再次躬身。
正事谈完之后,朱由校吩咐黄骅将早已准备好的云南情报卷宗取来,就在东暖阁中摊开让朱由检当场翻阅。
这份卷宗比在座四人方才传阅的那份皇明第一军编制草案厚得多。
里面包含了锦衣卫历年收集的云南各级官员背景调查、沐府亲属谱系和各分支利益关联图。
各地土司的实力评估和与沐府的关系亲疏分类、盐矿铜矿的实际产量和利润流向、卫所军整编后的兵力分布等等。
朱由校没有让朱由检一个人闷头看,而是坐在他对面,一份一份地给他讲解哪些人是可以信任的,哪些人暂时不能动但必须盯紧。
哪些土司对沐府忠诚是因为世代联姻结下的私人恩义,哪些土司则只是慑于沐府的权威本身对沐家并无感情可言。
讲解完了又在东暖阁中留朱由检用了午膳。
午膳是今日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四冷四热一羹,不算铺张但比平时的份例多了两道菜,朱由检坐在皇帝下首安安静静地陪着吃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朱由校才让他出宫回府。
东暖阁的殿门轻轻合上,朱由检的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当暖阁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眼底的神色便渐渐沉了下来。
让朱由检去云南,他要对付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沐府。
沐府只是他西南棋盘上的第一颗子,而整盘棋的版图远比朱由检所能想象的更加广阔。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仿佛越过了京师的城墙,越过了湖广的江河,越过云贵的崇山峻岭,望向了那片他从未踏足却早已在心中勾勒了无数遍的广袤土地。
改土归流必定要推进的。
水西、永宁只是第一站。
那里的土司虽然顽固,但与奢安之乱的平定结合得足够紧密,加上安效良等人倒戈配合,改土归流的框架已经打进去了。
但水西只是他西南版图上最小的一块拼图。
接下来是云南,是他刚刚跟朱由检反复讨论的那片土地,沐府在那里盘踞了两百年,他已经用沐启元之死撬开了云南的一道口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把这块拼图完整地嵌进去。
再之后呢?
他的视线越过云南往南。
东吁王朝即将覆灭,那片热带丛林覆盖的肥沃土地,在历史上从未真正被汉人王朝有效控制过,无论是汉是唐是宋,打到了缅甸边缘便都止步折返了。
但在他手中,大明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出境远征的筹备,这是从未有过的历史机遇。
东吁若能够被消化,那么下一步就是暹罗,这片富庶的中南半岛粮仓如今名义上是大明的藩属,但藩属只是徒有虚名,改土归流才意味着彻底的郡县化。
暹罗之后是安南,这片更靠近大明的土地自秦汉以来便是汉人王朝的郡县,只是在唐宋之后才逐渐脱离了出去,他对安南的兴趣远比对暹罗更大。
安南人种水稻,安南有煤有铁有良港,安南距离大明的两广极近,改土归流的难度相对更小。
这些地方,每一处现在都是土司、土官、藩属国王的领地,有的名义上尊奉大明为宗主,有的干脆连名义上的尊奉都时断时续,有的则从未真正归属过中央朝廷。
它们都充斥着各色各样的地方势力。
酋长、土司、国王、贵族,每一股势力都是一块刺,每一块刺吞进肚子里都需要时间、精力和大量的行政与军事投入才能消化得干净。
他在心中自己问自己。
在有生之年,能把南方的这些刺肉全数吞进大明的肚子里去吗?
他估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暹罗的丛林、缅甸的瘴气、安南的山脉、云南残留的沐家势力、水西可能死灰复燃的各种土司残部,每一样都够他操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心。
而现在他已经不年轻了。
虽然眼下他才二十几岁,正值春秋鼎盛,但他知道自己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寿命也是有限的。
历史上大多数开疆拓土的君主都在晚年陷入了无法完成全部宏愿的遗憾。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成为那个例外。
但不管如何,此事一定要做。
无论如何,给后世多留些土地,也不枉他穿越过来走一遭了。
大明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那些世界中有多少未开垦的良田、未开采的矿脉、未被发现的资源。
这些东西就算他自己这一辈子拿不完,也要给他的子孙后代打下尽可能厚实的基业。
他宁可在自己在位的时候把国库的银子花成堆、把兵部的马匹跑死一半,也绝不愿意把西南的问题留给以后的子孙去解决。
相信后人的智慧?
那简直可笑!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不趁现在国力强盛之时啃下这些硬骨头,他的继任者未必有这个精力和魄力继续推进。
子孙后代的活,朕起码要替他们干完三代的活!
与此同时。
另外一边。
朱由检心事重重地出宫,銮仪卫的护卫早在宫门外牵着马候着,他翻身上马车的动作有些迟缓。
马走得很慢,从午门到信王府的路程并不算远,他却觉得像是走了很久。
宫外仍是北京城繁忙的街景,沿街商铺的吆喝声、来往行人的交谈声都一如既往地热闹着。
可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皇兄在东暖阁里说的那些话。
昆明、永昌、东吁、沐府改土归流。
这些地名和词汇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直到轿子停在了信王府门前,他才勉强将这些心事暂且压到心底深处。
他回府之后本想径直去正院宽慰周念慈一番。
他在倭国纳了毛利加奈这件事,无论如何是他违背了当初大婚时对正妃的承诺。
周念慈昨日在府门口笑着迎他却止不住眼角消逝的笑容的那个画面,他记了一整夜,今天上午进宫之前心里就有了打算。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正院跟念慈好好说几句话。
他在倭国这一年多心里并非没有她,只是碍于那些不便明说的理由才走到了这一步。
但他总得让她知道她还是这个王府的当家女主人,谁也取代不了。
可他换上便袍走进正院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意想不到了。
周念慈正坐在正厅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旁边站着府中几个管事婆子,她一边翻账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各项事宜。
毛利加奈产后要请哪几个大夫轮流值守,产房要设在哪个院子的哪间屋里最通风敞亮,月子里备的绸缎衣被已经从库里调出来了多少匹、还缺多少,伺候月子的婆子是从哪几家荐头行挑来的、人品底细都核实过了没有。
她说话时语速平稳,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不自然的神色,语调里是当家主母应有的从容与干练。
朱由检站在厅外听了片刻,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天念慈还对他纳倭女心有不忿,今天怎么就成了一副把全府上下料理得井井有条的模样?
原以为念慈就算不大闹一场,至少也会冷上他十天半月,却没想到她用这样一种让他毫无防备的方式回应了这一切。
他在门外站得够久了,终于迈步进了正厅。
几个管事婆子见了王爷纷纷行礼,周念慈也放下账簿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她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虽然眼眶还有一丝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微红,但整个人收拾得很精神。
他正琢磨着今晚要好好补偿念慈一番,至少陪她用一顿晚膳,跟她说几句平时说不出口的软话,管事却在此时从前院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厅外朝他使了个眼色。
朱由检皱了皱眉,朝管事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回话。
那管事弓着身子走进正厅凑到朱由检耳边低声禀报了福王府使者到访的消息。
福王朱常洵、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四位藩王齐聚福王府,派人来请信王殿下过去吃酒。
那管事又补充道,使者语气颇为恭敬,说是福王爷特意让人备了殿下在倭国时最喜欢喝的金陵大曲,还有许多稀罕的下酒菜,只等殿下赏光。
朱由检愣住了。
福王朱常洵他是知道的,那位三皇叔腰围比水缸还粗,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数银子和尝新厨子。
倭国之役前这老皇叔就在御前拿银子换船引,为这事还闹出了不小的一番动静。
他不在京中这一年多听说福王府已经买了二三十艘大海船的配额,光是跑倭国线就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福王请客那是一个巴掌数得过来的事,他活了这么多年进福王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福王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在府里待客。
怎么今天主动请他了?
还有那三位马上就要离京去倭国镇边的皇叔。
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
这三人之前在十王府成天长吁短叹活像被贬了充军,还是福王用五十万两借银和倭国港口利益才勉强安抚住的,怎么今天也一块凑了局?
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计较?
他下意识地想婉拒。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早朝之后入宫面圣,被单独留下说了大半日的话,脑子到现在还在高速运转着。
他回府之后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在正院里坐一坐,跟念慈好好待一会儿。
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他如今的身份跟一年多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宗军副帅、征倭功臣、亲王监军,无论哪一个头衔拎出去都是朝野中人眼中的重量级角色。
皇叔们扎堆点名道姓地请他,他若不去,明日京师勋贵圈子里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对管事说道:“告诉使者,本王随后就到。”
管事应声退下。
朱由检转头看了一眼正厅里还在翻账簿的周念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本王去福王府赴宴,晚些回来”,便转身朝前院走去。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皇叔究竟在打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