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没有耽搁时间。
骑马离开了信王府,转道前往福王府。
他身后只带了两个贴身亲卫,一个是跟他从倭国战场回来的老兵,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刀疤。
另一个是信王府的家生子,自小在他身边伺候,是个办事伶俐却不爱说话的性子。
三人三马,没有摆亲王的仪仗排场,就这么轻车简从地穿过东城的大街小巷,朝福王府所在的十王府街方向行去。
福王府在十王府街的东首,占了整条街最大的一片地皮。
十王府街是京城宗室最密集的地段,从永乐年间开始便陆续修建了十来座亲王府和郡王府。
门挨着门、墙连着墙,平日里街上往来的不是宗室子弟就是各府的家丁亲随,寻常百姓轻易不敢从这条街上穿行。
远远地,朱由检便看到了福王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
大门比信王府的规制还要阔出两丈有余,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上书“福亲王府”四个大字。
让朱由检没有料到的是,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三人居然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下候着他。
三人今日都是便袍打扮,没有穿亲王的正式朝服,但衣袍的料子和做工都是上乘中的上乘。
朱由检连忙从马鞍上一跃而下,脚踩在石板地上还没站稳,便抢步上前朝三位皇叔躬身行礼。
亲王之间的常礼本是相互作揖,但论辈分他们都是他的叔父辈,他这一躬鞠得端端正正,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丝毫不敢怠慢。
“三位皇叔折煞侄儿了,岂能让皇叔在门口亲迎?侄儿何德何能,实在受不起。”
瑞王朱常浩伸手虚扶了他一把,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信王这话就见外了。你如今乃国之肱骨。
征倭之战大小数十阵,你在前线身先士卒,宗军打出赫赫威名,这朝野上下谁不夸一句信王文武双全?
我等做叔父的,在门口迎你一迎,可不算屈尊。
走走走,入府说话罢!
你福王叔早等许久了,他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等得久了又该念叨我们几个老东西不中用。”
他说着便热情地挽起朱由检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府里走。
朱由检只好由着瑞王拉着他迈步走入福王府。
穿过前院进了府邸深处,朱由检不禁对这座富可敌国的王府有了全新的认识。
福王府光是第一进院落就宽得像一座小型宫殿群。
穿过前院,又过了一道垂花门,便进了内院。
紧接着进入内堂。
方入不久,丝竹之声便如流水般涌了出来。
堂中正前方设着一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屏风上镶嵌着用螺钿、象牙和碧玉拼成的《韩熙载夜宴图》中宴乐场景的一角。
琵琶女斜抱琵琶、宾客举杯畅饮,人物栩栩如生。
屏风下头是一支由十二名乐伎组成的小型丝竹班子,琵琶、古筝、笛、笙、阮咸俱全,正在奏一支缠绵婉转的江南小调。
曲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恰到好处地铺满了整座内堂。
堂中铺着大红织金的地毯搭了矮矮的舞榭,台上几名优伶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她们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纱衣的颜色是极淡的水红色,在厅中宫灯的光照下几乎透明,腰肢扭动时长发如瀑般垂散在肩头,赤足点在红毯上轻盈地旋转着。
舞女们有的弹着琵琶半遮面,有的执着团扇半掩羞,边舞边唱,唱词婉转缠绵是一首朱由检听不太真切的吴语小调。
朱由检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育,在倭国虽然也见识过不少绮丽风物,但像福王府这样奢靡铺张的排场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过于招摇了。
三百多斤的福王朱常洵正半躺半坐地靠在内堂正中央那张特制的紫檀木大榻上。
他一手端着一盏琥珀色的葡萄美酒,一手抓着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鹌鹑,正吃得满嘴流油。
那双被满脸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的眼睛,正色眯眯地盯着舞榭上那几个扭动腰肢的舞女,连朱由检走到面前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舞女们扭腰时带起的香风拂过他鼻端,他才满足地长叹了一声,然后缓缓收回那色眯眯的目光,转过满是油光的脸,对着朱由检露出了一副极其热络的笑脸。
“信王快坐,快坐!”
“一路辛苦了罢,先吃口酒润润嗓子,皇叔我让人备的都是你喜欢的东西。
这金陵大曲还是专门让人从南京快马运来的,十五年窖藏的陈酿。
你看这桌上,烧鹅、蟹粉狮子头、炙鹿肉、鲥鱼,还有几道新来的厨子做的功夫菜。
你去了倭国一年多,怕是馋咱们大明的酒菜馋得紧喽!”
案上摆了满满一大桌各色菜肴,少说也有三四十道,其中好几道确实是朱由检平日里喜欢吃的。
瑞王、惠王、桂王在两侧依次坐下,瑞王亲自执壶替朱由检斟酒,桂王则殷勤地替他布菜夹菜,惠王虽然话少但也频频朝他点头示意,四个人轮番给他敬酒,每一轮都有一套说辞。
福王先敬,说这是替信王接风洗尘,庆贺他从倭国凯旋。
桂王接着敬,说他早就仰慕信王在倭国战场上的神勇,宗军登陆九州那一仗打得实在漂亮。
惠王不善言辞,只说了句“信王辛苦”便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
瑞王则敬了两回,一回说自己即将远赴倭国,往后还请信王多多关照宗军同袍,一回又说京城里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他手底下还有几个得力的人手。
每一轮敬酒他们都喝得干净利落,然后放下酒杯齐刷刷地看着朱由检。
好像他不喝就是不给他们面子。
哪怕朱由检的酒量不算差,在倭国这一年多跟着宗军在军营里也偶尔和麾下将领喝一点当地土酒,但这般连番敬酒之下,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脑昏沉沉地发胀。
金陵大曲的后劲极大又甜又绵,入口时柔顺得像蜜水,等进了肚子才开始慢慢往大脑里冲。
他心里清楚这些皇叔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设下这般盛宴款待他,必定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他们一直在用酒杯堵他的嘴,根本不给他开口问话的空隙。
几个皇叔劝酒劝得极其殷勤,几乎不给他放杯的机会,显然是早有预谋,想先把他灌得微醺了再谈正事。
当福王再次举起酒杯笑嘻嘻地凑过来时,朱由检伸手盖住了自己的杯口,另一只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杯浓茶灌了两口醒酒。
“各位皇叔。”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邀本王到此,应该不仅仅是喝酒罢?”
堂中丝竹之声恰好在这时停了。
福王朱常洵一挥手,舞女们一曲舞罢鱼贯退下,只留了几名乐师还在角落里低声拨弄着琴弦。
内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痛快!”
福王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液溅出来洒在案上洇湿了一小片金漆桌面,他也不擦,反而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抬起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细缝的眼睛,用一种在生意场上谈大买卖时才有的精明目光看着朱由检,抬起那双肥厚的手掌啪啪拍了两下。
掌声刚落,堂后便有两个青衣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走了进来,将箱子放在堂中地毯上,打开箱盖,退到一旁。
箱中的各色珠宝珍玩在堂中宫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的光晕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层黑漆描金匣子,每个匣子都敞着盖。
有整块翡翠雕成的玉山子,有鸽血红宝石串成的项链,有成对成对的东珠。
其余如犀角杯、象牙雕、玳瑁屏、金丝编织的香薰球,不一而足。
粗略看一眼这批礼物的价值,至少也值数十万两银币。
朱由检愣住了,目光在那一箱珍宝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福王。
“皇叔,这是什么意思?”
“一点小心意而已。”
福王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箱子里装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几斤刚出炉的点心。
“你在倭国打了胜仗,替咱们朱家争了口气,做叔叔的给你送点贺礼,天经地义嘛。”
他说着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瑞王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道:
“三哥说得不错,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收下便是。”
朱由检看着那个装满了珍宝的红木箱子,又看了看四张笑容殷切的脸,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几分揣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浓茶,让茶水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再缓缓咽下,然后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
“诸位皇叔,无功不受禄。”
他说这话时目光笔直地与福王对视着,没有丝毫闪避。
这句话在京中官场上是一句万金油式的婉拒套话,但在此刻由信王口中说出却带着分量。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份表态:他不想跟他们玩这套收礼办事的游戏。
福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滞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将酒杯放下,用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歪着胖脸打量了朱由检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比方才诚恳了几分。
“信王是个爽快人,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把你请过来,主要是为了一件事,关于倭国的。”
朱由检眼神微微一闪。
倭国,果然。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很自然地把话题接了过去:
“关于倭国之事,皇叔该去找倭国总督贺世贤贺总镇,他才是朝廷的驻倭总督,总督府就在京都,倭国一切军政要务皆由他统管。
侄儿已经从倭国任上卸了差事回京,如今不过是京师闲人一个,怕是不太方便与皇叔处共同探讨政务。”
“这个自然找了。”
福王笑眯眯地接话,毫不避讳。
“贺总镇那边府里管事已与他属下王参将牵上了线,该有的敬奉一分不少,我福王府开出的商牌也已通过贺总镇签发给我在京的那些货栈经纪。
唐王孙朱聿键、肃王府三子朱以派、秦王世子朱存枢。
他们几个你今日在宫里刚见过罢?
本王早在前日便邀过他们。
乃至于倭国那头几个要紧的大名,岛津家、毛利家、前田家,本王也各自打点好了。”
听此语,朱由检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诸位皇叔找这么多人作甚?”
他问得很直接。
“又是贺世贤,又是三位宗军将领,又是倭国大名,今日又把我也请来,皇叔在倭国的买卖,究竟是多大的买卖,需要铺这么大一张网?”
瑞王在旁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等不日就要离京去倭国了。
朝廷的册封诏命已下,我三人分封江户、大坂、长崎,月底便要启程。
信王你想想,我们从大明跑到倭国那种人生地不熟的蛮荒之地去,在那边两眼一抹黑,认不得一个像样的商户,没有人脉没有根基,要是到了那边才开始慢慢打开关系,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总是要先打通好关系的。
况且倭国那片地方你也亲自踏过。
石见有银山,佐渡有金山,各地还有数不尽的铜矿、硫磺、漆树和良港,满地的真金白银,信王殿下你比本王更清楚。
这些日子朝廷在倭国矿业上捞得盆满钵满,都是你亲眼看着的。
可采矿得有商牌,开港得有船引,运输得有水师护航,跟各地大名打交道得有说得上话的朝廷将官和宗军坐镇。
本王不跟这些人打好关系,生意怎么做?
说到底,就是多捞点钱。”
他说到这特意加重了语气,把“捞钱”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俨然是在说宗室经商天经地义。
“不错。”
桂王在一旁正色道:
“我等远赴倭国,封地虽然富庶,但朝廷只给了俸禄和镇边的军饷,王府要修、属官要养、亲兵要练,哪一样不要银子?
不做生意难道等着每年那点俸禄饿肚子?”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番表态还不够分量,又往前探了探身。
“信王你放心,我等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我等的生意,愿意分出一成干股,给信王你。
这一成干股什么都不用你出,不劳你操心运营,只挂在你名下,一年至少数十万两银币的分红。
这可是不小的数目了。”
朱由检沉默着低头看了案上那满满一箱珠宝片刻。
他刚才让福王直言相告,福王也的确直说了,开出的筹码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一条已经打通了驻倭总督、宗军将领、倭国大名全线关节的庞大商业网络,白送他一成干股,只挂名不出人不出本钱不收任何风险,每年稳稳进账数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这样的条件放在任何一个只想过好日子的宗室王爷面前都会让人怦然心动,但朱由检恰好不是那个只想过好日子的宗室王爷。
他默然良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你们勾结要臣、外臣,只是为了做生意?”
“不然还能是什么?”
桂王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福王一脸无辜中带着几分不耐烦,瑞王微微皱眉似乎觉得他小题大做,惠王垂着眼帘不愿与他对视,桂王则是满脸不明所以的困惑。
朱由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是真的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用更加冷硬的口吻把话挑明了。
“恐怕在那些言官眼里,你们这是要谋反。”
此话一出,众王面色骤变。
“信王侄儿,你这帽子扣得未免太重了些。”
福王干笑了一声,但这次的笑明显不如方才自然。
他胖脸上的肥肉微微抖了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一层细汗。
“我们可没有那个心思,只是想做点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你们做的好大生意。”
朱由检没有坐回去,也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福王。
“巴结我,巴结贺世贤,巴结朱聿键、朱以派、朱存枢,巴结岛津、毛利、前田,你们把驻倭总督打了招呼,把宗军将领收买了,把当地大名笼络了,现在又跑到我府上来送礼送干股。
你们铺了这么大一张网,网里装了这么多人,却忘了这网是谁编的。
你们能去倭国做生意,仰赖的是谁的恩威?
你们手底下那些大船,是谁给的船引?
你们在江户、大坂、长崎的地盘,是谁的朝廷替你们封的?
没有陛下的天兵跨海灭了德川幕府,你们今天有倭国的生意可做吗?”
他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那……”
福王脸上的汗越来越多,他拿着帕子用力擦了擦额头,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做一道极其艰难的算数题。
让出多少利润才能不把事情闹大,让出多少利润才能让自己继续赚钱,让出多少利润才能在言官和锦衣卫的注视下平安落地。
最后他咬了咬牙,用一种忍痛割肉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