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给陛下三成干股?三成干股,那可是上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每年!”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说完他看向朱由检,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他觉得自己已经拿出了极大的诚意。
三成,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名下整个倭国贸易网络一年的利润大约在三百万两上下。
给信王一成是三十万两,给皇帝三成就是近百万两,去掉这两笔,他自己还能剩下一多半。
虽然肉疼,但总比被锦衣卫盯上强。
此言一出,连瑞王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个天大的争端可以用三成干股来平息。
桂王在旁边频频点头,惠王也跟着默默点了下头。
朱由检见此却是缓缓摇头。
他看着那张堆满肥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开始浮现出困惑和不满,心里对这个富可敌国却也蠢到骨子里的皇叔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哀。
三百万两的盘子,给皇帝一百万两,还觉得自己委屈了。
他以为这是在给皇帝分利,是在尊君敬上。
三百万两银子一年的大生意,这些人分掉了两百多万,皇帝拿到的反而是最小头。
然后他们还指望皇帝感激涕零、龙颜大悦?
大明的这条河,到底是给谁开的?
是给福王开的,还是给皇帝开的?
是这些藩王为大明的江山纳粮完税,还是皇帝封了王爵、发了俸禄、给了封地让他们在这里用朝廷打下来的江山给自己捞钱?
福王他们显然是忘了,他朱由检却还不至于忘。
“诸位。”
朱由检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疾言厉色,反而低沉了下来。
“这大明终究是陛下的大明。
你们能赚钱,也仰赖陛下。
你们在倭国做生意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大明的军士用命换来的,是大明的船商用船引运出去的,是大明的总督在京都镇着局面才让那些大名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不是你们自己的本事,是陛下给你们的本事。”
“勾结外臣,私相授受,若是被都察院或锦衣卫注意,莫要莫名背上了谋逆的罪名。
言尽于此,诸位皇叔好自为之。”
说完他朝福王四人微一拱手,转身便朝堂外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脚步急促。
瑞王起身想追,追了两步便又停住了。
福王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远,也知道这次留不下信王了。
朱由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之后,内堂里的气氛顿时低沉了下来。
福王靠在榻上看着那箱还敞着盖的珠宝发愣。
只有壁上那几盏宫灯还在静静地燃着,将案边四人各怀心思的脸明暗不定地切割开来。
瑞王率先打破了沉默,语调中明显带着几分不甘与不安。
“三哥,我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当然要做!”
福王一拍案板震得盘盏乱响。
“不然喝西北风去?”
他喘了两口粗气又补充道:
“大不了,给陛下多分些好处便是了!
四成,不然就四成半!
还有信王那一成,本王回头再找个机会单独给他送去,他不好意思当面收,送到府上让他不好往外推。
在这片紫禁城根下,只要银子够多,没有哪扇门是敲不开的。”
他气哼哼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早就放凉了的烧鹅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什么,但声音太低,其他三人谁也没听清。
惠王默默地给福王又斟了一杯酒,瑞王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桂王则拧着眉头看着那箱珠宝发呆。
当日下午。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便准时将当日的锦衣卫奏报送到了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上。
锦衣卫在京中铺设的眼睛之多、触角之深,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福王府的歌舞奏过几支曲子,舞榭换了几班优伶,那箱珠宝是什么时辰抬进内堂的、里面有几座玉山几串红宝,福王和信王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被混在宾客下人中的暗桩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不夸张地说,在这座京师里,几乎没有什么消息是锦衣卫不知道的。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还散发着新鲜墨迹气味的情报抄本。
他一边喝茶一边从头读到尾,读到朱由检摇头说“这大明终究是陛下的大明”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读到福王拍案说“四成半”时那笑意又冷了下来。
“信王还是明白的。”
朱由校将茶盏搁回案上,对着面前躬身侍立的骆思恭缓缓说道。
不参与福王的生意,是对的。
这笔生意骨子里就带着原罪,一个亲王跟一群藩王、地方总督、宗军将领、倭国大名搅在一起分利润,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私结朋党。
朱由检能在厚礼和干股面前保持清醒,不但不收还不软不硬地教训了这些皇叔一番,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当初在皇明军校和倭国战场上对他的栽培没有白费。
至于福王...
养肥的猪也是要宰的。
朱由校翻过那一页,目光落在记载中福王最初只打算分他三成的那个段落上,眼底的冷意一瞬间凝聚如冰。
这个福王,也是胆大包天。
为了赚钱什么人都敢勾结。
贺世贤是驻倭总督、手握大兵,朱聿键等人是宗军实职将领,岛津毛利前田是倭国实力大名。
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朝廷重点关注的节点,福王居然一次性全勾连上了。
勾结外臣这一条已经触到了他作为皇权掌控者的敏感逆鳞。
尽管福王的初衷或许真的只是生意而非谋逆,但权力的本质不看初衷只看结果。
当你手中握有这么庞大的金钱网络和这么密集的实权人物关系时,你就是潜在的风险体,而一个合格的皇帝绝不会容忍这种潜在的权力隐患在自己眼皮底下不受约束地膨胀。
更关键的是,一开始这厮居然没想着给他这个皇帝分钱。
三百万两的生意盘子,只准备分他一百万两。
想到这里朱由校心底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朕的钱!!!
朕给了你们去倭国做生意的资格,朕的兵替你们把倭国打成了大明的一片外海属地,朕的水师替你们护着每一艘商船平平安安地往来海上,到头来你们拿大头,朕拿小头。
这是谁的买卖?
罢了罢了。
先忍忍吧。
让他们好好做生意,好好替朕攒着钱。
该杀猪的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把朕的钱吐出来。
朱由校慢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龙井,语气平淡如常。
“福王他们的生意盯紧了,此番他们去倭国,随行的管家、账房、船把头,锦衣卫都要安插人手进去。
账目流水定期抄送一份到朕这里来,每一笔往来、每一次分润,都记录在案。”
“是。”
骆思恭躬身领命。
除了福王的事,骆思恭今日还有另外几件事要奏报,其中一件朱由校之前已提前知会过他列为优先监控事项。
他翻到奏报末尾又补了一句:
“陛下,天津卫那边也来了消息,倭国第一批‘留学生’,已经到港了。”
朱由校微微抬眸,这个是他比较在意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在倭国培养一批从教育根源上被重新塑造过的新一代倭人精英。
这些人将是从语言、思想、制度认同上彻底倒向大明的种子,等他们学成回到倭国,便是大明在那片海岛上最坚实的思想根基。
倭国那个地方不同于大明本土,倭人有自己的天皇传承、神道信仰和武家文化,空有军队和白银只能做到暂时的武力压制和有限的利益攫取。
要从根本上把倭国从骨子里变成大明不可分割的疆域,就必须从下一代人。
尤其是下一代有地位、有身份、有话语权的人的灵魂深处下手。
按照他此前通过驻倭总督贺世贤发布的谕令,第一批留学生必须是倭国各地大名、武家重臣和大寺社掌权者的嫡系子弟。
只有那些最想保住世系地位、也被朝廷捏住了最多软肋的倭人上层,才会乖乖地把自己的继承人送来接受大明的思想改造。
他们清楚这是人质也是投名状。
将来从大明学成回去的子弟才最有可能争取朝廷的信任和安排,才有资格在自己父辈老去后继续保有家族的权势。
这种环境下,谁不把嫡子送出来谁就等于主动放弃了下一轮权力分配中的资格。
朱由校的思路明确而冷酷。
这些公家、武家出身的年轻子弟,在天津登岸之后先集中安排在礼部会同诸夷馆所设的特别学堂进行为期至少三年的系统性教育。
他们的课程表早已由礼部与国子监的两名祭酒共同拟定,内容涵盖儒学(专讲君臣大义与天子一统)、汉语官话(务求流利书写与解读官文)、明律(通晓大明的法条令例,将被带回去作为各藩基层司法的支柱),以及更关键的思想教育。
由新成立的科学院会同专门编纂的“天下一统”教纲,教授宗藩体制、郡县制度、科举制度和赋税徭役体系。
这整套课程的最终目标就是把倭国下一代地方精英变成思想构造完全不同于旧倭的大明新士绅。
除此之外。
朱由校要的人也来了。
骆思恭说这话的时候从袖中抽出另一份附页,上面罗列着一长串名字。
这些人都是从倭国起运之前由锦衣卫在海对岸按御赐名单逐一核实启程的。
“不仅有倭国各大名按旨献上的美人,而且还有几个是陛下您半年前就让卑职点名登记过的重要人选。
他们跟这批留学生同船抵达天津卫,现在也在礼部的接待安排之中。”
朱由校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罗山,德川幕府的首席儒官,日本朱子学的奠基人,被称为“日本朱子学之祖”。
这个人在日本儒学界的威望极其崇高,他的学说曾经是整个幕府官方意识形态的支柱,无数大名和武士都是读着他编写的《春鉴抄》长大的。
德川幕府覆灭之后林罗山作为幕府旧臣原本该跟德川秀忠一起被清算,但朱由校特意留了他一命并点名要将他送到大明来。
原因无他。
这是一个思想上的关键枢纽,掌握他、改造他、再将他放回日本,所产生的思想转变涟漪会比一百个传教士都要深远。
倭人的朱子学本来就是从大明传过去的,如今他把林罗山接到大明来亲自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朱子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明儒学。
让他在大明的国子监里拜一拜大明的先师牌位。
等他想通了,回到倭国之后他便不再是幕府思想的守墓人而将变成大明思想的传播者。
金地院崇传,临济宗高僧,德川幕府的外交顾问,被称为“黑衣宰相”。
这个人多年来一直是幕府在外交和宗教事务上的幕后大脑,精通汉文、朝语和荷兰语,对西洋传教士在南洋的活动了如指掌,也是当年德川幕府禁教锁国政策的主要策划者之一。
朱由校要把他弄到大明来,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脑子确实好用,不能让他留在倭国暗中替残余的反明势力出谋划策。
另一方面,宗教这条线在东南亚的争夺战中不可小觑。
金地院崇传在这方面的经验比大明任何一个和尚都要丰富,用好了便是一枚宗教外交的活棋子。
宫本武藏,日本最著名的剑客,二天一流的创始人。
此人一生的传奇朱由校早有所耳闻。
年轻时便打遍西国无敌手,在京都与吉冈一门决斗连斩吉冈清十郎及其一门的传七郎以下数十人,后又与佐佐木小次郎在严流岛一战定乾坤,是倭国武艺史上的顶尖强者。
倭国平定之后宫本武藏归隐于九州肥后细川藩,贺世贤多次派人征辟他都不应征,最后是朱由校亲自下了一道谕旨,不是征辟,是邀请。
邀请他来大明,与京营和皇明军校的拳棒教头切磋交流。
这个邀请没法拒绝。
宫本武藏是一介布衣不假,但他也有子孙和同门的生死需要考量。
至于为何要见他,除了看一看所谓日本最高武艺的水平之外,更多的则是心中的小癖好。
毕竟...
谁没玩过宫本武藏呢?
哈萨奇!
索里呀卡痛!
至于柳生宗矩,德川幕府的兵法师范,柳生新阴流的第三代传人。
此人是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两代将军最倚重的兵法指导,他的剑术体系强调“活人剑”,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与宫本武藏的战场搏杀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流派。
德川幕府覆灭时柳生宗矩随德川秀忠一同被俘,一直关押在京都。
朱由校点名让他来大明,一来是因为他和宫本武藏一样具有武学交流的价值。
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朱由校也很期待。
二来他作为德川幕府的核心老臣,对幕府旧部的残余势力仍有一定的影响力。
把他带离倭国既可以切断他与旧部的暗中联系,又可以利用他对德川旧臣的号召力替大明做招抚工作。
名单后面还有一长串名字。
一些精通各类工艺的工匠,几个在倭国颇有影响但不愿屈服于朝廷的老学者。
几个朱由校看中的懂多种语言的翻译人才,以及一批因为原先的主家被灭而沦为浪人但确实有真本事的武士,以及倭国各大名们献上来的美人。
这些女子都是各地大名从自己家族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容貌才艺无一不佳。
就像德川和子一样,她们将被纳入宫中作为妃嫔或女官,成为大明与倭国本地势力之间又一条看不见却扯不断的纽带。
在这座紫禁城里,早已有了科尔沁部的海兰珠,有了葡萄牙的皇贵妃塞西莉亚,有了倭国的德川和子,有了朝鲜的尚宫金介屎,再多几个倭国的大家闺秀,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朱由校将名单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他点名要的人,然后缓缓放下名单,轻轻点了点头。
对倭国的进一步改造,要开始了。
这不再是军事征服层面的改造。
军事征服已经在贺世贤攻破京都、德川秀忠切腹、明军驻防各要地的那一刻完成了。
现在是更深层的文化、思想和制度层面的渗透与重塑。
他要达成的目的很简单:
他要让后世人打心底里承认。
倭国。
自古以来,就是我大明的领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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