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
三月三日。
今日上巳节。
这个节令在北京城里是一年中最讨人喜欢的日子之一。
从正月过年闹到二月二龙抬头,再到三月三上巳节,京师的百姓算是把一整个漫长的冬天积攒下来的闷气都趁着这春暖花开的时节一股脑地撒出去。
天色刚蒙蒙亮,城门还未开,城外各条官道上便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踏青游人。
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一家老小同行的。
等到辰时城门大开,出城的人潮便汇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河,从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几座城门同时涌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的郊野漫去。
这在几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天启初年的三月三,北京城外的官道上可没有这般热闹的光景。
那时候别说是出来踏青游玩了,便是肚子都填不饱。
天启皇帝登基之前的那几年,天时坏到了极点。
北直隶连着大旱三载,蝗虫遮天蔽日地飞过来,落在地里能把一整片麦苗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城外的流民从山西、河南、山东蜂拥而至,拖儿带女地挤在城墙根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卖儿鬻女,饿殍载道。
城门每天清晨都要往外抬尸体,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连埋葬亲人的力气都没有,将一具具用破席子裹着的尸体往城外的乱葬岗子上一扔便算完事。
那时候京城里的粮价一天涨三次,从一石米一两银子涨到了一石米三两,寻常百姓家里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谁还有心思去踏青?
而在皇帝登基七年之后,大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天时依旧不好。
老天爷并不会因为换个皇帝就突然变得风调雨顺,该旱的地方还是旱,该涝的地方还是涝,黄河照常三年两决口,永定河的洪水也照常威胁着京师以北的农田。
但百姓的日子却实实在在地好过了许多。
区别就在于朝廷能不能办事。
以前灾荒来了,地方官瞒报灾情、截留赈灾粮、趁机加征苛捐杂税,流民从乡下涌进城里却得不到任何救济,只能等死。
如今灾情一旦被地方官上报,朝廷便会通过千里镜系统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反应,从附近没有受灾的府县调拨粮食和银两,派专人押运到灾区,按户发放赈灾粮,监督粥厂日夜不停火地施粥。
这种反应速度的区别,对于那些遭了灾的底层百姓来说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况且这七年来,皇帝在澄清吏治、推广新作物和新技术上也下了大功夫。
锦衣卫在各地的暗桩和巡按御史用一套彼此各自独立的信息系统同时监控着每一层地方官。
哪一个知县敢克扣赈灾粮被查出来,不用等秋后算账,就地革职拿问。
推广番薯、玉米、马铃薯等高产耐旱作物。
这些从海外引进的新品种不挑地,山坡上、河滩边都能种,一亩番薯能产几千斤块根,比种小麦和粟米的产量高出数倍,遇上旱年也能靠这些救命粮撑过去。
以及大规模应用科学院的新技术。
新式筒车靠水流推动自动汲水,改良的粪肥堆沤法会由农技员在各乡巡回教授,甚至连各县城墙上的千里镜瞭望哨在农闲时也会兼报天气。
农家自己沤的粪肥加上从城里运出来的夜香,拌上稻草和草木灰堆在坑里发酵一两个月之后就成了上好的肥料,施在番薯地里能让产量再涨一截。
这些听起来都是琐碎小事,但每一桩落到实处,便是多活一村的人。
百姓基本上不会被饿死了。
当然,收成不好的时候饿肚子是避免不了的。
老天爷不会年年赏饭吃,遇上大涝大旱,番薯和玉米虽然能保命,但光啃粗粮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一碗粥里能照见人影,大人还好熬些,老人和孩子饿得哇哇哭。
但即便如此,百姓也心满意足了。
大明普通百姓也仅仅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这个要求并不高,在几千年来的绝大多数时候却都显得过于奢侈。
而当今圣上能够让他们活下来,让他们不用在灾年卖儿卖女,不用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挤在城墙根下等死,不用在官差的鞭子下被逼着交自己根本交不起的赋税。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无数从那些年熬过来的人对这位年轻的天子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民间便开始有人称当今天子为千古一帝。
这个称呼起初只是在一些读书人的诗文里零星出现,后来渐渐扩散到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口中,扩散到街坊邻里的闲谈中,扩散到乡下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时对邻居念叨的那句话里:
“当今万岁爷,那可是千古一帝啊。”
不少百姓家中都供奉了皇帝的长生牌位,那牌位不是官府让供的,也不是什么制度性的要求,完全是百姓自发所为。
牌位是用自家院子里砍下来的榆木或槐木做的,请村里的木匠刨平了,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大明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摆在堂屋正中央,与祖宗牌位并排放着,每天早晚各上一炷香,磕三个头,祈祷大明皇帝能够长命百岁。
在他们朴素而真挚的认知里,这个年轻的皇帝就是他们能活下去的最大的靠山,他多活一年,他们就多一年安心日子。
而在今日这个好日子里,北京城中却有一队人马并行,与满街踏青游玩的热闹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支队伍从崇文门方向进城,沿着崇文门大街一路向北,朝着东长安街的方向缓缓行去。
队伍中大约有数十人,都穿着崭新的大明服色。
有穿着靛蓝色襕衫的,有穿着青灰色道袍的,有穿着深褐色深衣的,袍服的料子和做工都是中等偏上的水准,针脚细密,领口的盘扣也钉得整整齐齐。
但他们穿这些明服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不是因为衣服不合身,衣服都是按照各人的身量新做的。
而是因为他们头上都留着短发,短的只有寸许来长,长的也不过刚到耳根,乍一看像是刚从哪个寺庙里还俗出来的和尚,配上那身大明衣冠,说不出的不伦不类。
这些正是前几日才从天津港登陆、今日进入北京城的倭国留学生们。
他们之所以是短发,是因为倭人成年男子传统的月代头被明军勒令剃光了。
月代头那种从头顶到前额剃得精光、只在脑后和两侧留少量头发的奇异发式,在明人眼中是蛮夷之俗,既然归顺大明便不可再蓄此发。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倭国版本!
于是这些留学生在离开日本之前统一被按着剃了光头,如今正在重新蓄发的阶段,头发还没长到能够束髻的长度,看上去像是几十个顶着青茬茬头皮的庄稼汉。
改风换俗,成为新明人,这是朝廷对倭国归顺臣民提出的基本要求。
学明人的文化,穿明人的服饰,用明人的礼仪,从外到内、从头到脚都要彻底脱离倭俗。
这些留学生更是如此,他们作为第一批被选派到大明深造的倭国精英子弟,不但在学识上要学大明的经典,在言行举止、衣冠装束上也必须率先垂范,为日后回到倭国教化乡里做出表率。
所以他们的明服是离港前就由驻倭总督府统一发放的,每人两套春夏襕衫、两套秋冬道袍、两双布靴、两条革带,还有每人一顶乌纱小帽。
只是眼下头发太短戴不住帽子,那些小帽都收在行李里,等着他日发长及冠时再戴。
这些人里面有前田光高,加贺藩的嫡长子,今年才十一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的父亲前田利常是加贺藩第三代藩主,关原合战之后领有加贺、能登、越中三国共计一百二十万石领地,是德川幕府时代除将军家之外最大的大名,号称“加贺百万石”。
德川幕府覆灭后,前田利常是最早向明军递交降表的大名之一,也是最早响应驻倭总督府号召、主动将嫡长子送往大明留学的藩主之一。
这个孩子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看上去还稚气未脱。
一路上他的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左转右转,从崇文门进来之后嘴巴就没合拢过,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惊叹交织的光。
他旁边的是岛津光久,萨摩藩岛津家的嫡子,今年十三岁,比前田光高大了两岁,但气质截然不同。
萨摩岛津家是日本南九州最强大的武家,关原合战中属于西军,战败后被德川幕府削去大半领地但仍然保持了萨摩一国七十七万石的实控,在整个德川时代都以桀骜不驯著称。
岛津光久继承了萨摩武士特有的黝黑肤色和沉默寡言的性格,骑在马上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在街道两旁的建筑和人群之间来回扫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前田光高那种孩童式的单纯惊叹,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带着几分沉重的观察。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从崇文门走到这里的步数,估算着这条街的宽度相当于几间萨摩城池的马道,得出的结论让他刀削般的嘴角抿得更紧。
再往后是毛利纲广,长州藩毛利家的嫡孙,十五岁,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但极瘦,颧骨微微凸起。
他的祖父毛利辉元是关原合战中西军名义上的总大将,战败后被德川幕府从广岛一百二十万石削至长州三十六万石。
毛利家因此对德川幕府怀恨多年,而明军在灭掉德川幕府之后对毛利家颇为笼络,信王朱由检更是亲自纳了毛利加奈为侧妃以示恩宠。
毛利纲广是这一代毛利家最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此番赴明除了留学的公开使命之外,还肩负着祖父暗中叮嘱的任务。
观察大明虚实,判断这个庞大帝国对倭国的统治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他骑在马上始终维持着一种极有教养的姿态,目光不卑不亢地打量着沿街的一切,偶尔与身旁的岛津光久交换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
队伍最后面是德川忠长,骏河大纳言,德川秀忠的次子,德川家光的弟弟。
他今年二十一岁,在这一批留学生中年纪最大、身份也最为特殊。
他的父亲德川秀忠在江户城破时切腹自尽,兄长德川家光亦是切腹,德川幕府在他眼前轰然倒塌。
他原本也该随父兄一同赴死,武士的荣誉和德川家的家训都要求他这么做。
但德川和子,他的姐姐,德川秀忠的女儿,如今是大明皇帝后宫的德川贵人,向皇帝求了情,用自己的侍奉换来了弟弟的一条性命和一个留学生的名额。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襕衫骑在马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遗传了德川家康的细长眼睛微微眯着,看着眼前这座比江户城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巨城和街上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袖子里面的拳头却是紧握的。
在来大明之前,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自己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
在他的想象中大明的富庶强盛或许只是明人自己夸大的宣传罢了。
倭国虽败于明军之手,但德川家的武士们也曾让明军在九州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
倭国的大名虽然被击溃,但那是败在明军的火器和战船之下,并非明人本身有多么了不得。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外强中干的帝国,就像当年那些西洋商人口中说的那样。
大明腐败丛生、民不聊生,繁华只在表面,骨子里早已腐朽不堪。
可他从天津港上岸的那一刻起,他所见到的一切便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他在倭国时建立的所有预期和偏见都砸得粉碎。
天津港的繁华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大沽口的军用码头上停泊着一排排巨大的明军战船,那些战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艘安宅船都要大上数倍。
船身用厚实的柚木和铁力木拼接而成,船头包着铁皮,船身上漆着朱红色的防锈漆,三层甲板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火炮炮口。
他数了数,一艘大船上至少有四五十门火炮,那一个炮口所发射的炮弹威力,他曾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几炮就能轰碎一片石墙。
而天津港的民用码头更是繁忙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
从海上源源不断驶来的商船在港外排着长队等待进港,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从船上卸下来之后立刻被装上骡马大车,沿着宽阔的官道朝北京方向运去。
从天津到北京这一路上,官道宽阔平坦,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座驿站,驿站的驿丞穿着整洁的公服站在路边朝过往官差行礼。
沿途的村庄里升着炊烟,孩子们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闹,田间的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地铺满了整片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这些景象在他的眼中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
不是战场上被敌人包围的那种近在咫尺的恐惧,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这个国家太大了,大到他的想象力无法容纳。
这个国家太富了,富到他原本引以为傲的德川幕府看起来像一个贫瘠的边陲小邦。
而今天进了北京城之后,这种压迫感更是达到了顶峰。
北京城的城墙高得让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城楼顶上的旗帜,从城门洞到长安街的距离比他记忆中江户城从大手门到西之丸的整段路程还要长。
街道两旁的建筑鳞次栉比,每一栋都比他见过的最气派的大名宅邸还要高大。
街上的人流如织,男女老少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骑着骡马,有的坐着轿子,还有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西洋传教士举着十字架从街角经过,周围的行人对此见怪不怪。
店铺里的货物琳琅满目,布庄的柜台上堆着从江南运来的绫罗绸缎,药铺的抽屉里装着从全国各地乃至南洋西洋运来的珍稀药材,茶楼里飘出来的茶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德川忠长在倭国也见过不少繁华的城下町,京都的祇园、大坂的道顿堀、江户的日本桥,在倭人的眼中也都是热闹非凡的地方。
但那些繁华放在北京城面前,就像是一盏油灯放在太阳底下。
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一个他死也不想承认的事实。
难怪大明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可以将他们征服。
这不是运气,不是德川家的内乱给了明军可乘之机,也不是岛津家的反复无常导致了九州防线崩溃。
这是一种根本上的、从根到梢的差距,大到让任何军事上的偶然性都显得毫无意义。
十一岁的前田光高骑在马上,两个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见识了大明如此繁华之后,这一刻他便在心中认定了,自己这辈子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而他要学的这些东西,都在大明。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学大明的语言、大明的手艺、大明的兵法,等回到加贺之后带着自己的藩士们一起学,把加贺藩变成倭国最像大明的地方。
至于反抗大明的念头。
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其余人大多抱有与前田光高相似的想法。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各大名家族的嫡子或近支子弟,从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在来大明之前就已经在父辈的教导下完成了思想上的某种转折。
大明太强大了,强大到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是徒劳的。
与其逆天而行,不如顺势而为。
成为明人,学习明的文化和制度,将来在明的体系内做官,为大明效力,这才是保全家族和领地的唯一出路。
在这座城池和这片土地上前所未见的景象将他们心底任何可能残存的侥幸都击得粉碎,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这个判断。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亲眼看了这里的城墙之后也便不再犹豫了。
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亲眼看了这里百姓脸上的神色之后也便不再不服了。
但也有人对这些景象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德川忠长的袖子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从小就活在德川将军家的荣光里。
祖父德川家康是结束日本战国乱世、开创幕府伟业的天下人,父亲德川秀忠是第二代征夷大将军,兄长德川家光是第三代将军,德川家的天下本该千秋万载地传下去,直到永远。
他在骏河藩邸时学习的不是如何给人磕头,而是如何让全日本的大名给他磕头。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嘲笑过自己的兄长德川家光软弱无能,觉得自己才是最适合继承将军之位的人。
可如今德川幕府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败亡了,他自己则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姐姐的求情下苟活了下来,作为战败国的质子被送到敌国的都城来读书。
若非是入宫的德川和子的关系,恐怕他的性命也不保了。
德川和子在德川幕府覆灭后被迫侍奉大明皇帝,这件事他听说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块肉。
他的姐姐,堂堂征夷大将军的女儿,德川家的公主,如今却要跪在灭了她国、杀了她父兄的仇人面前,以嫔妃的身份侍奉枕席。
而他,曾经骏河五十五万石的藩主,德川家康的嫡孙,如今却要穿着这身不伦不类的大明衣冠,顶着这头被剃成了板寸的屈辱短发,在仇人的都城里读书习礼,学仇人的语言文字典章制度,学完了还要替仇人回去统治自己的故土。
这种屈辱,这种深入骨髓、日夜灼烧的仇恨,他把它一层一层地用最深的土壤埋在了心底最不见光的地方。
学。
我狠狠地学大明的东西。
他把牙齿咬得咯嘣作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冷脸。
卧薪尝胆,师明长技以制明!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从江户城破之日起就在心底种下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