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在旗舰大船龙骧号的甲板上站着的,正是征东吁主帅、天津水师总兵官毛文龙。
他双手扶着船舷栏杆,海风将他颌下的长须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舰首最高的那层甲板上,脚下这艘庞然巨舰随着南海的涌浪微微起伏,他却纹丝不动,如同一根钉死在甲板上的铁桩。
在他身后依次站立着水师的十几名军将。
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在倭国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被皇帝破格提拔。
他手底下的兵卒,多是海盗出身。
不过,商盗都是可以转化的。
海禁的时候,沿海百姓衣食无着,耕者半为寇,渔者尽为盗。
开海有活路的时候,寇转而为商,盗转为渔。
如今大明皇帝大举开海,这些人,自然也为朝廷所用了。
还有副总兵邓世忠,他是毛文龙在天津卫时便跟随左右的老部下了。
此刻他正半蹲在甲板边沿,拿一只铜制望远镜朝澳门码头方向张望,嘴里不时低声咕哝着码头上那些葡萄牙人的动静。
再往后是同知、参将、千总等一众水师军官,个个衣甲鲜明,神情肃穆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南征东吁是自倭国平定之后朝廷最大规模的海外用兵,他们这些水师将领能在其中充当先导,将来论功行赏时少不了各人一份沉甸甸的功劳。
而在他们身侧还站着两个装束与明军将官截然不同的倭人。
一个是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
九州萨摩国的世袭大名,萨摩岛津家在倭国南端的琉球对面经营了数百年,以水师勇悍著称,德川幕府覆灭后他是最早向大明俯首称臣的强藩之一。
另一个是佐贺藩藩主锅岛胜茂。
锅岛家世代领有肥前佐贺三十六万石,与岛津家同样是九州强藩。
两人的面容都是典型的九州武士模样。
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颧骨突出,眉骨高耸,嘴唇紧抿时下颌的咬肌线条如刀砍斧削。
此刻他们站在毛文龙身后不远处,望着眼前这片与九州外海截然不同的热带海面,沉默不语,但眼神中的复杂却无法完全掩饰。
他们的舰队曾是倭国最强大的水师之一,但在这艘龙骧号面前,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安宅船和铁甲船就像孩童的玩具。
那个南方的东吁王国,
两万天津水师主力,加上三万倭人降兵,这个阵容可称强盛。
天津水师是朱由校登基后重点打造的主力舰队,兵员从登州、天津、东江各镇精选,经过倭国战火的淬炼,已经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是能打硬仗的海上劲旅。
三万倭人降兵则是在德川幕府覆灭后由各大名重新整编的部队,由岛津忠恒和锅岛胜茂等归顺大名统率,接受明军将领的监督指挥。
倭人降兵在陆战中的悍勇早已在倭国战场上得到了充分验证,如今被编入南征序列,一方面是为了增强远征军的兵力规模。
另一方面也是皇帝有意将这些降兵投放到远离倭国的异国战场上去,用他们的刀锋替大明开疆拓土,在异国丛林里消耗掉他们的戾气和多余的人口。
津忠恒和锅岛胜茂自然不敢有异议。
面对强者,如果打不过,那就只有臣服!
向强者臣服,并不是耻辱!
这是他们的为人处世知道。
“终于是到澳门了!”
毛文龙感慨一声。
之所以从倭国出发到澳门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主要还是因为后勤补给的问题。
两万水师加三万倭军的远征舰队,从九州各港出发时装载的粮食、淡水、火药、铅弹、军帐、绷带药物、备用帆布和船板木料,加起来少说要够五万人在海上漂泊数月的用度。
五万人一天就要消耗将近十万斤粮食和数万斤淡水,这还不算马匹和运畜的口粮。
舰队在九州各港装船后又在沿途的琉球那霸港、福建福州港各停靠补给了数日,将沿途各中转站的储备基本搬空才勉强凑足了到达澳门所需的物资。
当然,这不是所有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等待明军的新式战船下水。
没错,毛文龙此刻脚下的龙骧号,便是科学院新研制的一级战列舰。
这艘船的诞生,是朱由校对海洋野心的直接产物。
对于海外,大明皇帝朱由校野心勃勃,他与历朝历代所有皇帝最大的不同之一,便是他的目光从不局限于长城以内的农耕腹地。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的海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财富,意味着通道,意味着将大明的力量投射到本土以外的任何一片土地上去的能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战船的研究格外重视,重视到了让户部年年肉疼、让工部夜夜加班的地步。
以徐光启为院长,汤若望、邓玉函为外籍院士,整合毕懋康、赵士祯、茅元仪等本土科学家与全国造船工匠,这支前所未有的技术团队被朱由校用太仓银喂得饱饱的。
朝廷每年投入太仓银三百万两专项发展水师,这个数字在朝中曾经引起过不小的争议。
三百万两,够养多少边军?够修多少里边墙?够赈多少次灾?
但朱由校一概不理,银子照拨,船照造。
全面恢复并超越郑和时代的造船能力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大洋争霸中抢在西洋人前面占据主动。
钱花下去了,自然也出了成果。
科学院融合了福船的尖底破浪、水密隔舱优势与西方盖伦船的多层甲板、合理长宽比,创造出独步全球的龙骧式船型。
龙骧级战列舰是这个船型家族中的旗舰型号,一级战列舰长七十二米,宽十四米,吃水六点五米,标准排水量三千二百吨,是当时西方最大盖伦船,荷兰巴达维亚号一千二百吨的二倍还要多。
这个数字的对比不需要任何军事常识也能直观理解。
当龙骧号与一艘欧洲最大的盖伦船并排停泊时,那艘盖伦船看起来就像是大船旁边的一条给养艇。
除了船大之外。
科学院在船帆系统上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突破。
龙骧号改进了中国传统硬帆与西方软帆,发明了九桅十二帆硬软结合系统。
主桅采用“一木成桅”技术,高三十八米,悬挂三面硬帆和两面软帆。
所有桅杆均可三百六十度旋转,配合可调节角度的帆桁,能利用任何方向的风力。
这意味着这艘巨舰不需要像传统帆船那样只能依赖顺风航行,它可以在几乎任何风向条件下保持可观的航速,而且航速惊人。
顺风满帆时这艘三千二百吨的庞然大物能像一艘百吨级快艇一样劈波斩浪,把跟在身后的老式福船甩得连尾浪都追不上。
不仅如此。
续航能力更是得到极大加强,适合远海航行。
满载补给可连续航行十八个月,无需中途停靠。
这一条对于远征东吁这种跨越整个南海的远洋作战来说至关重要。
传统明军水师的福船和海沧船在海上连续航行三四个月就必须靠港补充淡水和粮食,而龙骧号的船舱容积和水密隔舱设计让它可以携带足够全体船员食用一年半的给养,加上沿途可以在各藩属港口补充,理论上可以绕行整个东南亚群岛好几圈。
火力配置更是让人瞠目。
主力舰炮是一百二十门二十斤线膛加农炮,与传统滑膛炮相比,射程提高了两倍,精度提高了五倍,威力提高了起码五成。
一百二十门这个数字不只是纸面上的威吓,它们实实在在排列在龙骧号的三层炮甲板上,每一层侧舷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炮窗。
通讯系统也被全面革新。
科学院改进了传统旗语,制定了包含一千条指令的《大明水师旗语法典》,每条指令对应一套标准旗语动作,从简单的“前进”“后退”到复杂的“右舷包抄”“两翼合围”“炮火集中覆盖某区域”,都有一套清晰无误的旗语表达。
当然,舰队除了大船之外,还需要有小船。
除了一级战列舰龙骧级之外,科学院还统一规划了整套新式水师编制体系。
二级战列舰虎贲级,二千一百吨,火力与防护仅次于龙骧级,是水师主力决战的中坚力量。
三级巡洋舰鹰扬级,一千二百吨,航速快、机动性强,负责侦察、追击和护航。
四级护卫舰捷豹级,六百吨,灵活机动,用于近海巡逻和反小船作战。
五级巡逻艇猎豹级,一百吨,吃水浅,速度极快,可以在浅水区和群岛之间穿梭侦察。
不过这些新式战舰的数目目前还相当有限。
龙骧号只有一艘,虎贲级和鹰扬级也不过三艘,捷豹级和猎豹级多了些,大约各有十艘左右。
舰队的主力仍然是由传统福船、海沧船和改造过的广船组成,那些老船虽然航速和火力远不及新式战舰,但数量多、皮实耐用、船上的水手经验丰富,在运输和后勤支援上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震慑人心了。
毛文龙站在龙骧号的甲板上,目光越过船舷栏杆望向下方的澳门港码头,望着那些在码头上挤挤挨挨、仰着脖子朝这边张望的葡萄牙人,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那些葡萄牙人脸上的表情他从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有人不停地画着十字,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这艘巨舰突然活过来把他们吞下去。
毛文龙从舟船之上看着澳门那些葡萄牙人的面色,便知晓今日大明水师的舟船到底给了他们多大的震动。
这些红毛夷在澳门盘踞了大半个世纪,仗着有几艘武装商船和几门重炮便有恃无恐,今天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战船。
小小的澳门,本是我大明的土地。
毛文龙将目光从码头收回来,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块弹丸之地不过是当年嘉靖皇帝一时心软划给这些红毛夷暂住的落脚点,他们却在上面修了教堂、筑了炮台、设了总督衙门,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哼,若是这些葡萄牙人不识时务,他手底下的大兵顷刻之间便可以送这些葡萄牙人去见上帝。
他现在麾下有两万天津水师精兵,三艘新式战列舰的火炮加起来比澳门所有的岸防炮台加在一起还要多,真要动手的话,踏平澳门不比踏平一片菜地更难。
不过,他从龙骧号上下来之后,这些葡萄牙人对他的态度却恭敬到了近乎谦卑的地步。
舢板刚靠岸,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葡萄牙澳门总督安杰丽卡便带着一大群随从亲自迎到了码头边。
她行礼的姿态郑重。
在她身后站着的那些葡萄牙商人、神父和议事会成员们,每一个都毕恭毕敬地垂着手,脸上挂着小心而殷勤的笑容。
那是一种只有在你绝对惹不起的人面前才会出现的笑容,毛文龙在海上和这些夷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一眼就能分辨出真恭顺和假客套之间的区别。
毛文龙被请进去之后,没有先吃饭,而是直接开门见山,表达了自己的需求。
结果同样让他满意。
对于协助大明获取南洋情报、协助大明南征东吁这些事,这些葡萄牙人表现得极其积极。
富商罗德里戈·德·梅洛为了保住自己在倭国的航线,更是百般讨好毛文龙。
他不仅主动献上了自己手绘的南洋海域水文图。
图上是葡萄牙人在此海域往返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暗礁、洋流和淡水补给点记录,每一处都用葡文详细标注。
还表示愿意从他的私人船队中抽调两艘武装商船免费为大明远征舰队运送补给。
至于所谓的葡萄牙澳门总督安杰丽卡,对他也恭敬有加,不但承诺澳门将无偿提供舰队休整期间的全部淡水、粮食和新鲜蔬菜,还主动表示可以派遣几名最熟悉东吁沿岸水文的老领航员随舰队南下,替明军战船引路。
果然,如陛下所言一般,这些夷人都是畏威而不畏德。
毛文龙在澳门码头边的葡萄牙总督府里喝着安杰丽卡亲自端上来的葡萄酒时,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皇帝在天津港阅兵时跟他说过的那番话。
拳头硬了,他们就跟你讲起道理来了。
什么国际公法,什么自由贸易,什么文明人的道德准则,全都是建立在你有能力把他们揍趴下的基础之上。
若是拳头不硬呢?
呵呵,恐怕将你当做未开化的蛮夷,不当人看,随意杀戮。
这些红毛夷在美洲、在爪哇、在马六甲对当地土人做了什么事,他不是不知道。
西班牙人在吕宋大肆屠杀华人时,荷兰人在爪哇用火枪和刺刀镇压土人起义时,葡萄牙人在非洲海岸抓捕黑奴贩卖时,他们可曾讲过半分“文明”和“道德”?
如今大明的巨舰往他们面前一摆,他们便立刻变得彬彬有礼、讲起了道理。
就这样的夷人,居然敢说自己是文明人。
毛文龙冷笑了一声,将那杯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总督府那张从果阿运来的雕花黑檀木长案上。
还是得让我大明给你们带去真正的福音。
用火炮和圣经一起带去,免得你们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们会念那本经。
毛文龙所部在澳门休整,补充物资,并且顺带让葡萄牙人作为向导带路。
而在千里之外。
东吁王国的首都,有人的心情却算不上好。
东吁王国的首都位于缅甸中部伊洛瓦底江畔,是一座用厚实的砖石城墙围起来的坚固城池。
城中的王宫金碧辉煌,尖顶在热带烈日的照耀下闪着炫目的光芒。
宫中各处廊下挂着成排的铜铃,微风吹过时叮当作响,这本该是一种宁和安详的声响,但此刻在阿那毕隆听来却像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丧钟。
阿那毕隆坐在王宫深处的议事殿中。
他面前摊着一张用缅文和掸文标注的中南半岛舆图,图上从北方的永昌城到南方的仰光河口,从东边的暹罗边境到西边的阿拉干山脉,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城池、关隘、部落和兵力驻防位置。
这张图他已经对着看了整整一夜,每一个标注他都看过不下十遍,越看心里越凉。
他是良渊王之子,莽应龙之孙。
阿那毕隆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残破分裂的国家,从继位开始便一路披坚执锐、南征北战,成功收复了被葡萄牙人占领的重要港口沙廉等多个失地,重新统一了分裂的缅甸,被称为“复兴的东吁王朝”。
他的军队所到之处,敌人要么投降要么被碾碎,他的战象踏过的地方,反叛者的村寨化为焦土。
他曾经以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祖父当年的荣光,甚至有可能超越祖父。
因为祖父虽然征服了暹罗,却没能征服阿拉干,而他正在筹划对阿拉干的最后一击。
眼看着王国蒸蒸日上,没想到却传来了大明皇帝将派兵征伐东吁的噩耗。
这个消息最初是驻守孟养的掸族土司通过边境商队辗转传来的,阿那毕隆当时听到这个说法只是冷哼了一声。
大明?
大明已经多少年没有在西南有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
那些来自北方的天朝大皇帝们正被自己家里的辽东战事和内地叛乱搞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派兵南下?
必是那些掸族土司夸大其词,想借此为由拖延向他缴纳今年的贡赋。
于是他照旧派了粮官去催粮,照旧让沙廉的铸炮厂日夜不休地赶造新炮,照旧将主力集中在西部准备年底前拿下阿拉干。
可紧接着,从木邦、孟密、八莫等地陆续传回的情报开始让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些情报的细节不完全相同。
有的说是明军已经在昆明设立了总督行辕,有的说是四省大军已经在向云南边境集结,有的说是一个姓朱的什么总督已经派人秘密联络了境内的反对土司。
但所有情报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大明这次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要出兵了。
阿那毕隆这才开始从对西部战事的狂热中冷静下来,加派密探北上核实消息。
然而还没等他的密探返回,前线就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明军的前哨部队已经开始在永昌城外活动,负责守备永昌道的两名掸族守将连夜弃关而逃,永昌的门户已经大开。
明军开始有动作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阿那毕隆的头顶浇下来,把他还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
他连夜召集了王宫中所有的武将和重臣,将那张舆图铺在议事殿的长案上,开始逐条推演东吁能够抵御明军入侵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