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进行到天快亮的时候,没有人再说话了。
每一个人都清楚推演的结果是什么。
不仅仅是明军的威胁,他内部也可以说是内忧外患。
尽管国家在军事上实现了统一,但阿那毕隆统治下的东吁王朝并非铁板一块。
东吁王朝的统治核心是缅族,但境内还有掸族、孟族等民族,缅族的人数并不占绝对优势,全靠武力和军事贵族体系勉强压制着其他民族的反抗。
他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
以勃固为中心,孟族土司彬尼亚德拉正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起兵反抗东吁统治。
彬尼亚德拉是孟族王室的后裔,他的祖先在几十年前被莽应龙击败后被迫臣服于东吁,但孟族独立的火种从未彻底熄灭。
彬尼亚德拉这些年一直以勃固为大本营,表面上对阿那毕隆恭顺效忠,实则暗中联络南部各孟族村寨的头人,秘密储备粮食和兵器,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举起反旗。
阿那毕隆曾经考虑过派兵先发制人把勃固清洗一遍,但每一次都因为别处有更紧迫的战事而搁置了。
现在他后悔莫及。
如果明军从北面打过来,彬尼亚德拉趁势在南面起兵,东吁王朝将被南北夹击,首尾不能相顾。
更北边的掸族土司更是早已不掩饰他们对东吁朝廷的离心。
孟养、孟密、木邦等掸族土司早已不满东吁的横征暴敛。
阿那毕隆为了支撑持续不断的对外战争,连年向掸邦各土司加征战象、粮草和壮丁,掸族百姓苦不堪言。
这些土司原本就是被莽应龙用武力强行并入东吁版图的,他们对勃固朝廷的忠诚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恐惧。
如今恐惧的对象从东吁变成了大明。
他们纷纷派使者携带降表和贡品秘密前往昆明,向朱燮元表示愿意归顺明朝。
阿那毕隆的密探截获了其中一封降表的抄本,抄本中那些掸族土司对明朝总督的称呼是“天朝大皇帝陛下钦差督师朱总督”,而对他阿那毕隆的称呼则是“缅酋”。
这两个称呼之间的落差,让他愤怒不已
还有暹罗。
暹罗的阿瑜陀耶王朝与东吁是世仇。
莽应龙当年攻破阿瑜陀耶城,将暹罗王族和大批工匠掳回缅甸,这段灭国之恨已经刻在了暹罗人的骨头上。
暹罗人一直伺机收复被东吁占领的土地,只是碍于东吁军力强盛而暂时隐忍。
如今得知明朝准备征东吁后,暹罗国王巴萨通王敏锐地察觉到了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立刻派使者前往昆明,与朱燮元约定南北夹击东吁。
暹罗使者从阿瑜陀耶城出发时带了一批珍贵的礼物和一份暹罗国王的亲笔信,信中用极其恭敬的措辞表达了暹罗愿意出兵从东南方向进攻东吁的属地,配合明军主力作战,战后只求收回历史上被东吁夺取的几座边城。
这份信的抄本同样被阿那毕隆的密探弄到了手。
是从暹罗使者在昆明驿馆的贴身仆从身上花大价钱买来的。
阿那毕隆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它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一时之间。
他感觉自己是要完蛋了。
这个曾经骑在战象背上征服了半个中南半岛的男人,此刻坐在他祖父留下的金漆御座上,却觉得这御座的漆面从未如此冰凉。
本来他还想着继续经略明国的西南,壮大自己的势力。
莽应龙征服暹罗之后东吁的版图达到了鼎盛,阿那毕隆继承了这个庞大的帝国之后便一直梦想着将它进一步扩张。
明国的西南在他看来是一块诱人的肥肉。
水西和永宁的奢安之乱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明军在黔西北的崇山峻岭中被奢崇明和安邦彦拖得精疲力竭。
阿那毕隆曾经审时度势地想过趁明国内乱未平之际,将东吁的势力往北推一推,夺取孟养、孟密、木邦乃至八莫这些边境地带,若有可能他甚至幻想过北上攻取永昌城,把东吁的象兵插在云南的西大门上。
但现在看来,他是踢到了铁板。
在天启皇帝登基之后,明国便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以前探子传回来的情报中,明国是一个正在被辽东建奴打得焦头烂额、内地流寇此起彼伏的衰落帝国,西南方面的防御力量虚弱到连奢安这种土司叛乱都镇压了好几年还没平掉。
可那些情报如今再翻出来看几乎像是另一个国家的故事。
探子们说建州女真已经被明军平定了?
努尔哈赤不是号称战无不胜的女真大汗吗,怎么就被碾碎了?
探子们说奢安已经被生擒处决了?
奢崇明那个老狐狸不是号称水西土皇帝吗,怎么说被砍就砍了?
探子们甚至还说,明国竟然已经征服了倭国。
那个东瀛岛国,拥有顽强善战的武士和坚固城池的大名,在明军的攻势下居然只撑了不到一年就亡国了,连征夷大将军都切腹自尽了。
这还是他近来两个月才得到的消息。
没办法,他的消息太过于闭塞了。
东吁地处中南半岛腹地,与中原隔着崇山峻岭,商旅往来极其稀少,他的情报来源主要靠边境土司的零星禀报和偶尔路过的西洋商人的传闻,信息的迟滞程度比他意识到的要严重得多。
倭国被灭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了这么久他才从那些葡萄牙商人口中得知确切消息。
实际上也怪不得那些葡萄牙人,他们自己也是等到明军舰队开到澳门才知道明军这几年究竟膨胀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我能早点明白明国的实力已经如此强横,若是早一点知道那个年轻的天启皇帝是个什么人物,我哪敢有胆子去侵犯他们的边疆?
他近年在边境抢夺的那些土司地盘扣留的那几批明国商人,不都是以为明国已经衰落至此无力南顾才敢动手的吗?
现在的问题是,他现在认输,让出侵占的所有土地,承认大明是宗主国,郑重向北京派遣贡使岁岁来朝,可有让明国皇帝熄灭怒火、不再发兵的可能?
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越嚼越觉得喉咙发紧。
倘若是在以往的大明。
那个只求面子、不重实利、热衷于接受外藩虚文臣服的大明,他这样低头认罪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可眼下这个大明的皇帝,似乎跟以往所有的皇帝都不一样。
他从葡萄牙人口中听来的那些关于大明新皇帝的只言片语虽然零散,却都指向一个共同而骇人的事实:
那位年轻的皇帝,不是那种派遣一支船队出去逛一圈就回来刻碑记功的君王。
他的军队一旦出动,不把敌人彻底碾碎是不会停的。
他治下的明国像一头刚刚被唤醒的巨兽,正用谁也拦不住的饥饿在新方向扩张。
这头巨兽闻到东吁这块送到嘴边的肉,有什么理由松开已经咬下的牙齿?
但万一呢?
阿那毕隆心中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并不像边境将领们说的那样铁血好战呢?
万一他只是想要面子,只要自己给足了面子,他便愿意收兵呢?
万一他正好厌倦了连年征战,想用一场外交胜利来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呢?
这些万一,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经不起推敲,但把它们叠在一起,便足以让一个走投无路的国王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反复掂量,最终决定再赌最后一把。
他在一个月前已经派遣使者去大明了。
那使者是从他王宫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不是武将,不是谋臣,而是一个早年曾随商队到过昆明、会说汉话、懂得大明礼仪的老通事。
通事带着他毕恭毕敬的亲笔信,带着他从国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礼单,带着他最诚恳的条件,从东吁王都出发,由一小队亲兵护送,穿过密林和山谷,进入云南边境,然后一路北上。
阿那毕隆希冀派出去请和的使者能带来好消息。
他已经准备献上东吁的美人和土地了。
那些他花了多少年心血才从周边土司和藩属国手中一块一块啃下来的土地,如今他愿意一块一块地拱手奉还。
只要大明皇帝愿意罢兵,他可以将侵占的土地全部还给大明,恢复到天启初年明缅边境的原有界碑位置,孟养、孟密、木邦,那些莽应龙和他父子两代人用无数战象和兵卒的性命换来的肥沃疆土,他都可以不要了。
不但不要了,他还愿意献上东吁的绝世美人,那些在王宫中锦衣玉食、能歌善舞的女子,他可以把最好的挑出来送进大明的后宫。对一个国王来说,割地和献女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重的筹码。
而且他知晓如今的大明皇帝喜好美人。
这个情报不是他凭空猜的,而是从他派往大明边境探听消息的细作口中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
科尔沁部的海兰珠,葡萄牙的塞西莉亚,朝鲜的金介屎,倭国的德川和子。
如今大明的后宫里,异族妃嫔比比皆是,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
这位年轻天子显然对异域美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喜好,这在大明历代皇帝中是极为罕见的。
阿那毕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认为这或许是自己唯一能够打动那位年轻天子的突破口。
既然皇帝喜欢美人,那他就献上整个中南半岛最顶尖的美人,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十个,十个不够就百个,只要数量足够多、质量足够高,总有那么一两个能入了皇帝的眼。
他甚至在那封措辞恭敬到了近乎卑微的求和信的末尾,加上了一句本不该由一个国王亲口说出的话。
那句话他反复修改了好几遍。
最初的版本写的是“愿献东吁美女十名”,觉得不够分量,又改成“愿献东吁及诸藩属国美女百名”,又觉得太笼统了显不出诚意,最后索性将附近几个王国和地区的美人逐个列举出来。
他把自己能搜集到的每一个名字都写进了信里,满心以为这份长长的人名列表能够证明他认罪的深刻分量,也但愿足够勾得起那位年轻天子在军政奏疏之外的一丝遐想。
柬埔寨王后阮氏玉万,容色绝世,见者忘俗。
她是广南阮主的女儿,嫁给柬埔寨国王吉·哲塔二世为王后,在吴哥和金边之间堪称绝代。
阿那毕隆早年在与柬埔寨的一次短暂交兵中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当时她不过十五六岁,站在吴哥宫的露台上向下望了一眼,那一幕他至今记得,白皙修长的脖颈,乌黑的发髻高高挽起,裙裾随风微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天女。
柬埔寨第一美人尤尔·占·沃蒂,是柬埔寨国王吉·哲塔二世的侄女,被誉为“高棉玫瑰”,据说她的美貌连暹罗王子都曾遣使求娶而未得。
老挝澜沧王国的公主,她的名字在澜沧语中是“月光”的意思,拥有神奇的肤色变化能力:
清晨如白玉般洁白,午后如桃花般红润,傍晚如粉色莲花般娇艳,因此被称为“三肤色公主”。
她在琅勃拉邦王宫中深居简出,极少示人,但她的美名已经传遍了整个澜沧江流域。
缅甸阿拉干王国公主潘·提达,她是阿拉干族与缅族的混血美人,有着孟族女子特有的柔和五官和细腻皮肤。
她的声音尤其出众,被誉为“阿拉干的夜莺”,据说她在宫中一开口唱歌,连树上的鸟儿都会安静下来听她唱完。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传说级的,每一个都是这片土地上最璀璨的明珠。
阿那毕隆在信中将她们一一列举出来,措辞恭敬到了卑微的地步,表示只要皇帝能够饶恕其罪,他愿意亲自带着使团南下暹罗、东入安南、西入阿拉干与澜沧,去为大明皇帝收集这些美人,将她们尽数送到北京。
他不说“贡献”,特意写成了“鞍前马后”,仿佛他不是一个即将被明军踏平国土的国王,而是一个已经提前把自己代入仆从角色的臣属。
他写完这封信之后还特意让人将信稿拿到王宫后面的佛塔中,请高僧为之诵经祈福。
高僧诵了三日经,将经文写在贝叶上压在信匣底下,说这样可以让收信者的心变得柔软。
就在阿那毕隆心中七上八下,每天在王宫中望着北方天空等待使者归来的时候,北京城,朱由校接到了这份请和书。
请和书是通过千里镜系统从云南前线转发来的,原件在永昌被朱燮元的行辕文书誊抄了一份,誊本夹在一大摞军务文书中一并递进了乾清宫。
朱由校在批阅了大半日的奏疏之后看到这份请和书,本来是靠在龙椅上随手翻阅的,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恭顺谦卑的外交辞令,嘴角还挂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看敌人求饶的姿态往往让胜利者感到一瞬的愉快。
然而他看到信末那长串的美人名单时,脸上的笑意却慢慢冷了下去。
不是骤然收起的冷,而是一种从眼角到嘴角一线一线地往下沉的冷。
他将那几页纸在御案上摊开,从头到尾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那一遍没有看错。
好家伙。
侵犯了大明的土地,杀戮了大明的百姓,东吁军队在孟养、孟密、木邦那些边境土司地带做过什么,锦衣卫密报和云南巡抚的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
掳掠汉民,火烧寨堡,将土司头人捆在象腿上拖行示众,把俘虏的汉人士兵剥皮实草挂在边境树上。
这些血债每一笔都还沉甸甸地压在云南边民的心头,压在兵部那些军情文牍的字里行间。
现在眼看着大明要动真格的了,眼看着毛文龙的水师已经到了澳门,朱燮元的四省大军已经集结在永昌,东吁的死期已经在日历上一页一页地逼近,他想起求和了?
想来一笑泯恩仇?
他以为朕是万历皇帝,还是嘉靖皇帝?
那两位先帝在位时确实不大愿意在南疆多动兵马。
嘉靖年间缅甸东吁王朝兴起,莽瑞体率军攻占孟养、孟密,朝廷只发了几道申饬文书了事。
万历年间莽应龙更是势大,数次入侵云南边境,朝廷也不过是让沐府和云南巡抚自行处置,始终没有大动干戈。
但那是过去的大明,不是今天的大明。
朱由校缓缓将信重新卷成一卷,沿着铜箍寸寸收紧,最后将它放在砚台旁边。
不是放在批过的奏疏那一摞,而是放在待销毁的废稿那一叠。
到黄泉之下,和莽应龙去说吧。
莽应龙是东吁王朝最雄才大略的君主,阿那毕隆的祖父辈,当年率战象横扫中南半岛,打得暹罗、老挝、阿拉干各国俯首称臣,号称“白象王”。
阿那毕隆的父辈和祖辈给大明边境留下的血债,现在要让他来还了。
等他到了黄泉,见到了莽应龙,倒是可以向那位不可一世的祖父汇报一下。
你打下来的江山,被我赔了个精光。
还有这信上说的,替他收集半岛的美人?
朱由校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封国书通篇都恭敬至极,唯独在这一句里漏出了不该漏的心思。
阿拉干王国在西,柬埔寨在南,老挝澜沧王国在东偏北,这三个地方恰好构成了整个中南半岛的西部、南部和东部外围轮廓。
加上东吁自己坐镇中路,他这一份名单画出来的恰好是中南半岛的全图,一张把这些地名统统填在自己鞍前马后的势力范围图景。
他阿那毕隆是要替朕“收集”这些女人,还是打算趁着替大明皇帝搜罗美人的由头,以大明藩属代理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插手各国后宫与王廷内政,假借替大明招揽绝色之名,为他日后在大明鞭长莫及时重新统一中南半岛铺路?
这算盘倒是打得够远的。
一边割地向大明称臣,一边借大明的名义去压柬埔寨、压老挝、压阿拉干。
他把大明的旗帜当成自己的挡箭牌,把大明的威名当成他继续吞并邻国的通行证。
况且。
美人、土地。
这些都是需要他阿那毕隆来献给朕的?
朕手底下难道没有兵吗?
毛文龙的水师已经到了澳门,朱燮元的四省大军已经集结在永昌,秦良玉的白杆兵正在边境上磨刀,朕手底下的精兵强将无数,朕要什么东西,自己就可以去拿,还需要一个即将被朕踏平的东吁王来替朕动手?
朱由校冷笑一声,将那卷请和书从废稿堆中抽出来,展开最后几页,提起朱笔。
“谕东吁国王阿那毕隆:
尔国累犯我疆土,杀我将士百姓,今日大兵压境乃知求和。
然侵犯之罪不可轻赦,除尔于一个月之内无条件投降,并亲自来北京请罪,俯首系颈以献宗庙之外,余者一切不议。
逾期不降,则我水陆大军两面夹击,必踏平东吁全境,犁其庭扫其穴,收其土地入我版籍,俘其人民为我臣仆。”
他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笔尖看了一眼那封请和书末尾的美人名单和“鞍前马后”的措辞,眼底的冷意又浓了一分。
随即在那道措辞严厉的上谕下方加了一行字。
“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
现在想起哭来了?
哼!
“哭也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