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
三月十日。
天清气朗。
北直隶的春日天空蓝得像一块刚出染缸的靛蓝布。
虽然北直隶今年的雨下得不多。
从开春到现在只落了三四场毛毛小雨,连地皮都没怎么湿透。
换在以前,这样少雨的年份,麦苗抽穗时就该发黄了,灌浆时更是干瘪瘪地长不饱实,秋粮一减产,粮价就会噌噌往上涨,涨到寻常百姓买不起的地步。
那时候小民百姓就只好去挖野菜、剥树皮,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尽了,就只能拖儿带女地涌向省城去乞食。
路上饿殍倒毙,活下来的人到了城门口还要跟另外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流民挤在一起争抢舍粥棚里那一勺薄粥。
但在朱由校大力整顿水利、挖水井、做蓄水池的情况下,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各地州县在冬闲时便按工部的统一规划,组织民夫在田间地头打机井、修蓄水塘,每打成一口井便按户登记在册,天旱时按册分配取水时段,避免了村与村之间的争水械斗。
蓄水池的堤坝用石料和石灰砂浆砌成,底部铺了防渗层,春雨留住了,机井补上了,整个灌溉体系比从前只靠老天爷下雨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今年少雨,也不会影响到收成。
麦苗喝得上水,灌得上浆,穗头照样沉甸甸地压弯了秆。
此刻。
大明皇帝朱由校难得不在紫禁城。
而是在丰台大营。
皇帝离开紫禁城到城外军营来,在大明历代都不是一件小事。
紫禁城是什么地方?
是天下中枢,是九重宫阙,是龙栖之地。
皇帝从登基之日起就住在那片红墙黄瓦之中,年年月月就围着这方寸之地转。
偶尔去一趟天坛祭天、去一趟太庙祭祖,那也是卤簿仪仗浩浩荡荡,沿途戒严清道,百姓只能远远地跪在路边,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帝国都以紫禁城为中心运转,而皇帝本人偏偏是这个中心里最不能挪窝的那一个。
朝中官员对于皇帝离宫这件事有着天然的恐惧。
万一路上遇到刺客怎么办?
万一军营中有心怀不轨之人怎么办?
万一车驾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这些万一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雪片般飞向御前的劝谏奏疏。
但朱由校还是执意要出来。
他一面无视了那些文臣言官的谏阻,一面让黄骅提前数日便传谕英国公张维贤,将阅兵安排与宿卫布置两不误地做在前头。
朱由校不想做困在宫中的皇帝。
他早就在准备南巡的事情了。
南巡,这是他登基以来从未做过的事。
太祖高皇帝是马上得天下,成祖文皇帝五次亲征漠北,那都是把御驾亲自摆到前线的君王,但到了宣德以后,历代先帝便极少离开京师了。
正德皇帝倒是喜欢往外跑,跑到宣府、大同去,结果被文官们骂了几十年。
嘉靖、万历两位先帝更是一步都不肯离开北京城,连去天坛祭天都嫌远,恨不得把祭坛搬到午门外面来。
朱由校要做的不是正德那种心血来潮的游玩,而是有计划、有目的、有政治含义的巡视。
他要亲眼看看自己治下的大明江山,亲眼看看各地新政推行的真实成效,亲眼看看那些从奏疏和密报中只能读到数据的事情在实地是什么模样。
但南巡之前必须先迈出这第一步。
从紫禁城到丰台大营。
如果连这个距北京城不过几十里的军营都出不了,谈何南巡?
另一方面,皇帝身居深宫,即便朱由校有锦衣卫、东厂、西厂、大内行厂给他提供情报,层层叠叠的密报每天像雪片一样堆在御案上。
京师哪个大臣收了谁的银子,九边哪个将领克扣了多少军饷,云南哪个土司私下串联,倭国哪个大名又在蠢蠢欲动,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这些东西终究是别人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不是他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别人写下来的东西,哪怕是经过了反复核实、多方比对的材料,也不能替代一个人亲眼所见的直观体悟。
他今天站在丰台大营的阅兵高台上往下一看,就能看出这支部队的士气是真是假,就能看出这些兵卒眼中的光是真心还是被军官临时训出来的虚火。
他走南闯北的穿越者本能,时刻在提醒他。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最关键的是,作为皇帝,自然要掌握兵权。
这是朱由校从来不曾含糊过的政治底线。
大明的兵权在制度上是收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但实际上一个不能亲临军营、不能与士卒面对面说话、不能叫出将领名字的皇帝,对军队的控制力注定是脆弱的。
他能通过军功爵位、通过饷银发放、通过锦衣卫监控来间接控制军队,但这些都只是制度层面上的控制,而真正的军心归附,是需要皇帝本人站到将士们面前去的。
在他的脑子里印着一幅后世记忆留下的模糊图像。
一群士兵在阅兵场上昂首挺胸地列队,他们的统帅在检阅车上对他们喊话,每一张脸上的庄严表情都真实可触。
那种士兵对统帅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一旦形成便比任何严刑峻法都管用的军队凝聚力。
此行。
朱由校除了带了一些朝廷重臣随行观礼之外,还有几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正是在北京城圈禁闲住的朝鲜国主李珲、后水尾上皇政仁,以及一干刚从倭国和朝鲜来到北京的留学生。
这群人的共同身份再清楚不过。
他们是大明藩属之国的君主、旧主和精英子弟。
让这些人站在这里看着大明的军威从校场上碾过去,本身就是在上一堂无声却震撼的政治课。
此刻在龙辇之中侍奉朱由校的,一个是朝鲜妖女金介屎,另外一个则是德川和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朝鲜赤古里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石榴纹,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正跪坐在朱由校身侧替他轻轻揉捏着臂膀。
德川和子坐在另一边,穿着倭国吴服,淡紫色的衣襟上印着细密的樱花瓣,腰间系着织金腰带,乌黑的长发高高挽起插着两支银簪。
而在龙辇两侧随行的人群中,两个苦主。
朝鲜国主李珲与后水尾上皇政仁只能各自骑在马上跟着队伍缓缓前行。
李珲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穿着一身大明赐予的国公补服,骑在马上背脊佝偻着。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龙辇的方向,然后又面无表情地收回来。
对于李珲来说,头上被戴了太多的绿帽子已经无所谓了。
金介屎在朝鲜时是他的宠姬,后来成了大明皇帝的妃子。
他的几个女儿也被赐婚给大明勋贵子弟。
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奇耻大辱,但他早已麻木。
作为被圈禁的朝鲜国主,他现在也没了其他的想法。
大明强盛如日中天,他在北京做他的安乐公就好了。
住的宅邸虽然比不上汉城的景福宫,但也不算寒酸,吃的用的都有朝廷供给,闲来无事还可以在院子里种种花养养鸟。
至于掌控朝鲜权柄?
不可能了。
他已经看明白了,朝鲜将会从大明的藩属,逐渐变成大明的一个行省。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能享受了。
后水尾上皇政仁则是另一副光景。
他穿着一身明廷赐给的深青色公服,乌纱帽压得很低,骑在马上脊背僵直如一根绷得死紧的弓弦。
龙辇的帘子并没有完全放下。
—朱由校故意只垂了一层薄纱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是德川和子的正牌夫君,当年德川家康将孙女嫁给他为后,那是将军家与天皇家的联姻,是江户幕府权威的最高象征。
如今他的皇后成了别人的妃子,而他自己不但不能拔刀相向,反而要穿着这个“别人”赐给他的官服,以“安乐公”的身份出席庆祝这场征服。
见到自己的皇后德川和子侍奉大明皇帝,他自然感觉血气上涌,屈辱无比。
他在帘纱随风飘动的一瞬间看到了和子侧身跪坐的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他是闭着眼也能认出来的。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捏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但那又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德川家已经覆灭,京都的天皇权威也已经被明军彻底架空,江户城毁于战火,大明水师驻防所有重要海港,他连一个能调动的武士都没有,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连愤怒的表情都要小心翼翼地收回眼睛里,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他垂下了眼睛,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马耳的绒毛随着步态微微抖动。
很快。
丰台大营到了。
营门口前,协理京营戎政英国公张维贤已经率京营诸将列队等候多时。
张维贤穿着一身绯色公服,他身后站着长长一排京营将领。
定远侯邓邵煜、曹文诏、曹文耀、朱自成等人赫然在列。
所有人都在营门外跪迎圣驾。
朱由校从帝辇上探出身子,朝底下扫了一眼。
他没有走下来,只是挥了挥手。
“众爱卿平身。”
张维贤率众将起身,往旁边让开一条通道。
帝辇缓缓驶入大营辕门,营中早已在两侧开阔地上摆开了供皇帝和随行官员就坐的座椅。
朱由校没有去那些专门安排的看台,而是直接让人把帝辇停在了校场正前方的阅兵高台前,然后下辇登台,稳稳坐上了那张临时安放的龙椅。
随行官员与外国君主留学生也各自被引到指定的位置上落座。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朱由校一坐下便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往校场方向指了一下。
“开始军演罢!朕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朕的儿郎们呢!”
“诺!”
张维贤躬身领命,转身朝早已在台下候命的传令官猛一挥手。
传令官应命举旗,鼓声骤起。
校场上的烟尘被数百双军靴同时踏碎,大地开始震颤。
参演的是新近按照皇明第一军编制完成初步整编的京营精锐。
京营诸军的武器装备都是最新的,从燧发鸟铳到后膛鹰炮,从轻便的骑兵短铳到装在双轮战车上的重型抬枪,军器局的最新成果一律优先配给了他们。
这支部队已经完全按照新军化标准重新编组,营下面不再分什么单一兵种的千户所百户所,而是按照师团编制设置了火器连、骑兵连、战车连、工兵辎重连等不同兵种,每个营头内部就能完成步炮骑协同。
旧的营兵制骨架子被抛开,新的战术基础完全落在了合成兵种的互相掩护之上。
最先出场的是火器连的步兵方阵。
千余人排成两排横列,前排跪姿持铳,后排立姿架铳,装填手在阵后负责将预备好的燧发铳依次往前递送,每一轮射击都由不同的铳来完成,而士兵之间只交替手中的火器不交替站位。
发令官铜哨一吹,半空中静止的烟尘猛然一震,靶场上排成长列的木制人形靶被弹丸撕裂而碎屑横飞。
队列毫无停顿,一轮接一轮地轮射,一炷香之内打出了十三轮的齐射。
这个射速已经达到了去年征倭时京营火枪手的两倍,而以前明军火绳枪手在阵前一分钟往往只能放出一到两枪。
然后是骑兵连的侧翼包抄与追击演示。
骑兵们分成两队从校场两端同时冲出,一队作溃逃状策马飞奔。
另一队则在后紧追不舍,马上骑兵在高速行进中持短铳瞄准前方靶标射击,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只听到一声声沉闷的铳响夹着弹丸撕碎靶心木头的脆裂声。
曹文诏骑在他那匹黑骏马上亲自带队做示范,他的短铳射完之后直接往马鞍侧袋中换了一支新的继续追击,整个过程从换铳到重新瞄准连三个呼吸都不到。
战车连的重型抬枪在校场上被推到时,很多人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装在双轮铁架上的长身管重型火器,由两名士兵操作,一人推车一人瞄准击发,口径比寻常鸟铳粗了数倍,射程也更远。
张维贤让人在校场最远端竖起了一排厚木板钉成的模拟城墙靶,抬枪连发数发之后,厚木板上仿佛被无形的大锤隔着远距离砸了一记又一记,先是整面震碎表皮,继而从裂口处断裂崩碎。
弹丸余劲甚至冲出木板后方还飞了几十步才落地,烟尘弥漫里碎片四处散落。
而最让朱由校微微前倾了身子的,还是山地战模拟中那一批入营训练仅两个月的陕西汉子们。
王嘉胤、王左挂、马守应、罗汝才、贺一龙、贺锦、李万庆、马进忠、惠登相、拓养坤、赵顺、许可变、王子顺、刘九龙、王自用、张献忠、高迎祥。
这一长串名字念出来,每一个都曾经是锦衣卫密档中标注着“头生反骨”的危险人物。
如今他们穿着统一的大明军服,按照训练中的小队编制交替掩护跃进,在模拟山地中迅速推进。
高迎祥率先带领一个小队穿过模拟为藤蔓障碍的低姿匍匐网,所有人的枪口都用预先裁好的油布包扎防止泥水灌入,穿越障碍后迅速进入射击位置。
张献忠在接应位置做了一个短距跃进接敌的示范动作。
他先将自己藏在石堆后,用一只手短铳原地还击吸引假想敌注意,另一侧王嘉胤则利用他的掩护横移靠近,将假想敌的火力面从正面劈成了两个不便同时应付的方向。
这种战术动作未经军校正式训练时他们自己摸索过无数次。
在延绥的山沟里,在贩私盐的马帮混战中,在被官差追堵的夜间逃路上,他们凭本能意识到以少打多就得拉偏。
但直到进了京营,他们才第一次被教官正式告知这个动作为什么合理、怎么跟火枪交替掩护结合。
王嘉胤做完这一套动作之后蹲在石堆后面喘了口气,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刀疤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不是对敌人,是对自己。
朱由校在高台上将这些人的表现一一收入眼中。
军演结束之后,各参演部队整齐列队于阅兵台前,数千人同时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朱由校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高台最前沿,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片密匝匝排列延伸至远方的方阵。
他命人将军演中表现优异的将士逐一唱名出列。
王嘉胤、王左挂、张献忠、高迎祥等人都被点到了名字。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士兵从队列中捧着一个托盘出列,盘中盛着按照功劳大小核定的赏赐:
银币、绸缎、加菜钱、记功状,以及几份特别授给此次表现优异者的小旗和总旗衔头任命文书。
张献忠拿到赏赐时手都在抖,他当初在延绥镇只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待斩囚犯,如今却穿着京营的精锐军服,有皇帝亲口赞他一句“可用之才”。
他跪下去叩头的时候额头撞在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起身时前额已多了一小片红印子,眼底却憋不住一股烫人的热意。
赏完之后朱由校并没有让传令官代劳,而是亲自朗声向三军宣读誓师词。
“大明的将士们!”
他开口了。
“今日站在这里的,有从京营老营头里调过来的老兵,有从皇明军校刚毕业的年轻军官,有从陕西延绥的山沟沟里走出来、两个月前还不知军阵为何物的新兵,也有在倭国跟朕的皇弟信王一道踏过九州滩头的宗军精锐。。”。
“朕今日看了你们的军演。
火器连的轮射,骑兵连的侧翼包抄,战车连的重型抬枪,山地小队的分进合击,你们都做得很好。
朕不跟你们说虚话,好就是好。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在两个月前连火铳的扳机都没摸过,今天已经能在模拟山地里用短铳交替掩护、打出战术配合了。
朕很满意。”
台下前排的几个方阵中,有几个年轻士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出声,因为军纪不允许。
但他们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种光亮是当一个士兵第一次被最高统帅亲口认可时才会出现的。
“但朕今天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看你们操练。
朕来,是要告诉你们,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去打谁,去打一场什么样的仗。”
他松开栏杆,往后退了一步,将整个身板挺得更直了一些。
大氅被风撩起一角,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团龙常服。
“在云南的西边,过了永昌,再往南走,有一片被密林和瘴气裹着的土地。
那里叫东吁。
东吁的王,叫阿那毕隆。
他的祖父莽应龙,当年号称白象王,率战象横扫中南,杀了我大明多少边民?
他的父亲莽应里,趁着万历年间我大明在朝鲜跟倭寇血战,从背后捅刀子,连陷孟养、孟密、木邦,多少土司被他们屠寨灭族,多少汉人边民被他们掳去当奴隶?
这些事,你们当中年长一些的或许听父辈说过,年轻一些的或许只在邸报上读过,但朕告诉你们,那些邸报上写的,都是真的。”
他的语气开始加重。
“天启三年,东吁军越过边境,攻入孟密土司辖地。
他们烧了十二座寨子,杀了六百多口人,把孟密土司的头颅插在象鞍上示众。
天启四年,他们又来了,这一次是木邦。
木邦土司率全族老幼退到怒江边上,派人向云南求援。
援军赶到的时候,木邦土司已经战死了,他的妻女被掳走,寨子里只剩下烧焦的房梁和满地尸骸。
天启五年,孟养失陷。
孟养土司带着残部退进深山,东吁人把他在山外的祖坟刨了,历代土司的棺椁被拖出来砸烂,骨殖散了一地。”
他每说一个地名,台下便有一小片方阵中传出几不可闻的咬牙声。
那些地名对于京城里的官员来说只是奏疏上的墨字,但对于从云南卫所抽调来的老兵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故土。
“这些血债,朕记了三年。
这三年来,朕忍了。
不是因为朕怕他阿那毕隆,而是因为朕要先平建奴、定倭国。
现在建奴平了,蒙古收了,倭国定了轮到东吁了。”
他说出“轮到东吁了”这几个字时,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把被缓缓抽出的刀。
“朕已经给过阿那毕隆机会。
朕让他无条件投降,亲自到北京来请罪。
他没有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