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拖,还在心存侥幸。
朕今天就当着你们的面把话撂在这里!”
他抬起右臂,食指指向南方偏西的方向。
“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
我大明的土地,一寸也不容他人染指!
我大明的百姓,一个也不容他人屠戮!
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守下来的盛世,到了朕这一代,绝不能在南疆留下一个仇还没报的尾巴!”
他将手收回来按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们是京营精锐。
朕不跟你们说打仗是好差事,打仗要死人。
你们当中会有人永远留在南边那片密林里,回不了家,见不到爹娘妻儿。
朕今天站在这高台上看着你们的脸,心里清楚得很,你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是朕的命。
但朕还是要让你们去,因为这一仗不是为了朕个人的喜怒,是为了大明的国耻,是为了那些死在东吁屠刀下的边民有一个交代,是为了让从今往后一千年里,再也没有人敢在大明的南大门上踹一脚!”
他的声音在整个校场上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今日在此誓师:
待你们凯旋之日,不论胜果大小,凡参战将士,军饷加倍,战功从优叙录!
凡阵亡者,朝廷养其父母,抚其妻儿,三代免赋!
凡怯战退缩、违我军令者,不论出身贵贱、不论官职高低,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宽宥!”
他将右手握成拳,用力捶在自己胸口。
“朕的儿郎们,替朕,替大明,替那些死在东吁屠刀下的边民,把东吁踏平!”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旗杆上的龙旗猎猎作响。
然后,仿佛一座蓄满了水的堤坝忽然决了口。
先是前排方阵中的老兵们齐声吼了出来,紧接着后排的新兵也跟着吼,然后是骑兵连、火器连、战车连,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汇聚成一个排山倒海的答复。
“踏平东吁!踏平东吁!踏平东吁!”
数千个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同一句话,那声浪一波接一波地从校场中央向四面八方涌去,震得旗杆上的龙旗都在颤抖。
战马被惊得嘶鸣不止,骑手们死死勒住缰绳才没让它们惊跑。
站在看台侧方的朝鲜国主李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身后的廊柱上。
后水尾上皇政仁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了看台的栏杆上。
那排山倒海的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每一波都像一把大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曾经也有过军队,有过武士,有过号称天下第一的德川幕府铁骑。
而眼前这支军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要可怖。
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数或装备,而是因为他们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是饥饿的,是随时准备冲出校场扑向猎物的。
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新来的倭国留学生们,也个个脸色发白。
前田光高双手扶着栏杆,嘴唇微微张着,岛津光久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不止一次。
德川忠长站在最后面,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看台的木栏杆。
朱由校站在高台上,右手还按在胸口,胸膛随着方才那一长串誓师词的余气微微起伏。
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耀目的光晕里,台下数千张仰望的面孔在光晕边缘若隐若现。
阅兵之后,朱由校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
他先在营门口接见了各国留学生。
前田光高、岛津光久、毛利纲广这些倭国大名子弟,以及几名从朝鲜征选入京的官生。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朝鲜国主李珲面前站定。
李珲连忙躬身行礼,脊背佝偻得更低了。
“朝鲜国主看了朕的军队,觉得如何?”
李珲垂着眼帘用谦卑到近乎听不到的声音答道:“上国天兵锋锐无双,小邦仰慕万分。”
朱由校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仿佛只是在逗一逗一只早就被剪掉了爪牙的老猫。
后水尾上皇政仁站在李珲身后不远处,此刻正极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平淡如水。
但朱由校走到他面前时刻意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音量问他了一句:
“和子近来很想念在倭国的故人,今日她随行来观朕的军演,想来也颇感安慰罢。”
政仁的喉咙里翻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在舌根底下。
他最终只是躬身深深行了一礼,用含混的汉话吐出一句“罪臣不敢置喙”。
然后把腰弯得更低。
他弯下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龙辇方向,德川和子正掀开帘纱的一角朝外张望,不偏不倚地与他的余光撞了个正着。
他便更觉屈辱了。
然而这个表情被朱由校看到,那就是别样的爽感了。
阅兵之后,朱由校在丰台大营设宴,按照军中惯例与有功将士一道宴饮。
营中临时搭起了长桌,烤全羊的香气混着军灶特有的柴火味弥漫在整个营地。
朱由校坐在锦墩上,面前摆着军中大灶做的红烧肉和馒头。
他跟张维贤、邓邵煜、曹文诏、朱自成几个人围在一张长桌边,手里端着粗陶大碗的酒。
直到黄昏时分,朱由校才起驾回宫。
朱由校换回常服坐在东暖阁中刚端起茶盏,在东暖阁中屁股还没有坐稳,黄骅便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为难的神色,对着朱由校小声禀报道:
“陛下,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李汝华求见。”
朱由校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早就料到的表情把茶盏搁回了御案上。
他这个户部尚书,从他登基的第一天起就替朝廷管着钱袋子,一管就是多年。
李汝华这个人不贪不占,办事踏实,是少有的能被他放心把户部交过去的阁臣。
但同时他也几乎是每个月必定来乾清宫报到一次的常客,每次来基本都是同一个主题:
要钱。
他对这个人太熟悉了,熟悉到李汝华一开口没说几句话,他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回案上。
“让他进来吧。”
李汝华很快就躬身走进了东暖阁。
见他上前便要跪,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大礼,让黄骅搬了个锦墩过来给他坐下,又命人上了茶。
“李卿所来何事?”
朱由校端详着他那张憔悴的脸,明知故问。
李汝华坐定之后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疏,双手捧到御案上放好。
他那只枯瘦的手指在奏本封皮上搓了搓,抬起头来,一张瘦长憔悴的脸愁得不像个朝廷大员,倒像个被催债催到年关的小商贩。
“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汝华几乎是哭丧着脸。
“千里镜系统从京师到九边再到昆明,沿途几百座中继台站,每一座都要人维护、要钱修缮、要耗物料。
各地赈灾,北方春天旱了要赈,到了汛期又要加固河堤,这些银子没一年能省下来。
科学院那摊子月月张口要钱,新式玻璃、新式弹簧、蒸汽机模型、炮兵射表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造船就更不用说了,天津、登州、福州、广州四大船厂同时开工赶造新式大海船,光是木料和铜铁的开销就已经追加了两回预算。
还有官员养廉银,陛下说养廉银是养廉,不能拖,这笔银子按月列在工部账本上,工部给不了那么多,这个缺口也全是户部在贴。
前段时间陛下征倭之前发的一年期国债也到期了,这兑换的压力也很大。”
他一句接一句地往下报,报一项额头上就多挤出一根皱纹。
“如今征伐东吁近二十万人集结在永昌和边境沿线,前几日云南的总督行辕又发来急文催要一大笔军前特支,别的不说,光是二十万人嚼用的粮食,一天就要吃掉好几千石。
骡马五万匹,草料和豆麦外加沿途损耗,每天也是一座小山。
所有这些堆在一起,户部的银库已经快要见底了,实在是无钱支用了。”
得。
果然如他所料一般,是来哭穷的。
朱由校听完李汝华的诉苦,倒是没有像以前几位大明的先帝那样把户部尚书骂一顿再赶出去。
他知道李汝华说的都是实情,这一项项的开支,每一笔他都清楚,每一笔也都是他批出去的。
国家的底子是比以前殷实了,但要养的地方也比以前多得多。
尤其是征伐东吁,那可是近二十万人的规模,靡耗的钱粮,比征倭的时候还要大得多。
征倭是跨海登陆战,战线虽长但多数战役集中在九州和本州的沿海区域,水师运粮的运力相对充裕。
征东吁则是从云南边境往南推,沿途全是崇山峻岭和密林瘴气,后方过来的每一袋粮食都要靠骡马和民夫一程一程地翻山越岭往南运,损耗率高得惊人。
这些他比李汝华更清楚。
他当即问道:“倭国的白银,也不够?”
李汝华苦着脸摇头:“不够。完全抵不过支出。
倭国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产量虽然逐月提高,战前储备的白银也正分批运回天津,但这大半年进项越多,朝廷的摊子也铺得越大,远征军的军饷、海船的建造、各地新政下养廉银和驿站系统的新增开销。
所有这些合在一起,倭国的白银,只出不敷。”
朱由校手指在御案上轻敲了两下,随后抬眼看向李汝华。
“那便增发国债。征东吁国债,八百万两银币。”
“八百万两?”
李汝华被这个数字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有了这个八百万两,户部确实是不缺钱了。
他几乎能立刻在心里算出大致可在几处紧要关口填上饥荒的缺额。
云南前线的饷银、永昌至边境最后一段山路的桥梁加固,甚至还有余裕把到期国债的本息先兑掉大半。
但之后怎么还?
每一个内阁辅臣都会第一反应想到这个问题。
去年征倭的国债是以倭国的金银矿产作为信用担保发行的,朝廷拿下石见和佐渡之后那批国债的偿还能力基本上得到了京师富商们的认可。
今年又不能拿同一个倭国再担保一次。
“陛下,会不会借太多了?倭国尚有银矿金矿作抵,东吁能拿出什么来抵?”
朱由校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上摊开的东吁舆图。
他的手指从永昌出发,沿着湄公河与伊洛瓦底江之间的那片广袤土地缓缓划了一个圈。
“东吁有人口,有土地,有资源。
八百万两,他们还还得起。”
李汝华听了这话,还是觉得不踏实。
户部的账本上,每一项支出都有一个明确的名目和可预期的回报,这是他作为财臣最基本的职业习惯。
倭国的银矿和铜矿是实打实的矿脉,每年出多少银子、多少铜料,矿监都有详细的报表呈送户部,国债偿付的来源清晰透明。
但东吁,那片地方朝廷之前从来没有大规模开发过,甚至大部分人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兵部的军情密报和商旅口中有限的传闻。
东吁到底有多少土地可以耕种,有多少矿产可以开采,有多少人口可以转为税赋来源,这些都没有一个像倭国那样经过了驻军总督府逐月上呈的稳定数据作为支撑。
而没有数据的信用承诺在户部尚书眼里等于没有承诺。
李汝华搓着手,表情依旧是忧心忡忡。
“若换做之前,我大明自然在东吁赚不到什么钱。
但想法要改过来。
我等征伐东吁,并非是打完就走。
此番征东吁,除了惩戒之外,便是要似倭国那样,彻底压榨东吁。”
朱由校把舆图往李汝华那边推了推。
他随口列举了几个在倭国已经运行成熟的模式:
石见银山的开采权被收归朝廷,但开采过程中的运输、冶炼、后勤等环节则通过分包的形式让渡给商人。
驻军不需要亲自参与每一座矿坑的生产,而是确保商人按章纳税、按约交矿,同时通过驻军的武装护航保住整个供应链不受倭国各地浪人和残余大名势力的骚扰。
这一整套模式运行数年下来,倭国运回大明的白银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战前朝廷一年的盐税收入。
人口方面,倭国战俘和平民被分批迁移到辽东、台湾等地屯田,这些人在当地没有原住民根基,又身负战败者身份,凡事只能依赖明军,屯田的产出慢慢补上了边疆驻军的粮草缺口。
至于东瀛婢,没有一个官方命令开过这种口子,但非官方被默认的东瀛婢贸易在民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商路。
“东吁的土地比倭国肥沃,人口也比倭国更为集中。
东吁婢为什么不能有?”
朱由校看着李汝华,语气并不严厉。
“况且东吁以南便是马六甲。
南洋的香料、象牙、乌木、犀角,每年的贸易额巨大,其中相当一部分目前被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从中抽成。
东吁拿下之后,明军的战舰可以直接以缅甸沿岸良港为基地,将南洋贸易的安全护航范围进一步南扩。
这些商路的关税和护航费,同样是一笔可以预见的稳定收入。
数年之内,压榨东吁收回这几百万两的成本,没有多大问题。”
李汝华拧着眉头沉默了良久。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拨动算盘。
东吁可耕地面积按兵部职方司粗略估算的数字折成田亩,再按云南中等田地每亩征粮额折银,加上可开发的矿区和预估的南洋贸易增长量,再把国债利息平摊到五年。
他算来算去,数字确实对得上,甚至还有不少余裕。
但对得上是一回事,彻底接受是另一回事。
“若是不行,甚至还可以开启奴隶买卖。”
朱由校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汝华端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陛下,三思啊!”
李汝华从政数十年,儒家那套以德化远人的传统观念早已刻在了骨头里。
他习惯于用赋税和徭役来管理国家财政,习惯于用安抚和羁縻来对待归附的土司,习惯于把战争视为不得已而为之的极端手段,战争结束之后应当恢复为正常的州县治理。
但朱由校从来就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文治皇帝。
他来自一个把殖民视为理所当然的时代。
西方列强的商船用非洲黑人填满美洲种植园,用印度农民喂饱东印度公司的税收,用鸦片撬开清政府的贸易大门。
那些事都是他上辈子在历史书上读过的,每一个案例都把资本的账算得赤裸裸、冷冰冰。
土地、人口、矿产、商路,这些东西在短期内不会自己生出钱来的,朝廷就直接把它们变成商品去变现。
“殖民本来就是血淋淋的压榨。
大明想要威播四海,这便是必经之路。”
他直视着李汝华的眼睛,把这个最难听的话挑明了。
他打东吁,不是在玩一场只需面子的礼仪征伐。
大明以前打仗花银子,打完以后继续花银子维持驻防,整个国家的财税都被无限期地吊在边疆的防线上。
但如今这个模式已经开始在倭国被打破。
倭国成了大明的白银来源,成了大明的兵源地,成了大明的后方殖民地。
东吁也必须被纳入这个会持续造血的系统。
得让征伐能够赚钱,才能让扩张持续运转下去。
否则下一次再想出兵,李汝华这些管钱的人就会第一个跪在乾清宫前死谏。
而他不愿意被自己的财政体系卡住向外扩张的通道。
李汝华能坐在户部尚书这把椅子上坐这么多年,不是只靠忠心,他还是够聪明的。
他从皇帝的语气里读出了这场对话真正的方向:
这不是一场普通财政困境的君臣协商,这已经是新国策的定调。
他从锦墩上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将那份已被皇帝的朱笔批上“照所议行”的国债草案双手捧起,朝朱由校行了一礼。
“臣遵旨。”
望着李汝华离开的背影,朱由校若有所思。
思想是需要转变的。
大明百姓如此,大明官员亦是如此。
他的所作所为,自然谈不上文明。
但这都是阵痛罢了。
世界的阵痛。
至于东吁百姓的苦难?
就不不关他这个大明皇帝的事情了。
那片土地即将被大明的军事机器碾过去,它的百姓会流离失所,它的城池会燃烧起来,它的财富会被以一种冷酷而高效的方式转化为大明扩张的新资本。
待东吁成为大明行省,待他们成为大明百姓,到时候,朱由校自然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但前提是...
他们认为自己是大明的百姓。
若是不想做大明顺民,那只能做大明强盛的的耗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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