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袁崇焕,字元素,广东人,同为陕西廉政司佥事。二人在陕西共事两年有余,肃清全省官场,下狱官员过百,其中不乏府台高官。”
秦良玉听到“廉政司”三个字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廉政司是皇帝亲自下旨设立的,独立于都察院和六科之外,直接对天子负责。
它的全称是“廉政按察司”,但天下官场都只叫它“廉政司”,因为后面那“按察”二字在它的实权面前显得太文弱了。
它有权不经巡抚、不经布政使、不经三法司,直接传讯、羁押、审讯、定谳地方官员,从七品知县到从二品布政使,只要被廉政司盯上,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诏狱。
而陕西廉政司更是名声在外。
两年多来,陕西官场被他们从头到尾犁了一遍,落马的官员超过百人,其中品级最高的是一位从四品的知府,罪名是侵吞赈灾粮款、逼死饥民。
那位知府在任六年,年年考评卓异,巡抚、布政使都曾为他请功,结果被卢象升和袁崇焕查了个底朝天,从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挖出了整整三万两白银。
能在廉政司待上两年不失圣眷的,都是既忠心又有能力的棘刺之才。
这些年被派进廉政司的官员不少,但被淘汰的更多。
有人查案查到一半自己先被查出了旧账,有人在地方上被豪强收买放了水,有人受不了廉政司没日没夜的奔波和压力主动请辞。
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无一不是骨头够硬、手段够辣、心思够细的人物。
秦良玉看着面前这两个年纪都不算大的文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卢象升看上去三十出头,袁崇焕比他大几岁,两个人加起来的年纪恐怕还比不上她帐下几个老参将。
他们在陕西的名声她确实有所耳闻,但她在辽东和西南征战多年,深知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将领未必能治好一方水土,更未必能应对改土归流这种绵里藏针的复杂局面。
水西永宁不是陕西。
陕西是汉地,有成熟的州县制度和科举出身的官僚体系,廉政司的人去了可以按图索骥地查账办案。
但水西是土司旧地,奢安盘踞十数年,各寨土目与安氏旧属之间盘根错节,改土归流的章程刚刚铺开,田亩还在丈量,户籍还在登记,驿道还在修筑,散入深山的叛军残部还在伺机反扑。
这种地方需要的不仅是一腔孤勇和铁腕手段,更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手腕去安抚那些心思各异的土目,去赢得那些被奢安裹挟多年的底层寨民的信任。
她见过太多坐镇地方的官员,或一味严苛激起更大的民变,或一味宽纵养虎遗患,最终不是灰溜溜地被调走就是被乱民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可皇帝亲自调教出来的廉政司的人,竟要分别接任水西知府与永宁知府,将水西永宁改土归流的政务全权交付于他们。
秦良玉将手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缓缓搁在案上。
她看着袁崇焕和卢象升,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站起身来,将案上那一摞摞堆积如山的文书。
田亩清册、户籍底簿、土目名录、军屯分布图、驿道修筑进度表。
全部推到袁崇焕和卢象升面前。
这些文书堆了足有小半尺高,都是她和水西各级吏员几个多月来夜以继日整理出来的底册。
“这些都是你们的了。
水西永宁的改土归流,从今日起便全权交给你们。
本帅在白杆兵中留两个老兵做你们的亲随,再有安效良从旁协助,地方上的事你们放手去做。”
她说完这句话,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石头一下子卸掉了大半。
从此地抽身而出,她便能率军前往云南了。
在这水西大山里待了这些年,她虽然从未对旁人抱怨过什么,但每次看到来自边境的军报。
朱燮元的中路军已经推进到新化州,右路军的狼兵已经抵达临安府。
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
她是左路军主帅,左路军主力却还陷在水西的善后泥潭里拔不出腿,这种滋味比在战场上被敌人围着打还难受。
可如今终于有人来替她了,而且是皇帝亲自挑的人,她信得过。
然而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她眉间又浮起了一抹忧虑。
这种忧虑是藏不住的。
她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高兴的时候笑得爽朗,担忧的时候眉头拧得比谁都紧。
她重新坐下来,双手按在那摞文书上,目光从袁崇焕和卢象升脸上一一扫过。
“水西、永宁只是初定。”
“奢安虽死,但他们的残部还在山中流窜。
有些已经放下武器回乡种田了,有些还在观望,有些则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到底。
改土归流的章程虽然已经推行下去,但光是田亩清丈这一项就拖了多少个月了。
有些寨子的土目表面上配合,暗地里还在瞒报田亩、私藏兵械。
你们要彻底落实这些事,恐怕还有不少仗要打,不是刀枪的仗,是磨嘴皮的仗、斗心眼的仗、比耐心的仗。”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再往下说。
忧虑归忧虑,但她也知道,这些话不需要她再多说了。
皇帝既然敢把他们放到这个位置上来,就说明他们已经具备了接下这副担子的能力。
她只需要把实情说清楚,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掂量。
陈奇瑜在一旁哈哈一笑。
“经略公不必担忧!元素、建斗皆能臣也,兵者之道亦是擅长。
有他们在,水西永宁必无问题。
这是陛下在密谕中亲笔写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已经拆过火漆的密谕,在秦良玉面前展开。
密谕上的字迹是朱由校的亲笔,笔画凌厉如刀。
上面关于袁崇焕和卢象升的评语只有寥寥几个字,却字字千钧:
袁崇焕、卢象升俱有数省总督之才,水西永宁不须虑也。
秦良玉凑近了几分,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袁崇焕和卢象升身上重新审视了一番。
数省总督之才。
她自己是石砫宣抚使出身,从小在军中长大,带着白杆兵从辽东打到川贵,打到如今以女子之身统帅三路大军之一,朝廷给她的最高职务也不过是经略使。
而皇帝对这两个尚未到不惑之年的文官,给出的评价居然是“数省总督之才”。
袁崇焕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密谕推到了众人目光的中心,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说道:
“陛下谬赞,臣等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卢象升则是认认真真地将密谕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读完了才抬起眼,朝秦良玉抱拳道:
“经略公在前方开疆拓土,后方的事交给我们便是。水西不平,我等不走。”
秦良玉听他们二人一个谦退一个木讷,反倒笑了。
她逐一端详了袁崇焕沉稳审慎的面孔,又看了看卢象升那副粗粝之中裹着锋锐的眉宇,终于点了点头。
放心了。
她是真的放心了。
有些人不需要说太多漂亮话,你只需要看他站在那里,看他跟你说话时的眼神,看他接过文书之后是立刻翻开看还是先搁在一边,就知道他靠不靠得住。
接下来数日,秦良玉以最快的速度聚兵。
白杆兵两万余人原本分驻在大方城周围的四座营寨中,自奢安平定后一直处于半休整半协助善后的状态。
要在短短几天内重新集结完毕并完成开拔准备,需要调动的工作量不小。
兵员要从数十个分散的驻防点收拢归营,骡马的草料和蹄铁要在出发前全部更换补齐,火药铅弹和粮食辎重要按千人队逐队清点装车,还要给各营配备足够的防瘴药剂和沿途的驿道通行文书。
但白杆兵到底是秦良玉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
从马祥麟那一辈起在这支队伍里长大的兵,如今早已是营官、千总乃至参将。
这些人大多姓马,或者是马家的世仆后代,或者是石砫本地土民中从小就跟着秦良玉上战场的子弟,他们对这支军队的感情不仅仅是“服从命令”这么简单,而是骨子里刻着一种“这是我自己家的兵”的意识。
秦良玉一声令下,副将马凤麟亲自擂响了聚兵鼓。
大方城外四座营寨同时响应,金鼓齐鸣,各营由驻地拔寨编队的速度比朝廷常规机动所需的时限快了整整一半。
白杆兵们从接到军令到全副武装列队完毕,一气呵成,没有一营拖延。
行军灶下的火头兵甚至跟着步兵先锋的队尾同步出发。
安效良等归附土司也在秦良玉离开前的调度中表示了全力配合。
安效良从乌撒府调拨了一批熟悉缅甸边境山路的本地向导编入左路军先头哨队。
安效良亲自带着这批向导来见秦良玉,当着她的面一个一个地核对了他们的姓名、熟悉的路段和会说哪些土语。
他知道左路军此行的第一站便是孟养,那是东吁边境最西端的争议地带,数年前才被阿那毕隆从孟养土司手中夺走。
孟养土司的残部还在深山里游击,他们对东吁人的仇恨比水西土司对大明的还要深上几分。
能不能拿下孟养,是左路军能否顺利推进的第一道门槛。
三月下旬,秦良玉留下袁崇焕和卢象升在大方城,自己拔寨开拔。
数万人马穿过乌撒古道朝永昌方向而去。
大军出发那天大方城外又下了雾,灰色的雾霭从喀斯特山谷间弥漫开来,将整支行军纵队裹进一片潮湿的混沌中。
白杆兵的行军纵队长达十余里,前队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后队的辎重骡马还在城门口排队等过桥,人喊马嘶混在雾中远远近近地回荡。
行军路上士兵们踩着湿漉漉的碎石路面,军靴和马蹄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浆打在绑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噗噗声响。
秦良玉骑着她那匹老黄骠马走在队伍中段,铁灰色的棉氅被雾水打湿了边缘,但她没有让人撑伞,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她是左路军主帅,将和大理土司木增会师后直出永昌,向西经略孟养、孟密。
这三路大军,中路朱燮元,右路狼兵,左路白杆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东吁,是自永乐年间张辅征安南之后,大明在南方发动过的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
陈奇瑜和孙传庭随秦良玉的主力一同离开。
他们的目的地分别是昆明和云南都司衙门,与秦良玉顺路至昆明再分道而行。
在水西停留数日的大方城经略府便在袁崇焕和卢象升的主持下,正式过渡为暂设的地方临时抚署。
秦良玉走了之后的头一天,经略府内便换了匾额。
原先那块“经略府”的旧匾被摘下来,换上了袁崇焕亲笔书写的新匾。
“水西抚署”。
旗帜换了,掌印的人换了,从前在这座大堂上传令的副将换成了文官,衙门口的卫兵从白杆兵换成了本地新募的土兵。
但各部土官看见那身廉政司的獬豸补服站在大堂上,便知道朝廷这次是真的不打算再给任何人反复的机会。
那獬豸是传说中的神兽,能辨忠奸,见贪赃枉法者则一角触之。
廉政司的官员以獬豸为补服纹样,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是天子派来撕咬贪腐和悖逆的獬豸,不怕得罪人,也不会给人留情面。
接下来数日。
安效良很快便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了袁崇焕与卢象升的真实来历。
他在水西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这种官场信号的嗅觉异常灵敏。
一个能在陕西肃清整个官场的廉政司佥事被空降到水西来做知府,这本身就是皇帝意志的直接延伸。
这不是普通的知府,这是带着尚方宝剑来坐镇的钦差知府。
他们说话是有分量的,他们在御前是说得上话的。
若能搭上这两条线,日后自己在水西的地位只会更稳。
就算搭不上去,至少也不能得罪他们,廉政司出来的人,查一个降将还查不出由头来吗?
他刻意找了个机会到两人面前走动。
他从乌撒府的田亩清丈进展作为切入点,先汇报了几处重新勘界的河滩地和几起寨与寨之间地界纠纷的处理结果,然后又主动提到已将安氏宗族名下几处荒废多年的田庄清点造册移交府库。
他说话时不慌不忙地坐在两人下首的木凳上,没有大声恭维也没有主动挪近套热乎,只是把话题自然地引向了陕西。
“我在乌撒听来往的商队说,陕西这两年来大变样。
西安府的粮仓比万历年间的储量还多两成,沿路官道两边几乎见不到闲汉游荡,都说当年廉政司在西安查办了不少横行乡里的污吏。”
“而这些举措,都来自于陛下的圣明,却不知,当今陛下是何许人也?”
袁崇焕与卢象升自然知晓他的心思,二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效良要的是在皇帝面前讨好求荣的私人心得,而他们作为廉政司出身的官员肩负天子的信任,不可能把皇帝的性情告诉安效良,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毕竟此刻在水西,安效良的配合对改土归流至关重要。
于是他们如数告知的,全都是那些天下人都知晓的事情。
皇帝喜欢美人,尤其喜欢异族美人。
袁崇焕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说完便低头继续看他的田亩清册了。
卢象升倒是多补了一句。
“科尔沁部的海兰珠,葡萄牙的塞西莉亚,倭国的德川和子,这些事去年通政司的邸报上都登过。”
安效良听见这个回答时眼睛里有一道难以掩饰的亮光飞快闪过。
他之前从秦良玉的副将余仲口中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说法。
陛下喜欢美人,异族美人。
后来秦良玉本人见到塔娜之后也点头应允,给了他明确的信号。
如今廉政司出来的两个皇帝心腹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答案,等于是将他手里那条从不同渠道搜集来的线索从头到尾连成线了。
看来。
自家两个女儿的入宫之路,确确实实是走得通的。
回到住处之后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穿过院中的天井走到正厅门口,让守在厅外的丫鬟进去把两位小姐请过来。
亲生女儿安芷先到。
塔娜跟在她后面进来,她不像安芷那样惯于低眉顺目,进门后很快便抬起眼睛望向安效良,目光清定也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先开口。
安效良对着两个女儿,说道:
“为父已经托人打通了京师秀女应选的渠道,眼下只差最后的仪程确认。”
她们二人的年龄、出身、容貌都经秦良玉的副将余仲过目并如实上报,秦经略本人也见过塔娜并表示许可,入京正式应选只是时间问题。
但光是被选进去不算本事。
后宫佳丽如云,她们两个从乌撒大山里走出去的姑娘,拿什么去跟这些人争?
只有一点,提前把功课做足。
“到了北京之后,没有人会手把手从头教你们怎么走路、怎么坐下、怎么跟宫里的尚宫嬷嬷说话。
能提前学会的东西统统要在入京前就学会。
汉话要练到京腔不露破绽,写字要练到能通读宫规和律文,琴棋书画不求精通但至少要懂个门道,免得席间一问三不知。
更关键的是走路、行礼、接人待物,这些你们在乌撒没见过也练不着的事,到了北京之后从头学起。”
“你们一起到北京之后,安芷是亲姐,塔娜是义妹,对外就按同宗姐妹来称。
宫里不管你们从前在哪个山寨哪个草甸上长大,只看你们此后在宫里的位份和人脉。
姐妹两人一条心,才能站得住。
不齐心,一人一根骨头独自硬撑,迟早要被别人从暗处动手脚挤垮。”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更多地落在安芷身上。
安芷是他亲生骨肉,从小温顺懂事但也最容易在压力面前绷不住,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而塔娜的镇定让他点了点头,这孩子比他原先预想的更适合那片深宫。
得知安效良要提前送两个女儿进京,袁崇焕与卢象升当即派人护送。
送走二女之后,安效良的心终于安了下来。
安芷和塔娜已经踏上了通往京师的道路,这是他眼下所能做的最划算也最安全的一笔投资。
而他作为水西最大降将,在配合当地文官完成改土归流这件事上再也没有任何敷衍的理由。
退路已经铺好,前路必须自己走稳。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是田亩清丈还是安置遣散土兵,无论是修筑驿道还是登记田亩申报户籍,他的配合都比从前更加主动。
水西、永宁的改土归流,进入快车道。
而在云南。
昆明。
年幼的沐天波正式成为新的沐家之主,云南总兵官。
但...
云南却似乎没有真正的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