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
黔国公府。
沐氏宗祠坐落在府邸最深处,与正堂、前院、后宅都隔着数道高墙,自成一方肃穆天地。
从外面看,这不过是一座灰瓦白墙的寻常院落,唯有檐角那七只瑞兽脊兽和门前两棵合抱粗的苍柏泄露了它的年岁。
这是洪武年间沐英在世时亲手栽下的,两百多年过去,树干已粗得两个成年男子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枝干虬曲苍劲,针叶却依旧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将整座祠堂笼在一片终年不散的阴翳之中。
夜幕降下,外头正是万家灯火的时辰,祠堂里却已掌了灯。
数十支白烛在神龛前一字排开,火焰在穿过门缝的夜风中微微颤动。
白烛之间摆着几碟供品。
供案上那方新立的楠木牌位还散发着淡淡的漆味。
最后的一块灵位牌匾上只刻着“沐启元之位”五个字。
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谥号。
仿佛这位第十三代黔国公在死后被自己的母亲从家谱中轻轻划去,只留了一个名字。
沐天波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夜,双膝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
但他没有换过姿势,始终保持着刚跪下来时那个端正的姿态。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目光平视前方的牌位。
他今年才九岁。
脸上还带着孩童未褪尽的圆润,下颌的弧线还没长开,一双眼睛却是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
蒲团边缘磨脱的几根草刺扎进他膝侧,他一直不吭一声。
宋太夫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在香案前。
她已不年轻了。
从承平到丧乱,从丧子到扶孙,这双手已替沐家撑了三代。
此刻她站在烛光前,面容疲惫却依旧刚硬。
她身后站着沐天波的生母陈夫人,一身素白苎麻孝服,头上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
她的眼圈是红肿的,眼皮薄得近乎透明,看得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手一直绞着一块绢帕,绢帕已经被揉搓得皱巴巴的。
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看一看跪在蒲团上的儿子,然后又低下头去。
“天波。”
宋太夫人的声音沙哑却威严。
她说话时并没有侧头看他,而是望着神龛上最高处那块金字深镌的老牌位。
沐英,字文英,大明黔宁昭靖王。
那是沐家一切的起点,也是此后两百多年所有荣光与责任的根源。
“今日是你袭爵后第一次入祠堂祭拜列祖列宗。告诉列祖列宗,你记住了什么?”
沐天波抬起头。
神龛上的牌位一排排地列着,从沐英开始,到沐春,到沐晟,到沐昂,到沐琮,到沐昆,到沐绍勋,到沐朝辅,到沐昌祚,到沐叡,最后落在他面前那块最新的楠木牌位上。
十三代国公,十三位先人。
他逐一看过那些牌位,然后把目光定在了父亲的名字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冰冷。
他盯着父亲的牌位,一字一句道:“我记住了,我爹爹是被大明逼死的。”
“住口!”
宋太夫人猛地一拐杖砸在青石板上。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扶住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你胡说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祠堂外面的什么人听见。
她不是不愤怒,她的愤怒比声音大得多,但在愤怒之前,恐惧已经先一步攫住了她的喉咙。
“我没有胡说!”
沐天波梗着脖子,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爷爷是被朝廷气死的!爹爹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连您都要亲手毒死他!大明欠我们沐家两条人命!”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去扶任何东西,而是就那样摇摇晃晃地站着,抬手指向香案后墙上一排画像最中间的那一幅画像。
沐英。
黔宁昭靖王。
画像是洪武年间工部奉旨绘制的,那时沐英年纪尚不算老,穿着明初的铁色戎装,手按长剑,面容端肃凝重,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前方。
沐天波指着那幅画像,声音哭喊得几乎破了音。
“老祖宗为大明打天下,守云南两百多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朝廷的猜忌!是文官的弹劾!是子孙不得好死!
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大明血债血偿!
我要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再也不受他们的气!”
“孽障!”
宋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沐天波一个耳光。
那一记耳光极其响亮,把沐天波的头打得往旁边一偏,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沐天波伸手捂住了被打的脸,掌根下迅速浮起一片红印。
他抬起眼倔强地看着祖母,而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那层被当众责打的屈辱,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之后才会有的怨毒。
那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被人教训之后该有的眼神。
“你、你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宋太夫人指着他,声音发抖,胸腔剧烈起伏,仙鹤拐杖的乌木杖头在地砖上颤个不停。
她一生都在替沐家扶危定倾,从来都以大局为先,而大局里最重要的一根柱子就是忠。
沐家两百余年,不管受了多少猜忌、多少弹劾、多少不公,洪武年间的屠戮功臣没有轮到沐家,永乐年间的靖难清洗也没有让沐家改藩,正统年间的麓川之役用光了朝廷存粮而沐家还是替大明守住了西南。
不是因为每一代黔国公都够小心,而是因为沐家从来没在“忠”字上让朝廷抓住过把柄。
而眼前这个孩子,这个刚袭了爵、还穿着麒麟补子公服的沐家继承人,站在历代祖先的牌位前,亲口说出了“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这句话。
这话不要说被人听去,就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祠堂里,也是绝对不能说的。
这是灭族的祸患。
“沐家世代忠良,从黔宁王开始,哪一个不是为大明鞠躬尽瘁?
你父亲骄横不法,通敌叛国,我杀他,是为了保全沐氏满门!
若不是我当机立断,现在我们全家都已经在菜市口身首异处了!”
“我不管!”
沐天波哭喊着。
九岁的孩子已经顾不得什么姿态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擦眼泪,擦掉了一脸狼狈的泪痕,手背上全是湿的。
“他是我爹爹!是大明害死了他!我恨大明!我恨所有的朝廷官员!我恨朱燮元!!”
“反了!真是反了!”
宋太夫人厉声喝道:“来人!取家法来!”
几个家丁闻声从祠堂外间捧着荆条走了进来。
他们都是在沐府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人,有的是沐英时代家将的后代,有的跟着沐昌祚剿过匪。
但此刻他们在沐家祠堂里站在这对祖孙面前时,捧着藤条的手却微微发颤,一个个面面相觑,既不敢真把刑具递过去,也不敢往后退半寸。
他们不知道该帮谁。
一个是撑了三代沐家、亲手鸩杀了自己儿子的太夫人,一个是刚刚袭了爵、还不满十岁的小公爷。
这家里的事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分辨对错的程度。
陈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素白的孝服铺了一地。
她抱住了宋太夫人的腿。
“母亲!天波还小,他不懂事!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他刚没了爹爹……您要是再打他,我、我也活不成了!”
“慈母多败儿!”
“就是因为他小,才要教!”
宋太夫人看着脚下这个瘦弱的女人。
陈夫人自嫁入沐家以来从不违拗长辈半句,对沐启元的纳妾、酗酒、暴戾统统默默忍受,唯一坚持的就是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儿子。
可眼下这个唯一坚持的东西也被逼到了绝处。
宋太夫人心头掠过一丝不忍,但这不忍旋即被更沉重的恐惧压倒了。
三日后,三日后沐天波便要随军去新化州,与朱燮元汇合了。
这是朱燮元亲自下的令。
让新袭爵的沐天波跟在总督行辕中见习军务,既是体面,也是管控。
说白了就是把他放在朝廷的眼皮底下盯着。
若是在朱燮元面前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
这句话被任何一个有心人听到,都能变成菜市口上落下来的鬼头刀。
她一把推开陈夫人,冷声道:
“今日不打醒他,他日他必成沐家的罪人!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她一把夺过家丁手里的荆条。
她握住荆条就要往沐天波身上抽。
“母亲!”
陈夫人扑过去,整个身子挡在沐天波面前。
她的后背完全敞在荆条的下落轨迹上,双手把儿子的肩膀死死地往自己怀里搂。
荆条重重地抽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结实的钝响,抽破了苎麻孝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蜿蜿蜒蜒的红痕。
她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把儿子护得更紧了一些,后脑勺紧紧抵着儿子的额头,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
“要打就打我吧……是我没有教好儿子……”
沐天波被她护在怀里,整个人僵住了。
宋太夫人看着儿媳背上那几道迅速浮起、由徐转殷、最终渗出一丝血迹的红痕,手中的荆条停在了半空。
她的手还是举着的,荆条在空中微微发颤。
片刻后...
她放下了荆条。
不是扔的,是慢慢放下来的,仿佛那条荆条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她不愿意再举一次。
那动作越来越缓慢,只剩疲惫的、一截一截往下滑的倦意。
杀子时的果决、扶孙时的刚硬、在朱燮元面前保下沐府根基时的冷静,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看着自己家中满地狼藉的困倦。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荆条放在供案边上。
然后她转过身,望向那几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伴读书童和小厮。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跟沐天波差不多大,平日里陪着小公爷在府中读书习字、骑马练拳,吃住都在府中。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此刻一个个吓得两腿直抖,有人的裤子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你们这些人,平日里是怎么伺候公子的?
他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们居然不劝阻!”
宋太夫人说这番话时语气并不凶狠声调也不高,但正是这份平淡让家丁们全都听得后背发凉。
“来人,把他们全部杖责五十,赶出沐府,永世不得再入!”
“太夫人饶命!太夫人饶命啊!”
几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杖责五十之下,岂有活路?
其实和打死没有区别了。
家丁们虽然心下不忍,但太夫人的命令在沐府就是铁律,他们不敢违抗,上前将几个哭喊着的小厮拖了出去。
孩子们的哭喊声在门外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一片沉寂。
祠堂里只剩下祖孙三人。
宋太夫人低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沐天波。他已不再哭闹了,脸上的泪痕干了,眼神重新变成那种九岁孩子不应该有的冷漠。
“沐天波,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日起,你就在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若是想不明白,你就永远跪在这里,不要出去丢沐家的脸。”
“母亲...天波尚幼,万一熬坏了身子...”
陈夫人哭着抬起头想要求情。
“熬坏了也比将来掉脑袋强!”
宋太夫人不待她说完,冷冷地截断了她的话。
“谁也不准给他送水送食。谁敢违抗,就和那些小厮一样的下场!”
说完,她转过身,拄着乌木拐杖朝祠堂外走去。
她的背影在祠堂门口的月光中只停留了一刹那,便没入了外面苍柏的阴影下。
陈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
她想上前去抱一抱他,想替他揉一揉跪了一整夜已经肿起来的膝盖,想去厨房偷偷给他端一碗热粥来,但刚才婆母扔在地上的荆条还在供案边上。
宋太夫人的命令,她也不敢违背。
陈氏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咬着牙退了出去。
沐天波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很快。
祠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已不再哭了,脸上的泪痕干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块没有爵位、没有官衔的牌位,又看了看墙上沐英、沐晟等历代祖先的画像。
他们在画中穿着不同时代的公服,有的持剑,有的捧印。
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在俯视着他,俯视着这个刚刚成为黔国公的九岁孩子。
沐天波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慢慢低下头,对着父亲的牌位,将前额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爹爹,您放心。”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今日祖母打我,我记着。
今日我受的委屈,我也记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欺负我们沐家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父亲,爷爷,你们的胆子太小了,刀不够利。
云南,早就是我沐家的了。
什么皇帝?
我沐天波才是皇帝!”
第二天。
清晨。
当宋太夫人拄着拐杖重新推开祠堂的朱漆木门时,天边刚蒙蒙亮。
她看到沐天波依然跪在原处,脊背是直的,双肩没有塌下去半分,仿佛那具九岁孩子的身体里忽然住进了一个成年人。
看到宋太夫人进来,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祖母,孙儿知错了。
孙儿昨日胡言乱语,冒犯了列祖列宗,也伤了祖母的心。
孙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继承祖业,效忠大明。”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磕绊。
宋太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万历到天启经历了三朝天子,熬过了丈夫沐叡的败亡、儿子沐启元的骄横不法,
她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低头认错,有的人是真心悔过,有的人是被打怕了,有的人是把认错当成了保命的手段,等风声过了便一切照旧。
这个孩子的姿态无懈可击,但正因为无懈可击,她才更加难以判断。
她很清楚,昨天他那番话不是一时冲动。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这样的话,背后一定有埋了很久的根。
这根不是一夜之间种下去的,更不是一夜之间能拔掉的。
但她除了顺着这个孙儿,相信他已经明白,再无更好的选择。
他已经是黔国公了,两日后便要随军去新化州,朝廷的人都在看着。
沐家需要有后嗣,需要一个有尊严、有头脑的后嗣。
沐天波必须是不出差错的继承人,整个族门的存续都不允许他带着把柄出门。
她不敢想象他若心存怨怼会在总督面前露出什么破绽,却也试不出他此刻心底到底是真的悔过还是只想要跪离这座祠堂。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起来吧。”
沐天波顺从地站起来。
由于跪了整整一夜,双腿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站起来时左膝一软,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陈夫人早已在门外等着了,见状连忙扑过来扶住了他,一双冰凉的手死死地握着他的胳膊,眼眶里打转了整整一夜的泪光几乎又要滚下来。
但她在宋太夫人面前终究没有让它们掉出眼眶。
宋太夫人望着自己的孙子被儿媳搀扶着站起来的虚弱模样,接着开口道:
“你姐姐沐瑶,我已经准备让她入京去做秀女了。
如今陛下雄才大略,我们沐府又刚遭了动荡,便希望你姐姐能够在宫中站稳脚跟,为沐家遮风挡雨些时日。”
沐天波听到这里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他有一个嫡亲姐姐,比他大四岁,美丽非常,整个昆明的贵女圈都公认她是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儿。
她不但精通琴棋书画,更难得的是随父亲练过武,骑马射箭样样不输于沐府标营里的年轻军官。
去年生辰那天,他亲眼见过姐姐在校场上弯弓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他一直以为这个姐姐将来会嫁给哪个土司的儿子,或者某个勋贵家的世子,然后依然是他最亲的姐姐。
可现在祖母说,她也要被送进宫里去了。
祖母说的是“遮风挡雨”,他却在那一瞬间只想到了鸟笼里被剪掉翅膀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