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让姐姐留下”,但他马上闭上了。
他不愿意把她送去宫里的那座鸟笼,但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他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宋太夫人等他开口等了片刻,最终只看到他带着沉默退到了陈夫人的身后。
他不再闹了,也不再开口了,像是一夜之间忽然长成了一个知道什么话说了也没用的大人。
宋太夫人没有继续深想,或许是不敢深想,只是拄着拐杖看着这个恭顺而沉默的孙子,心中默念了一声天佑沐氏。
“出来罢。两日后,便要去新化州了。莫要给沐府招惹祸事。”
“是!祖母。”
沐天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人看到,当沐天波转身走出祠堂,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与九岁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刺骨的仇恨。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祠堂。
只是在他心里,那粒仇恨的种子已经落进了土壤的深处。
等雨来,等日光,等它破土抽枝的那一日。
...
且不论沐府这边。
此刻的新化州,是另一番景象。
新化州山并不算高。
哀牢山余脉在这里缓缓收势,山势从西北方向一路跌落,到了新化州城北便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像一头疲惫的老象终于伏下了身躯。
再往南去,地势渐平,红河的一条支流从坝子中间蜿蜒穿过,两岸的稻田在这个季节里泛着新绿的秧苗,一眼望去倒也颇有几分江南的温润。
但这份温润只是假象。
新化州从来不是一块温顺的土地。
弘治八年,朝廷在这里改土归流,设新化州,直隶云南布政司。
从设州的那一天起,叛乱就没有真正停过。
万历十八年,普应春在敌军山揭竿而起,席卷周围数十个村寨。
次年参将邓子龙率军血战数月才将这次起事镇压下去,在敌军山亲手斩杀了普应春,战后朝廷不得不从周边州县划出部分村寨另设新平县来巩固防务。
天启四年八月,鲁魁、鲁克等人又聚众作乱,虽然不久便被平定,但那些溃散的部众并没有被彻底消灭,钻进了更深的山林里蛰伏着等待下一场风暴。
这里的土民从生下来就听着祖辈造反的故事长大,骨子里对官府有一种代代相传的不信任。
改土归流在这里推行了一百多年,推来推去也只是在纸面上换了官印,底下的水依旧深得很。
朱燮元花了很大的心力才将新化州本地的土司力量勉强捏合在一起。
或者说,是在表面上捏合在了一起。
他刚到新化州时,这里的土官们连行辕的门都不肯进,理由五花八门:
有人说山路塌方过不来,有人说老母病重要在寨中侍奉。
有人干脆连回信都不回,只让一个带话的寨丁站在衙门口外的小叶榕下朝里面吼了一声“我们土官说了,最近寨子里收稻子忙不过来”。
朱燮元没有发怒。
他在四川和贵州跟土司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深知对这些人是急不得的。
他派兵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就这样才勉强让新化州的土官们点了头,答应带本部兵马随中路大军出征。
但朱燮元心里很清楚,这份配合有多么脆弱。
他所得到的支持仍旧只停留在表面。
土官们答应出兵是因为形势比人强,不是因为他们真心拥护朝廷。
他们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的话,跟他们在自己寨子里对族人说的话,往往是完全相反的两套。
这一点他早在新化州头一次召集土官议事时就注意到了,当时一个姓普的老土司多喝了几碗米酒,无意间漏出半句话:
“总督大人你放心,只要你大明的兵还在新化州一天,我们就跟你一天。”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表忠心,但朱燮元听到的重点是前半句。
“只要你大明的兵还在”。
但如果有一天明军走了呢?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下想,但不得不想。
而新化州不过是偌大云南的一块小地方罢了。
把新化州放在整个云南的版图上看,它只是地图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夹在临安府与元江府之间,方圆不过百余里。
在新化州穷尽心力才取得的这点表面安稳,放到全省的棋局上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朱燮元在云南已经有一段时日。
锦衣卫的情报通过千里镜系统和驿道快马不断地送往行辕,各地土司对征讨东吁的反应也陆续汇总到他的案头。
他让幕僚将所有的情报分类整理,逐条比对,反复核实,最终得出结论。
云南各地的土司,按照他们对征讨东吁的态度,大致可以分为三派。
其一是铁杆亲明派。
丽江的木增,景东的陶明卿,元江的那恕,车里宣慰使刀韫猛。
这些土司因为各种原因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
木增所领的丽江府地处滇西北,与东吁不接壤,土兵骁勇善战却一直没有机会在朝廷面前建功立业。
这次征讨东吁对木增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早早地便亲自率领麾下数千土兵南下永昌,在秦良玉的左路军中充当前锋向导。
景东陶明卿和元江那恕则是因为领地与东吁接壤,多年来深受东吁侵扰之苦,巴不得朝廷早点出兵把东吁灭了。
至于车里刀韫猛的情况最为特殊。
他的老家车里早在莽应龙时代就被东吁攻陷,他本人率残部退入大明境内多年,对东吁的仇恨刻骨铭心,战意十分高涨。
这一派人不需要朱燮元去做什么思想动员,朝廷的钧令一到便立刻点齐兵马奔赴前线。
刀韫猛更是亲自带着长子到朱燮元的行辕请缨,表示愿意充当前锋,不踏平东吁誓不还乡。
毕竟...
不破东吁,他的车里老家当然就不回去了。
第二派,便是摇摆观望派,也是让朱燮元最头疼的一群人。
乌撒的安其禄,沾益的安边,镇沅刀氏,威远刀氏。
这些土司的领地大多在滇东和滇南,既有与东吁接壤的边境地带,也有远离前线的腹地山区。
他们的心态极为复杂,一方面担心战败被东吁报复。
东吁的象兵在边境上烧杀抢掠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另一方面也担心朝廷借征讨东吁之机削夺他们的世袭权力。
征战启程后行伍里不少首领便要补入朝廷任命的流官,这在土司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所以这群人一直处于观望状态,既不拒绝也不响应,每次催促都以各种理由推托。
有的说族中粮食歉收需时筹备粮草,有的说领地内疫病流行青壮多病,有的索性连借口都懒得编,只说“我们土司说了,再等等”。
朱燮元对这种“等等”二字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在等这场战争的胜负露出端倪。
如果明军势如破竹,他们会立刻率部赶来抢功。
如果明军陷入苦战,他们便会继续缩在寨子里,甚至不排除暗中与东吁通风报信以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三派则是最让人无法容忍的敌对通敌派。
孟养思氏、孟密思氏、木邦罕氏。
这些土司的领地分布在滇西和滇西南的边境大山上,世代盘踞于此,对朝廷政令向来不理不睬。
莽应龙和莽应里两代东吁王打出海巴江之后大开边衅,当地土司要么降附,要么被彻底吞并。
明军多年未能越过永昌一线,这些留属边境的头人便直接投了东吁。
他们现在已经是半个东吁的属臣,每年向东吁纳贡,提供向导和兵源协助东吁军队入侵大明边境。
此次明军大军压境,不但不支持朝廷,反而将明军的动向告知东吁方面以换取缅方的兵马援助。
当然...
朱燮元的威逼利诱之下,这些敌对通敌派也不是铁板一块,是可以经略的对象。
在这些派别之中,朱燮元自然是要将摇摆观望派彻底收归己用,否则他们有可能变成敌对通敌派。
而在摇摆观望派中,沾益安边是最可恨的。
沾益地处滇东曲靖府以南,是云南通往贵州的咽喉要道之一,也是中路大军粮草运输的必经节点。
沾益土司安边是已故叛首安邦彦的堂弟,当年安邦彦在水西举旗叛乱时,安边虽然没有公开响应,但锦衣卫的密报中明确记录了他曾暗中向安邦彦输送过粮草和硝石。
只是做得极为隐秘,一直没有被朝廷抓到确凿的把柄。
而如今锦衣卫的最新情报显示,安边不但与安邦彦旧部仍有联络,还派遣密使来往于东吁与沾益之间。
东吁王阿那毕隆正在用厚币卑辞笼络这些摇摆不定的云南土司。
承诺割让边境争议之地,许诺世袭爵位,甚至暗示将来在云南沿边建立一个以沾益为防主的缓冲地带。
朱燮元回想起当初与几个幕僚研判是否即刻缉拿安边的争论。
那场争论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幕僚们分为两派,各执一词。
主张立即捉拿的幕僚认为,安边通敌证据确凿.
锦衣卫的密报中不但有他派遣密使的记录,还有安边亲笔写给东吁将领的回信残篇。
先发制人才不会受制于人。
反对的一方则认为处置安边的时机还不成熟.
沾益部目前尚未公然举起叛旗,之前向水西叛军运送物资的事也并无铁证,且已经在朝廷大军压境的形势下表示愿意服从总督调遣,此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两派争论不休,幕僚们围坐在舆图前,从军粮的消耗一路说到沾益各寨的兵力部署,再三推演,谁也无法说服谁。
安边现下还没有公开举起叛旗,但通敌的信使已经在沾益和东吁之间来回跑了不止一趟。
沾益的战略地位太关键了。
它卡在中路大军后勤线上的要冲。
如果安边在东吁正面战场陷入胶着之时切断粮道,整条东路的后勤就会在瞬间崩溃。
并且。
这些摇摆观望派的土司,个个手里都有数千乃至上万能征惯战的山地精兵,合在一起轻轻松松能拉出数万人马。
他们现在按兵不动也就罢了。
大不了朱燮元把他们暂时撇在一边,先带着铁杆亲明派的土司兵和朝廷正规军去打东吁。
可问题在于,他不敢把后背交给这些摇摆不定的人。
谁也不知道当明军主力深入东吁丛林、与东吁象兵胶着在伊洛瓦底江畔的时候,沾益安边会不会突然从后方起兵切断粮道。
到那时候,前有东吁的战象,后有土司的叛军,中路军的数万将士就会被包了饺子。
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到朱燮元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要是东吁还没开打,土司就先乱了方寸,那局面便不可收拾。
他是云贵川湖四省总督,是征讨东吁的最高统帅,这个身份给了他极大的权力,也给了他同样大的责任。
打赢了,功劳自然是皇帝的,但他的名字也能跟着一起写进史书里。
打输了,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朱燮元。
到时候朝廷里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言官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把他从到任昆明以来的每一个决策都翻出来反复弹劾。
为什么没有早点处置沾益安边?
为什么要让沐启元拖延那么久才动手?
为什么明知道土司不稳还贸然出兵?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能把他送上断头台。
这个锅太大了,他朱燮元背不动,也不敢去背。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四川乡下的举人一路做到四省总督,靠的不仅是能打仗、能治民,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该把这个烫手山芋往上递。
眼下这个局面,任何一个处置不当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而连锁反应的最终后果是云南大乱、征东吁功亏一篑、数万将士埋骨异乡。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总督能够承担的了。
他必须把决策权交还给皇帝。
于是乎,在十日之前,他便发出奏疏,请求皇帝圣裁。
那份奏疏是他亲自执笔写的,没有让幕僚代劳。
不管如何,按着陛下的旨意来做,总是不会错的。
这是朱燮元在官场上屹立多年的一条铁律。
皇帝说打,他就打,哪怕身后有土司作乱,他也硬着头皮先打东吁再说,打赢了回师再收拾内乱。
皇帝说不打,他就不打,先把云南内部的刺拔干净了再谈出境作战。
两种方案都有风险,但风险最大的方案是自己替皇帝做决定。
反正他不背锅。
这份奏疏发出去之后,他已经连续多日辗转难眠。
最让他不安的还不是土司的问题。
土司再难缠,终究是可以解决的,不过是费些时间和手段罢了。
真正让他辗转难眠的,是皇帝会如何看待他的这个决定。
他把皮球踢回了御前,这等于是在告诉皇帝:
臣不敢擅自做主,请陛下替臣拿个主意。
这个姿态本身是恭顺的,是符合人臣之礼的,但也同时暴露了一个事实。
他这个四省总督在面对云南土司的复杂局面时,没有独当一面的魄力。
皇帝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朱燮元临阵退缩、不堪大任?
会不会觉得之前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是看走了眼?
会不会在奏疏上批一句“畏首畏尾,何以为帅”然后把他的总督大印摘了换人?
一想到这些,他躺在行军床上就更加睡不着了。
况且。
战机稍纵即逝。
他在新化州每多停一天,东吁那边就多一天时间备战。
阿那毕隆不是傻子,他的探子遍布边境两侧的密林,明军主力的位置、兵力多寡、粮草储备情况,东吁人大概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不趁着他还在部署防御的时候打过去,等他修好了边境的寨垒、调齐了各部的象兵、联络好了暹罗那边的盟军,再打就更难了。
他这耽误的时间可能会影响整个战局。
朱燮元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在奏疏里也写到了这一点。
他请求皇帝尽快做出决断,不管是剿是抚还是先抚后剿,只要给一个明确的旨意,他就可以立刻动起来。
……
五日后。
数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乾清宫。
东暖阁中。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内阁递上来关于北直隶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进度奏章。
奏章是内阁次辅叶向高亲自誊抄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馆阁体写得如同印刷一般工整。
奏章上说北直隶八府二州中已有六府一州完成了初步清丈,剩下的两府一州也在加紧推进,预计入秋之前可以全部完成。
进度还是非常快的,比朱由校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毕竟锦衣卫加上廉政司的人都在盯着,两套独立的人马互不统属互不遮掩。
北镇抚司派了专员在保定府设了密报台,廉政司派了巡察佥事在大名府驻点督办。
两路人马围着一个府兜圈子,一个从前面看一个从后面看,哪个环节进度慢了立刻就有专人去查,查出来是因为地方官阳奉阴违还是因为胥吏拖延塞责。
一旦核实是人为故意拖后腿,锦衣卫的驾帖就直接递到府衙门口。
诏狱的威慑摆在那里,方寸之间足以让任何官员脊梁发冷。
地方官员只得拼命配合,哪怕自己的利益确实受损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花招。
毕竟损失些田产收益总比丢了乌纱帽甚至丢了脑袋强。
看完这个奏章,朱由校批阅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呼~
朱由校批了一上午的折子有些乏了。
此时他半靠在龙椅的软垫上,一只手拿着奏疏,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扶手上。
在他身侧,身形丰腴的周妙玄正给他揉肩按摩。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藕色的宫装褙子,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白嫩的手腕,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按在皇帝的后颈和肩窝之间。
按久了,又从旁边的青瓷小碟中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皇帝口中。
朱由校吃着葡萄,捏着葡萄。
这种红袖添香的日子当真不差。
窗外春光正好,殿内温香缭绕,美人在侧,奏疏在案,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然而这份闲适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乾清宫甬道那头由远及近地传来,朱由校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脚步声不对。
不是黄骅那种碎步小跑的轻快节奏,也不是普通传旨太监那种刻意压低的谨慎步伐,而是一种带着明显慌乱的、几乎是在奔跑的急促脚步。
能在乾清宫前如此失态的人不多,敢在内廷甬道中这样跑动的人更少。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拧了一下,手里的奏疏缓缓搁下。
周妙玄的动作也停了。
她将那碟葡萄无声地放回圆几上,往后退了两步,在御座侧后方的帘幕旁低头退入了屏风后面。
果然,推门而入的是西厂提督王体乾。
“陛下,云南急报!”
云南急报?
云南眼下正在进行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征讨东吁。
朱燮元在云南坐镇,秦良玉的左路军刚出水西,中路军的先头部队正在元江沿岸集结,右路军的狼兵已经进入临安府。
按照之前的部署,三路大军应该已经快要就位,随时可以发动总攻。
这个时候突然来一封急报,而且是用西厂专用的紧急通道送来的。
这意味着这封急报不是普通的军情通报,不是朱燮元按例呈送的旬报月报,而是一封需要立刻惊动御前、要求皇帝亲自定夺的加急呈文。
黄骅快步上前从王体乾手中接过那封盖着总督关防和征东吁大营双重火漆的急报,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上。
火漆印上的纹样是朱燮元的专属关防,朱底铜麒麟,四爪踏浪。
朱由校撕开火漆展开信纸,迅速阅览信件内容,半晌没有说话。
暖阁中安静极了。
王体乾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黄骅站在御案侧后方也同样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
朱由校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自古边臣多畏尾,只缘天威不可测。”
朱燮元。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不粘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