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给他便宜行事之权,许他先斩后奏,许他临机专断。沐启元该杀,朕让他杀了。黔国公府能给的权,朕都给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对朱燮元有些失望。
这份失望从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便有了,只是他没有当场发作。
他已经过了那种一不如意就拍案骂人的年纪,或者说他已经在这张龙椅上坐得够久,久到明白了一件事。
失望是帝王的常态,而如何处理失望,才是帝王的本事。
他是给了朱燮元便宜行事之权的。
那道授权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四省总督朱燮元,授征东吁总制之权,节制云贵川湖四省军马,许便宜行事,许先斩后奏。”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在大明的政治传统里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它意味着天子将自己的部分决策权暂时让渡给了臣子,意味着臣子在千里之外可以替天子做决定,意味着那道诏书就是一把尚方宝剑。
该砍的人可以砍,该打的仗可以打,该杀的人可以先杀了再报。
沐启元该杀,朱由校让朱燮元杀了。
黔国公府世镇云南两百余年,历代天子都不敢轻易动它,朱由校把它动了。
他给了朱燮元铲除沐启元的授权,他给了朱燮元调动云南三司的权力,他给了朱燮元处置土司、征调粮草、调配兵力的全权。
这些权力加在一起,足够任何一个总督在云南横着走。
“可他到了真正该用这把尚方宝剑的时候,还是不敢拔。”
朱由校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掺杂着失望、无奈,还有那么一点点自嘲。
朱燮元到昆明几个月,他给了信任,朱燮元不敢动沐启元,要等他点头。
朱燮元到了新化州,土司观望,他不敢自专,又要等他点头。
这个人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忠心,而是骨子里刻着一种明末官场老油条特有的谨慎。
不敢在没拿到圣旨之前拍板,不敢在皇帝的态度明朗之前冒险,不敢把自己和家族的身家性命押在任何未经御批的决策上。
朱由校心中稍有一些后悔。
若是让熊廷弼去做这个四省总督,或许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熊廷弼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脾气暴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在辽东时明知朝中有人弹劾他也照样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反复请示上。
但这后悔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熊廷弼毕竟怕了西南的大山,他曾在奏疏中直言自己对云贵瘴疠心存畏惧,言辞恳切毫无遮掩,请辞九边经略后也再三表示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热带丛林的折腾,与其到任后因为不耐暑瘴而贻误军机,不如坦诚以告。
这样的人,强迫他去云南不是个事。
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统帅,比一个畏首畏尾的统帅更可怕。
况且如今已经做了用人的部署,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用了,自然是要给朱燮元绝对的信任。
朱由校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反复。
用人疑人,这是要坏事的。
后世崇祯皇帝为何让大明灭亡?还不是因为用人疑人。
袁崇焕杀了,卢象升调走,杨嗣昌逼死,满桂战死,每一条人命的背后都是帝王对臣下的猜忌和不信任。
一个督师干得好好的,就因为一封弹章便调走换人,换上来的人还没熟悉前线情况又被调走换掉,十七年里换了十几个兵部尚书、杀了多少个督师,到头来谁也不敢担责,谁也不愿拍板,因为谁都知道拍板就是赌命。
赌赢了未必有功,赌输了必死无疑。
朱由校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给朱燮元的信任,就是给所有前线督师的信任。
他会让所有替他镇守边疆的人知道,替皇帝办事,皇帝是认账的。
“黄骅,笔墨伺候。”
“是!”
黄骅应声而动。
他快步走到御案侧面的紫檀木文具匣前,从里面取出一应圣旨书写用具。
明黄织锦的圣旨卷轴、御用的狼毫小笔、朱砂印泥、司礼监掌印太监钤印用的玉章,一应俱全地摆在御案上。
朱由校提起笔,笔尖悬在明黄绢帛上方停了片刻。
紧接着开始泼墨。
他写了两份诏书。
第一份是攘外必先安内。
如果朱燮元判断云南土司的威胁已经到了不除不足以南征的地步,那就先稳住东吁方向,集中兵力把沾益安边这颗钉子拔掉,杀鸡儆猴,让那些摇摆观望的土司看清楚,不服从朝廷调遣的下场是什么。
第二份是先征东吁。
如果朱燮元判断土司的隐患尚在可控范围之内,那就先不管他们,集中兵力打东吁,等凯旋之后再回头收拾那些阳奉阴违的土司。
两份诏书上都盖了玉玺,都写了“便宜行事”四个字。
朱由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选择权在朱燮元手里,他根据自己的前线判断来做选择,选了哪个,哪个就是圣旨。
他要让朱燮元知道,他这个皇帝不是那种赢了抢功输了甩锅的君王。
朱燮元在前线做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皇帝都会替他背书。
写完之后朱由校又看了一遍,墨迹未干,明黄绢帛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他以熊廷弼举例,在诏书末尾加了一段话。
大致意思是熊廷弼当年在辽东任上时,也有不少人弹劾他专权跋扈、擅作主张,但朕从不为这些弹章所动,因为朕知道熊廷弼是实心做事的人。
只要你是实心做事,真出了什么事情,朕会为你背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朱燮元还隔着不粘锅,一点责任都不敢担,那他真的要换人了。
他这个皇帝可以背锅,但手底下的臣子也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担。
他是皇帝,两京一十三省都扛在肩上,不可能替每一个督师每一个巡抚去背他们分内的责任。
把我这个皇帝当做是背黑锅的了,想得倒美。
黄骅在皇帝落笔的间歇里一直静静地立在侧方。
他伺候了朱由校多年,御前拟诏的场面见过不知多少次,但两份诏书并排铺在御案上,留给臣子自择其中一份,这个场面他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他入宫数十年,从来只听说天子诏书一言九鼎不容置喙,哪曾见过有人把两个截然相反的方略写好了摆在同一个匣子里,让远在数千里外的臣下凭自己的判断挑一份来用。
他微微踌躇,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这两份诏书,可要在宫中存档?”
这话问得很讲究。
宫中存档是规矩。
每一道圣旨发出去之前,司礼监都要誊抄一份副本留在宫中存档备查,为的是将来有案可稽,防止有人在圣旨上做手脚或者假传圣旨。
但这两份诏书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
两份诏书的内容截然相反,而朱燮元最终只能执行其中一份。
另一份没有执行的诏书,如果也在宫中留下存档,将来万一有人翻出来做文章,那就不是一桩简单的事了。
想想世宗皇帝是怎么对待杨继盛的罢。
先发一道密诏让他去拿人,拿完人又说杨继盛矫诏,转头就把人扔进了诏狱。
诏书没有存档,查无可查,背锅的人死了便死了,皇帝的手依旧是干净的,所有血都沾在别人身上。
黄骅问这句话,是想确认自己伺候的天子有没有那层意思。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存档的事归他管,如果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追问“为什么不留档”的人就是他。
朱由校瞥了黄骅一眼。
“自然要存档。”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说完便低头整理案上的文房,将狼毫放回笔架,随口又补了一句:
“朕不做那种事。”
黄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恭敬地将两份诏书捧起来放在一旁备好的紫檀木托盘中。
他不自觉地微微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极轻极缓,但在安静至极的暖阁中仍然隐约可闻。
他服侍当今天子多年,清楚天子瞧不上那种刻薄寡恩的伎俩。
当年倭国战事最烈时京中弹劾贺世贤的奏疏堆了小半张案子,天子当着内阁众阁老的面将那些奏疏悉数驳回,一字不批,只说了句“将在外,朕不掣肘”。
可即便早就摸透了天子的脾性,此刻亲眼看到两份盖了玉玺的诏书并排摆在御案上而不留半点藏掖的后路,他还是感到了一种只有在近距离目睹时才会真正撞在心口上的震动。
这个皇帝,确实跟世宗不一样。
不,是和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一样。
“去办吧。”
“奴婢遵命!”
黄骅躬着身子端起托盘退出了东暖阁。
看着黄骅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朱由校眼神闪烁。
他将目光从殿门方向收回来,落在御案侧面挂着的那幅巨型舆图上。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出食指在标注着“沾益”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顺着驿道往下划,划过乌撒,划过镇沅,划过威远,一直划到东吁边境,手指最后停在了孟养和孟密之间的那片争议地带。
对于朱由校来说,云南本地土司肯定是要彻底掌控的。
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武功,而是为了实实在在的统治。
水西永宁改土归流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轮到云南了。
云南的土司体系比水西更复杂,势力更大,盘踞的时间更久,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容忍它继续游离在朝廷的有效管辖之外。
况且征伐东吁需要征用民夫,征调粮草,这都需要土司出力。
朱燮元在奏疏中已经算过一笔账。
从中原腹地运粮到云南边境,路途遥远,山路崎岖,运一石粮食到前线要消耗掉好几石粮食在路上,骡马驮夫沿途吃掉的口粮比运到的粮食还多。
如果能将大部分的粮草问题本地解决。
让云南本地的土司提供粮草、征发民夫、调拨骡马,朝廷会减少很多的开支。
道理说得好听,关键还是看那些土司配合不配合。
不配合的话,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该收拾的还是要收拾。
之前在水西收拾奢安时用过的那些手段,分化瓦解、杀鸡儆猴、调虎离山、改土归流,在云南同样适用。
便看看云南接下来会如何发展罢。
他现在能做的都做了,该给的权都给了,该给的信任也都给了。
两份密诏的内容先通过千里镜传递系统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西南,旗语码从京师千里镜总台发出,沿途数十座中继台站一站接一站地传递。
先由京师总台将诏书原文转译为数字旗语码,发往保定府首站,再经河南、湖广、贵州三省的干线中继站一路向南,抵达昆明后由朱燮元行辕中的千里镜终端译码还原为诏书全文。
整个过程如果天气晴好、各站无故障,大约十几日内便可以完成从京师到新化州的全程传递。
至于密旨原件,则由宫中宣旨太监与锦衣卫专差护送,走驿道快马接力南下,那个时间就很长了。
从京师到昆明,再从昆明转到新化州,少说也要再耗上两三个月。
原件上盖了玉玺、司礼监掌印和兵部关防三道大印,一份交朱燮元收执,一份存总督行辕备查,这份实体会同锦衣卫的护送程序一并移交,将来回奏时朱燮元便能以原件上呈作为凭据。
处理完云南的急报之后,朱由校将朱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肩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僵硬,他活动脖颈时听到颈椎发出了几声轻微的脆响。
他望了一眼御案上剩余的那一摞奏疏。
大约还有半尺来高,都是今天内阁递上来的日常政务,有关于北直隶春耕进度的,有关于漕运改革的,有关于新军编练的,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批阅。
他站在案前看了那摞奏疏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批了。
政事是处理不完的。
这个道理他从登基第一天起就明白,但真正学会接受它,却花了他好几年的时间。
他可以不吃不睡地把自己绑在这张龙椅上,从早批到晚,从晚批到深夜,把每一份奏疏都批得字字珠玑,把每一个问题都解决得滴水不漏,但明天天一亮,又会有新的奏疏送进来,新的问题冒出来,新的危机压过来。
大明这架精密的官僚机器每天都会生产出远超任何人阅读速度的文书,一个皇帝如果把全部精力都耗在批阅奏疏上,他很快就会变成一架只会批公文的机器,然后累死在这张龙椅上。
而大明这台机器上最容易磨损的零件从来不是内阁、不是言官、不是边将,正是皇帝自己。
他必须多活几年。
不是为了享乐,而是因为大明现在的大好局面还太脆弱,经不起一次皇位更迭的动荡。
去西苑。
骑射练武。
一个在龙椅上坐了快一整天的人终于抛开了案牍,大步走出了东暖阁。
黄骅不在,随侍的是另一个年轻的当值太监,小跑着跟在皇帝身后,一边追一边招呼殿外的銮仪卫准备御马。
朱由校换上一身玄色窄袖武服,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缰绳在手中一抖,那匹白马便朝西苑猎场奔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初春微凉的空气灌进肺腑把他批了一上午奏疏积攒的闷气一扫而空。
靶场上十几个箭靶早已竖好,他在马上弯弓搭箭,第一箭便正中靶心,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接连而去,箭箭红心,箭尾的白羽在靶心上排成一串。
身后的御马监太监方正化赶上来时,朱由校已经射完了满满两壶箭。
作为大明的顶梁柱,两京一十三省都扛在肩上,若是他倒下了,大明这大好局面不知道能不能持续下去。
一个身体健康的皇帝和一个累死在案牍上的皇帝,对于这个庞大帝国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未来。
多活几年,让大明再多强盛几年,让那些正在推行的新政多扎根几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内外势力再多畏惧几年。
等到一切稳固了,等到这架帝国机器能够在即便没有他亲自操控的情况下也能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行进的时候,他才可以真正地松一口气。
十五日后。
时间已经到了天启七年四月中旬。
西南的雨逐渐多了起来。
从哀牢山到乌蒙山,从元江谷地到澜沧江峡谷,整片云南高原都笼罩在一种潮闷的气氛中。
雨水说来就来。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山背后翻出一片乌黑的云头,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山道上的红土被雨水一泡就变成黏稠的泥浆,人走在上面能陷到脚踝,骡马拉着辎重车在山路上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把蹄子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雨季还没有正式到来,但雨季的前锋已经抵达了。
天气也愈发闷热了,水汽蒸腾上来和暑热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行辕里的文书吏每天挥汗如雨地誊抄公文,墨迹被汗水洇湿了纸面,又要在晾干之后重新抄一遍。
营中已有兵士开始在午后用盐水和薄荷叶熬成的凉茶消暑,沐忠显的标营前锋在元江岸边驻扎时还有人因为暑气攻心在队中晕倒。
朱燮元在新化州的总督行辕中终于收到了皇帝通过千里镜传递系统传来的密诏内容。
密诏到达的时间是深夜,行辕值房的千里镜终端收到了从昆明方向传来的旗语译码,译码吏连夜将密诏还原成文,捧着文书一路小跑穿过行辕的中庭,在签押房的门外叩了三下。
朱燮元还没有睡。
他的签押房依旧亮着灯,这些日子所有的决断都悬在半空,每天他核对完前线各路的最新塘报后都会一个人在舆图前站到深夜。
听到叩门声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镇沅刀氏最新动向的密报,读到“镇沅刀氏恐与安边有交通”一行时手指微微发颤。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亲自去开门,从值房吏手中接过那封还带着潮气的译文时,他的手是稳的。
但撕开封套的那一刻,他看到“密诏两份”这几个字,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随即捧着文书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比方才读密报时抖得更厉害。
两份密诏。
一份让他攘外必先安内,一份让他先征东吁。
两份诏书都是皇帝亲笔所写,两份诏书的内容他都反复读了好几遍。
皇帝不但给了他选择的权力,还在诏书末尾加了一段额外的话。
那段话是皇帝亲笔写的,语气不像是君王对臣子发号施令,倒像是一个有经验的长者在提点一个还在犹豫不决的后辈。
皇帝告诉他,熊廷弼当年在辽东时也是屡遭弹劾,但朕从来不因为言官说几句就换掉他,因为朕知道他是实心做事的人。
只要你是实心做事,真出了什么事情,朕会为你担待。
他的目光反反复复地在那几句话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辨认其中的真伪。
然后他闭上眼睛,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声。
朱燮元心中震惊之余,更是感动与愧疚。
皇帝竟然替他准备了两份诏书。
他把所有的路径都铺好了,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过去了,他只是等着他这个臣子,在这些路径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这个臣子,在不久前还怀着满腹的犹疑,斟酌利弊,反复衡量天威与战局,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他甚至在与幕僚讨论时下意识地斟酌过,若是局面真的失控,需要一个能被朝堂接受的理由。
而此刻那句“朕会为你担待”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他眼前炸开。
没有敲打,没有斥责,只有一种默许式的担保,担保他即便走进一片不可预知的困局,天子也会替他撑住后方。
他不敢担责,欲做不粘锅。
他扪心自问,这些日子他在新化州反复犹豫、迟迟不决,骨子里最大的顾虑其实就是这个:
他怕担责任,他怕征东吁打输了、土司叛乱了、粮道断了,最后所有的罪名都堆在他一个人头上。
这份顾虑他不曾对幕僚明说,却一直在心底最深处抠着他的胆气,让他本该杀伐决断的时刻、本该拍板下令的时刻,请陛下圣裁。
可皇帝已经主动将这个责任承担了起来。
皇帝甚至把熊廷弼的例子举出来给他看,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
朕不坑你,朕不猜忌你,朕不用那些阴毒的手段对付自己人。
他这个臣子,逼得君父如此,简直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