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惜身,那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签押房的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手中的信纸映得明暗不定。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吹得桌上烛火微微晃动。
待烛火重新稳住之后,他站起身来,将两份密诏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走到签押房外廊下,望着远处哀牢山黑沉沉的山脊轮廓站了许久。
夜风吹过来,裹着山谷里升上来的水腥味和远处伙房里最后一点松烟味。
他没有再犹豫,在心里已经做了选择。
第二天一早,他便让传令官去召人。
召的是黔国公沐天波、云南巡抚谢存仁、景东陶明卿、元江那恕、车里宣慰使刀韫猛—。
这几个人分别代表了目前在新化州的几支最重要力量。
沐天波虽年幼,但沐忠显带兵在外,沐府标营的部分后勤调度仍由沐天波身边的府中管事代行,此次议事他必须到场,既是体面也是规矩。
谢存仁是云南巡抚,文官系统在新化州的实际负责人。
陶明卿和那恕是铁杆亲明派的代表,刀韫猛则是所有土司中战意最旺盛也最急于出战的一个。
把这几个人召集到一起,就等于是把目前在云南前线的各方力量都拉到了同一张桌子前。
众人陆续到达行辕。
沐天波最早到,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麒麟补子公服,九岁的身板把填棉的肩部撑得端端正正,进了门便朝朱燮元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九岁孩子的稚气。
他的膝盖已经好了。
那夜在祠堂的青石板上跪了一整夜之后,宋太夫人让府中最好的郎中替他敷了三日的药膏,现在走路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随后进来的是谢存仁,穿着一身绯色文官补服,虽已入春多时,他肩上仍旧披着一件半旧的薄棉斗篷。
云南的潮气钻骨头,他年轻时在北京做部曹不曾有过腰酸肩痛的毛病,才在贵州和云南辗转了两三年便全染上了。
陶明卿和那恕是一起到的。
两人从驻地骑马过来,进辕门前互相谦让了片刻,最终陶明卿先跨过门槛。
陶明卿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蓄一部浓密的黑须。
那恕比他略长几岁,身量偏瘦,走路时步子很轻,不像陶明卿那样虎虎生风,但那双眼睛却是极活络的。
刀韫猛最后到。
他的长子刀秉仁随在身后,年约十二岁,皮肤黝黑,眉宇之间已透出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进帐后便静静地站在父亲侧后方。
刀韫猛到了行辕第一句话便是向朱燮元问道总督可是要下令出战了,语气几乎是焦灼的。
他等朱燮元出兵等了太久,这个总督之前一直不肯发兵,现在忽然把众人召集过来,在他看来只有一个理由。
终于要打了。
待众人坐定之后,朱燮元没有绕弯子。
他站在舆图前面,双手按在案沿上,开门见山地说道:
“一月之前,我以总督名义发布告示,明确宣布‘凡出兵助战者,世袭罔替;有功者,加封进爵,增赐土地’。
要求所有出兵土司派遣一名嫡子到昆明入学,修习汉学。
同时要求各土司提供民夫两万人、骡马一万匹、粮草五万石。朝廷战后会补偿军资,另有赏赐。”
他不紧不慢地把一个月前自己亲手签署颁布的那份告示内容逐条复述了一遍,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每个人留出回忆和确认的时间。
“结果如何,诸位自己也看见了,大部分土司响应了本督的告示,兵册、粮册、民夫名册都已陆续报了上来。
但有几个土司至今无动于衷。”
他没有具体点名,也无需点名。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众人听此言,心中凛然。
谢存仁是知道内情的人。
锦衣卫关于沾益安边通敌的那些密报,朱燮元之前已经与他私下商议过不止一次。
所以他当即问道:“总督要如何处置?”
“时间不等人。”
朱燮元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明黄织锦的密诏,双手高高捧起,举至额前。
动作恭敬庄重,却毫不拖泥带水。
“这些土司必定要震慑。
故而,本总督欲杀鸡儆猴。
陛下已有密诏在此,亲笔批示:攘外必先安内。诛安边,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消化着那句“杀鸡儆猴”的分量。
诛杀安边。
不是训诫,不是罚俸,不是削职,是诛杀。
安边是安邦彦的堂弟,沾益土司,在滇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沾益一部的兵力在滇东各土司中数一数二。
公然捉拿处决这个人,必会在云南引起一场惊雷。
谢存仁闻言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后开口说出了心头的顾虑:
“万一征讨安边不顺利,让其他土司呼应,云南岂不是乱了?若是东吁趁机入寇,这……”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做云南巡抚的资历虽不算长,但南疆土司互结姻亲牵连极广这一点,他早就摸透了。
沾益一旦出事,乌撒、镇沅、威远未必就不会以宗族旧谊为名相互驰援。
而他更担心的是,前方东吁军队万一在此时越过防线,那便是两面夹击。
这担忧,原本亦是朱燮元自己的担忧。
在新化州的这段日子里他反复推演过无数种可能的连锁反应。
安边的死忠兵力能不能在一两天内被彻底压下,沾益各寨的反应时间有多长,最近的乌撒部如果倾巢来援需要在山路上走多少天,威远刀氏会不会坐视,镇沅刀氏会不会借机举旗,东吁人在边境另一侧有没有察觉异动。
这些推演都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圈,每一次他都停在同一个关口上。
假如有一环出了意外,该怎么收场。
那时候他不敢承担这个风险,所以他把两份方案都用奏疏递交到了御前,等着圣裁。
但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已经把这个责任担待过去了。
皇帝不怕骂名,他这个臣子又有何惧?
“此事,若是出事,本总督负主要责任,不关诸位的事。
诸位听命行事即可。”
朱燮元放下捧着密诏的手,将诏书轻轻搁在舆图旁的案头,重新将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诸人。
刀韫猛斜过身子朝陶明卿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
“哈,陶土司,看来咱们以前是错怪总督了。”
他的汉话带着明显的版纳土司口音,把“总督”两个字咬成了“总堵”。
他不是那种善于在官场上隐藏情绪的人。
之前他一次次来行辕请战,朱燮元一次次将他按回营中,他私下里对这个畏首畏尾的总督早就攒了一肚子不满。
可此刻亲耳听到朱燮元当众宣布要对沾益拔刀。
不,不止是宣布,而是以皇帝密诏的名义当众拍板,站在这议事厅中央字字铮铮地说“我负主要责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不满或许是错的。
“此战,我愿为先锋!”刀韫当即上前请战。
朱燮元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沙场气的版纳土司,微微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先坐回去,待刀韫猛重新落座后才缓声说道:
“此事,本总督已有计较,诸位听命便是。”
他的目光从刀韫猛身上移开,逐一落向陶明卿、那恕、谢存仁,最后在沐天波的面庞上稍作停留。
朱燮元清了清嗓,开始铺开他筹划已久的作战部署。
安边是乌撒土司安效良的嫡侄。
安效良如今已经归附朝廷,在水西改土归流中配合袁崇焕和卢象升清丈田亩、遣散土兵,表现得比汉人流官还要积极。
但安边不是安效良。
他是安邦彦的堂弟,从小跟在安邦彦身边长大,骨子里流的还是安氏叛军那一脉桀骜不驯的血。
安邦彦兵败身死后,安边收拢了不少残部,带着这些人退回沾益老巢,名义上对朝廷称臣纳贡,实际上关起门来自成一国,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
沾益老巢在石龙山,这座山坐落在沾益州城以北三十里的群山之中,山势险峻,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和茂密的原始森林,只有三条小路可以通入山中,每条小路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安边在这里经营了不下十年,把一座天然险峰修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军事堡垒。
山腰上筑了三道石墙,每道石墙后面都设有箭楼和滚石垛口,山顶的平地上建有营房、粮仓、蓄水池和一座小型的火药作坊。
山上还开辟了几块梯田种植荞麦和芋头,圈养了数百只山羊和几十头驮牛,即便被围困也能自给自足撑上好几个月。
安边的总兵力约六千人,分为两部分。
核心精锐是三千安氏家族的私兵,全部是彝族的黑彝武士。
黑彝是彝族社会中的最高等级,世世代代以征战为业,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能在飞驰的骏马上弯弓射中百步外的靶心,也能在狭窄的山道上挥舞长刀与敌人贴身肉搏。
这些黑彝武士对安氏家族十分忠诚。
他们的父辈是安边父亲的私兵,祖辈是安边祖父的私兵,一代一代传下来,视安氏为主,视外人为敌,宁可全部战死也不会投降。
另外三千人则是所谓的“四十八营火”,是沾益本地四十八个彝族村寨联合组成的武装,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分散在各个村寨中种田打猎,遇到征召便自带武器和马匹到石龙山集结。
这三千人的战斗力参差不齐,有的寨子常年与周边土司械斗,打得凶悍老练。
有的寨子则是凑数的,村中青壮大多外出贩盐贩马,只剩些半大孩子和老人,打起仗来不甚顶用。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优势。
对本地地形极其熟悉,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溶洞、每一片可以设伏的密林他们都了如指掌。
安边没有城池防御能力。
沾益州城虽然名义上是个州城,但城墙低矮单薄,城中的守军也不多,根本无法作为防御工事。
他的防御核心全在那座石龙山上,周围还布置了三个外围据点形成犄角之势:
河东营在石龙山东面,卡住了从沾益州城方向进山的主要道路。
炎方在南面,控制着通往曲靖府的山道隘口。
松林在西面,负责监视乌蒙山脉深处的动向。
三个据点各驻有数百到上千不等的兵力,与石龙山主寨之间通过山脊小径相连,可以互相呼应支援。
任何一个据点受到攻击,其余方向的兵力都可以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赶来夹击。
这么一看,虽然沾益地势险要,但安边只有六千人,好似不多。
明军在这次征东吁的部署中,光是中路军的规模就达到数万人,加上左路军和右路军的兵力,总兵力是安边兵力的十几倍。
单纯从数字上看,碾过去似乎并不费力。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
石龙山不好打。
它的地形决定了任何进攻者都只能沿着狭窄的山道往上仰攻,兵力铺不开,火炮推不上去,火铳的射程优势在仰角和丛林遮蔽下大打折扣。
而守军却可以居高临下地放箭、推滚石、倾倒烧沸的桐油。
这种地形上的劣势不是人多就能弥补的。
先头部队被卡在山路上进退不得,后面的部队挤在山脚干着急,再多的人也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往山上送。
但真正让朱燮元心头压着石头的,还不是石龙山本身的地形,而是时间。
一旦战事拖延下去,石龙山久攻不克,局面就会迅速恶化。
水西安邦彦的残余势力虽然已经被秦良玉剿灭了大半,但仍有一股残部逃入了川滇交界的深山中。
这些人对朝廷恨之入骨,只是眼下势单力薄不敢轻举妄动。
但如果安边举旗反抗明军并撑过了第一波攻击,这些人很可能会从山林里钻出来与安边会合,打出安邦彦旧部的旗帜,重新聚集那些被朝廷压制的不满土目。
更远的威胁来自东吁王朝。
阿那毕隆虽然正在集中兵力防御中路军的正面进攻,但他的探子遍布边境两侧的密林,安边举事的消息一旦传到东吁王都,阿那毕隆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派一支援军北上接应安边,既可以打乱明军的后方部署,又可以把安边变成自己在云南境内的一颗活棋子。
还有东川土司禄千钟。
此人是滇东北势力最大的土司之一,领地与沾益、乌撒接壤,手下有近万土兵。
禄千钟与安边是姻亲关系。
安边的一个妹妹嫁给了禄千钟的次子,两家逢年过节都要互赠礼物。
虽然禄千钟目前还没有公开反叛朝廷,但如果安边被围困时向他求救,禄千钟会作何选择?
他若出兵支援安边,不但安边的六千人马会变成万余联军,整个滇东北的土司局势都会因此震荡。
那些原本摇摆观望的土司们看到禄千钟也站到了安边一边,恐怕也会蠢蠢欲动。
甚至安效良也有这个可能。
安效良如今是水西归附朝廷的降将,在改土归流中表现得极为配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彻底断绝了与安边的联系。
安效良与安边是叔侄关系,血脉相连。
安效良降明是迫于形势。
奢安败亡,秦良玉的大军压境,他不降就是死路一条。
但如果安边起事成功拖住了明军主力,甚至在其他土司的支援下站稳了脚跟,安效良会不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至少会按兵不动,以观望风向。
而仅仅是他的中立,就足以让水西改土归流的进程陷入停滞,让袁崇焕和卢象升好不容易打开的田亩清丈和户籍登记工作重新碰壁。
“沾益此战必须奇,必须速。
不能大张旗鼓地调动数万大军浩浩荡荡扑向沾益惊动四面群豪,那样安边就会龟缩在石龙山上据险死守,而一旦围困不下旷日持久,各地的变数便会接踵而至。
必须在安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一支精锐力量迅速拔掉他的外围据点,直捣石龙山老巢,在外部援军还没赶到之前便将安边擒杀。
就像一把匕首从暗处刺出,等到对手感受到刀刃时,刀尖已经插进了心脏。
朱燮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
“此战我们遴选精锐,务必一仗破之。旬日之内,拿下安边。”
他缓缓道出思路。
“秦良玉离开昆明未久,左路军前锋预计刚过昆明不远。
此战以她所部主力负责北上。
曲靖卫指挥杨嘉瑞所部负责牵制。
我军遴选精锐万人,兼程急进,形成绝对优势兵力,迅速北上拿下沾益。”
“此战领军便由黔国公为帅,秦经略为先锋。”
沐天波愣了一下。
让他挂帅,一方面是给黔国公府一个面子。
沐启元刚死,沐府需要在新朝廷站稳脚跟的机会,让他以黔国公的身份领军平叛既是对沐府的安抚,也是向整个云南土司圈传递一个信号:
朝廷仍旧信任沐家,仍旧用沐家的人坐镇西南。
另一方面,九岁的国公自然不能真正指挥作战,排兵布阵全由秦良玉和沐忠显代劳。
秦良玉是老于战阵的宿将,收拾一个安边不成问题。
沐忠显是黔国公府远支宗亲,深谙云南本地土司关系,又能替黔国公府在场面上撑住体统。
他点了点头,用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嗓音吐出两个字:“遵命。”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重新抿紧了嘴唇,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在他微微垂首的同一时刻,脑中已经开始飞速地转动。
让他挂帅,那就意味着平叛大军的前敌指挥部将同时兼顾黔国公府的随行人员,他会有随军的侍从、听差的传令兵、府中的幕僚代行文书。
这些人都不会对他有任何警觉。
一个九岁的国公只是随军见习。
所有军令都出自秦良玉之手,所有调动都必须经过总督府的勘合。
但正是这副看似无用的绣花架子,反而可能给他留下缝隙。
他可以用一个孺子不经意的话语去影响传令的时机。
或许...
他能影响战局!
让朱燮元征伐东吁不顺利,使云南动乱。
让朝廷不得不更加依靠沐家的支持。
他心里,已经是打好算盘了!
至于拖后腿,影响征东吁大局会造成什么后果...
与他何干?
甚至,他巴不得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