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兵毫不怀疑地下来开了寨门,连刀都没拔出鞘。
寨门一开,白杆兵鱼贯而入。
寨守头目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老汉,被秦邦屏的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光着脚,正想破口大骂,一抬头看到满寨子都是拿着白蜡杆长枪的明军,嘴巴张在那里,话再也没能吐出来。
秦邦屏命人将他控制起来,随即指派两个百户分头去控制寨中的兵器库和粮仓,另派一个百人队将寨中所有守兵集中关押在寨中央的打谷场上,寨中百余守军尽数缴械。
有几个壮汉直到被缴械之后才意识到这是真正的明军突袭,猛地挣脱绳索想要冲出谷场逃往山后报信。
秦邦屏没有惯着他们。
他站在寨门旁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挥了挥手,白杆兵的长枪从两个方向同时捅出,几声短促的闷响之后,石墙上溅上了一排细碎的血点,那几人便倒在打谷场边缘的青石槽边,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拿下河东营据点之后秦邦屏让一个百户率五百人驻守在寨中,守住这个从沾益方向通往石龙山的咽喉要道,其余人马立刻沿山道朝石龙山加速推进。
他急着在石龙山守军察觉明军动向之前拿下石龙山的主寨,如法炮制,也诈开寨门,一举擒获安边。
然而他的意图很明显是落空了。
在秦邦屏所率白杆兵中。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二十名尖兵,他们都是从白杆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敏捷,熟悉山地作战。
他们散开在队伍前方五十步远的地方,猫着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叫石头,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一手握着腰间的短刀,一手拨开挡路的松枝,脚步轻得像猫一样,几乎听不到声音。
突然,石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山风里,除了松涛的呼啸,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微脆响,正从山道前方的拐角处传来,越来越近。
石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立刻蹲下身子,左手快速地在身后做了几个手势。
这是白杆兵约定俗成的暗号:前方有不明队伍,数量不明。
后面的尖兵看到手势,立刻停下脚步,迅速散开,躲到了松树后面,举起了手中的鸟铳,对准了前方的拐角。
紧接着,石头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急促而尖锐的哨号。
“咻!”
哨声穿透了松林的寂静,在山谷间回荡。
正在行进的白杆兵队伍,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停了下来。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前排的士兵立刻转身,将白蜡杆长枪斜指前方,形成了一道密集的枪林。
后排的士兵则迅速卸下背上的鸟铳,开始装填火药和铅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用了不到十息的时间。
秦邦屏从队伍中间快步走到前排,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锁子甲,腰间佩着一把雁翎刀,手里同样握着一杆白蜡杆长枪。
他举起千里镜,朝着前方的拐角望去,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所有人注意!准备战斗!”
秦邦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的拐角处,突然转出了一群人。
那是安补鲊率领的一千黑彝武士。
此刻,安补鲊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犀牛皮甲,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腰间挎着两把锋利的缅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
黑彝武士们一个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肌肉虬结。
他们大多赤着脚,身上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有的披着兽皮,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有锋利的长刀,有沉重的战斧,还有的拿着用硬木做成的盾牌,上面画着狰狞的图腾。
他们的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油彩,头发编成无数条小辫子,看起来凶悍无比。
安补鲊刚刚转过岩壁,猛然间就看到了前方密林边缘的坡地上,站着一排排整齐的白杆兵。
那一根根灰白色的白蜡杆长枪,在幽暗的林间闪着冰冷的光,像一片密集的荆棘林。
安补鲊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白杆兵……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安补鲊身边的一个头人失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队伍里的黑彝武士们也都骚动起来,很多人的脸上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之前奢安之乱的惨败,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安补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对面的白杆兵。
看起来对方大约有三千人,比自己多两倍。
但是,对方刚刚从行军状态转换过来,阵型还没有完全展开。
如果现在转身逃跑,只会被白杆兵从后面追杀,全军覆没。
不如趁对方立足未稳,发动突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安补鲊眼中的恐惧瞬间被凶狠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两把缅刀,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阿黑!阿黑!(杀!杀!)”
这是黑彝武士冲锋的号令。
“阿黑!阿黑!”
一千名黑彝武士同时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忘记了恐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牛,沿着狭窄的山道,朝着白杆兵的阵地猛冲过去。
山道狭窄,他们只能排成纵队冲锋。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扬起的尘土和松针漫天飞舞。
“放铳!”
秦邦屏猛地一挥长枪,大声下令。
“砰!砰!砰!”
前排的一百名鸟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在密林中炸开,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一道道橘红色的火光从枪口喷出,照亮了幽暗的林间。
密集的铅弹像雨点一样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黑彝武士飞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彝武士,瞬间就被铅弹打成了筛子。
他们身上的皮甲根本抵挡不住铅弹的攻击,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树干上,留下了一片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顺着坡地滚了下去。
火药的硝烟来不及散开,就被浓密的树冠挡住了,在林间低空凝成了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呛得人直咳嗽。
但是,后面的黑彝武士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往前冲。
有的武士身上中了好几枪,鲜血直流,却依然挥舞着长刀,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直到力竭倒地。
“装弹!快装弹!”
鸟铳手们快速地清理着枪膛,往里面倒着火药,塞进铅弹,用通条捣实。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额头上布满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滚烫的枪筒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是,黑彝武士的速度太快了。
还没等鸟铳手们装好第二发弹药,最前面的黑彝武士已经冲到了离白杆兵阵地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长枪阵!预备!”
秦邦屏大声喊道。
前排的白杆兵立刻将白蜡杆长枪放平,枪尖对准了冲过来的黑彝武士。他们的双脚分开,稳稳地扎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刺!”
随着秦邦屏的一声令下,数百杆白蜡杆长枪同时向前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锋利的三棱枪尖,轻易地刺穿了黑彝武士的皮甲和身体。枪尖入肉极深,一直没到枪杆。
有的长枪甚至一下子刺穿了两个黑彝武士。
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来,滴在士兵们的手上、衣服上,温热而黏腻。
被刺中的黑彝武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双手紧紧地抓着枪杆,试图把它拔出来,但是白杆兵们猛地一拧枪杆,三棱枪尖在他们的体内旋转着,搅碎了他们的内脏。
白杆兵们手腕一翻,将长枪抽了出来。
一蓬蓬血雾喷薄而出,洒在地上的松针上,把原本黄褐色的松针染成了暗红色。
黑彝武士的冲锋势头,瞬间被这密集的枪林挡住了。
前面的人不断倒下,后面的人被堵住,挤成了一团。
“结阵!三人一组!”
秦邦屏再次下令。
白杆兵们立刻变换阵型,三个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
前面的人负责用长枪刺击,中间的人负责用枪头的铁钩钩住敌人的武器或盾牌,后面的人负责用枪尾的铁环砸击敌人的头部和肩膀。
这种三人小组战术,是秦良玉根据白杆枪的特点,结合山地作战的需要,精心创造出来的。
配合默契的三人小组,战斗力极强,尤其擅长对付单兵作战能力强悍的敌人。
一个黑彝武士挥舞着长刀,猛地朝着一个白杆兵砍去。
那个白杆兵不慌不忙,用长枪一格,挡住了长刀。
旁边的另一个白杆兵立刻用枪头的铁钩,钩住了黑彝武士的盾牌,猛地一拉。
黑彝武士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第三个白杆兵趁机用枪尾的铁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咔嚓”一声脆响。
黑彝武士的头骨被砸得粉碎,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流了出来。
他哼都没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
另一个黑彝武士趁着混乱,钻进了白杆兵的阵型缝隙里。
他挥舞着战斧,朝着一个白杆兵的手臂砍去。
那个白杆兵来不及躲闪,手臂被砍中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疼得闷哼一声,但手里的长枪却没有松开。
他忍着剧痛,猛地将长枪向前一送,刺穿了那个黑彝武士的喉咙。
黑彝武士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倒在了地上。
那个白杆兵也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晃了晃,被旁边的同伴扶住了。
黑彝武士们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的凶悍却丝毫未减。
他们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熟悉山地作战,身体灵活,力气极大。
他们不断地试图钻进白杆兵的长枪阵内,用弯刀劈砍枪杆和枪手的手臂。
有的武士甚至扔掉了手里的武器,赤手空拳地扑上去,抱住白杆兵,用牙齿咬他们的脖子和耳朵。
一个年轻的白杆兵,今年才十六岁,是第一次上战场。
他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听着耳边凄厉的惨叫,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长枪都握不稳了。
一个黑彝武士趁机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枪杆,猛地一拉。
那个年轻士兵没有站稳,向前倒去。
黑彝武士举起长刀,就要朝着他的脑袋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一个老兵猛地冲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长刀。
长刀砍在了老兵的背上,劈开了他的铠甲,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老兵忍着剧痛,将长枪刺进了那个黑彝武士的胸口。
“小子,别怕!握紧枪!”
老兵回头对着年轻士兵喊了一声,然后猛地拔出长枪,又朝着另一个冲过来的黑彝武士刺去。
年轻士兵看着老兵背上的鲜血,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不再害怕,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长枪,朝着一个冲过来的黑彝武士,狠狠地刺了过去。
战斗越来越激烈。
松林边缘的缓坡上,已经堆满了尸体。
有白杆兵的,也有黑彝武士的。地上的松针被靴子踩得稀烂,混着鲜血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咯吱”作响。
安补鲊站在后面的一块岩石上,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眼睛都红了。
他手里的两把短刀,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杆兵的战斗力竟然这么强悍。
自己的一千名武士,已经伤亡了近一半,却连对方的防线都没有冲破。
“都给我冲!冲上去!杀了他们!”
安补鲊疯狂地嘶吼着。
“谁能砍下秦邦屏的脑袋,我赏他黄金百两,女人十个!”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黑彝的小头人,立刻带着自己的手下,朝着白杆兵的阵地发起了更加疯狂的冲锋。
他们光着膀子,挥舞着武器,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像一群不怕死的疯子。
一个头人拿着一把巨大的战斧,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一斧就劈断了一根白蜡杆长枪,然后朝着那个失去武器的白杆兵砍去。
就在这时,秦邦屏猛地冲了过来,手里的白蜡杆长枪像一条毒蛇一样,刺向那个头人的咽喉。
那个头人连忙用战斧去挡。
“当!”
枪尖和战斧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秦邦屏的力气极大,那个头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秦邦屏趁机手腕一翻,长枪绕过战斧,刺进了那个头人的胸膛。
“噗嗤!”
枪尖从他的后背穿出。
秦邦屏猛地将长枪挑起,把那个头人的尸体挑了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还有谁!”
秦邦屏大声喝道,声音像惊雷一样,在松林间回荡。
黑彝武士们看着秦邦屏凶狠的样子,都吓得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往前冲。
安补鲊看着秦邦屏,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他知道,今天这场仗,自己输定了。
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撤!快撤!”
安补鲊咬着牙,大声下令。
剩下的黑彝武士们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山道后面跑。
他们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
“想跑?”
秦邦屏冷笑一声。
“追!给我追!”
“杀啊!”
白杆兵们士气大振,举起长枪,朝着逃跑的黑彝武士追了过去。
一时间,喊杀声再次响彻了松林。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
大明皇帝朱由校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锦衣卫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的封皮上钤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记,封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朱由校亲手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他读这封信的时候殿中的气氛安静极了。
德川和子在一旁侍奉茶具,尽量把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放茶盏时用手指垫着盏底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扰了皇帝。
她不用看那封信的内容,光从皇帝翻开信纸后便缓缓收紧的下颌弧线就能判断,那信上写的东西让皇帝很不高兴。
密报的内容,正是沐天波在祠堂中的所言。
锦衣卫在昆明沐府中安插的暗桩遍布各个角落,从后厨的采买丫鬟到正堂递茶的小侍女,从马厩的杂役到祠堂外洒扫的老仆。
那夜祠堂中传出的哭喊声虽然被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半,但沐天波指着沐英画像喊出的那些话,至少其中一部分还是被躲在祠堂侧门外的一个洒扫老仆听见了。
老仆将那些断断续续听来的句子拼凑在一起报给了锦衣卫昆明站的暗桩头目,里面有着沐天波的原话,一字不差:
“老祖宗为大明打天下,守云南两百多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朝廷的猜忌!是文官的弹劾!是子孙不得好死!
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大明血债血偿!
我要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再也不受他们的气!”
...
朱由校把最后一行字看完,将密报搁在御案上,手指在密报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呵呵。
沐启元心生反意,拖延出兵贻误军机,结果被自己的母亲亲手灌了一杯鸩酒,横尸在沐府正堂的地砖上。
没想到这九岁的沐天波,居然也是反贼的料子?
什么时候沐府成了反贼窝子了?
世镇云南两百余年,从沐英开始,到沐春沐晟,到沐昌祚沐叡,虽不能说代代都是忠臣良将,但至少在祖宗基业的大是大非面前从不越界。
如今倒好,一代黔国公私设刑狱鱼肉百姓火烧总督行辕,另一代黔国公在祠堂里咒骂大明,两代人前后脚做了同样的反贼。
这要是再让他们在云南坐大下去,以后还得了?
云南是大明的云南,不是沐家的私产。
朝廷让你们镇守,是给你们脸。
你们不要脸,那朝廷也可以换人!
一时之间,朱由校心中杀心大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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