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浑浊而冰冷的雨水从枝叶尖端缓缓滑落,可还尚未触及那早已化作烂泥的地面,便被虚空中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声生生震碎,化作漫天微不可察的湿冷雾气。
紧接着,大地开始了毫无规律且愈发剧烈的颤抖——那种颤动并非来自地壳深处,而是某种极端沉重、极端强悍的力量在地面上疯狂排挤空气所引发的共振。
在那被浓重烟霭与经年不散的瘴气死死笼罩的密林深处,无数漆黑、庞大且透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轮廓正破雾而出。
那是索德贝尔家族最引以为傲的战争图腾——【末日铁骑】!
这支重骑军团无论是战马还是骑手,皆身披特制厚实、坚固却又不算沉重的特制重甲。
只不过如今这些甲胄表面布满了由于长途奔袭而留下的划痕与干涸的泥浆。
此时在昏暗的密林阴影中,战马那暗红色的眼眸闪烁着贪婪而残暴的微光,每一次踏地,健壮的四肢都会将湿软的腐殖土层生生踩出一个个深可见骨的陷坑。而伴随着泥浆飞溅的闷响,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气、皮革味与巨兽特有的腥臊气息瞬间填满了整片林径。
骑乘在名为“毁灭”的战马马背上的将士们,此刻正如同一尊尊与坐骑完全焊接在一起的钢铁雕像。
以地表人族铁匠工艺锻造的三层复合设计的重铠覆盖了他们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面甲后的双眼在不断冲刷的冷雨中透出一种被杀戮洗练过的冷漠与无惧生死的冷静。雨水在这些甲胄的甲片上汇聚、分流,顺着甲胄的纹路不断滴落在早已湿透的皮质马鞍上,发出细微且单调的“啪嗒”声。
在这支沉默的洪流中,没有嘹亮的军号,没有鼓舞士气的口令,只有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与战马那如闷雷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领头的骑士长紧紧攥着那柄长达五米的重型钢矛,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愈发浓稠的火药味,那种属于战争前夜的绝对压抑,正随着每一次沉重的呼吸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部。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次的对手不再是地渊里那些散乱无章的部族,也不是阿奎斯家族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贵族私军,而是据说一支参与了奥斯帝国入侵战后依旧保留着军魂骨架,甚至在沉淀了二十年后依旧能够震慑保护整个塞维尔家族免受打扰的老牌劲旅。
【凜冬军团】。
小规模和小范围的冲突战,甚至早在半个月前就打响了。
【谢尔夫军团】的士兵虽说算不上真正的精锐,但在一场前线冲突中却是被【凜冬军团】以五百的兵力吃掉了足足三千人,这不管是对阿里曼.谢尔夫还是对辛迪而言,都足以算得上是一个奇耻大辱。
也因此,本该坐镇春风领以防冈达斯家族突然发疯的【末日铁骑】才会被当作先锋军被紧急调派过来。
在他们之后的中军,是布鲁斯率领的【钢铁壁垒】。
更后方的援军,是来自河谷地肯特家族的【狂战军团】,领军者是克拉克.肯特。
可以说,丰饶伯爵领的各地贵族在辛迪这位丰饶领无冕之王的号召下,都奔赴前线了。
但这依旧掩盖不了第一次战败失利被嘲讽后的压抑。
铁骑奔驰极快,侧翼的森林在这种疾驰中化为模糊的残影,那些古老的巨木仿佛在畏惧这股钢铁意志而纷纷退缩。
士兵们的呼吸与战马的喘息逐渐同步,每一次肺部的扩张都像是在吞噬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林间的飞鸟早已绝迹,甚至连最凶猛的丛林掠食者也在这股洪流面前匍匐在地,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
将士们的心态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衡: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他们谈论着塞维尔家族的强大,谈论着那位传说中足以冰封万里的六阶强者,但手中的武器却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这种在绝境中孕育出的肃杀,比单纯的狂热更加可怕,它让整支军团变成了一柄没有感情的利剑,直指那片象征着某种权威的寒岭。
……
而就在这支钢铁洪流向西推进的同时,塞维尔家族要向索德贝尔家族正式开战的消息,早已像是一场无孔不入的政治瘟疫,迅速席卷了南境所有的社交沙龙、庄园官邸以及最底层那些阴暗潮湿的酒馆。
在罗贝尔庄园那场不欢而散的晚宴后,阿尔兰.塞维尔那番充满了傲慢、蔑视且带有某种判官色彩的断言,被无数看热闹的贵族们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据说。
当时的阿尔兰,正站在铺满名贵白狐地毯的高台上,手中的郁金香形酒杯里晃荡着产自内湾领、价值万金的陈年佳酿。他的每一个咬字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那种优雅背后的残忍,让在场的每一个依附者都感到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为了谄媚而随声附和。
“——索德贝尔家族,竟然连一位六阶血脉者都没有。”
这句话成为了无数南境旧贵族在私底下嘲笑辛迪、嘲笑索德贝尔家族最辛辣的谈资。
在这些传承了数百年、血统论根深蒂固的贵族眼中,虽然索德贝尔家族在丰饶伯爵领展现出了足以令人生畏的铁血手腕,虽然阿契斯和利亚姆在“英豪”名录中占据了显赫的位置,但在泰瑞拉王国的血脉贵族法则面前,没有六阶坐镇的家族始终只是个随时可能在狂风中崩塌的“武装暴发户”。
了不起,也就勉强算是一个血脉者家族而已。
但南境像这样的血脉者家族还少吗?
此时,在南境的某处私人俱乐部里,身着天鹅绒华服的爵士们摇晃着金色的果酒,壁炉里的红橡木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他们那些因为嫉妒与贪婪而略显扭曲的面孔。
“索德贝尔家族崛起得太快,快得让他们忘记了对‘底蕴’二字的敬畏。五阶和六阶之间的差距,就像那些贱民和我们之间的鸿沟。”一名肥胖的男爵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发出一声令人不悦的冷笑,“塞维尔家族那位坐镇寒岭的‘大人’,可是在那场奥斯帝国的入侵战里力挽狂澜般的存在,她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六阶血脉者。辛迪即便再聪明,手下再多能征善战的将领,难道还能靠着那些人的技艺,去对抗一位只需要踏踏脚就能够震死一支军团的高阶存在吗?”
“不知所谓!”
胖子男爵狠狠的啐了一口。
“听说塞维尔家族已经开始联络寒岭领附近的附属贵族了。”另一人低声附和,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意,“不少看索德贝尔家族崛起速度太快、占了太多资源而心生不满的人,现在可都在暗处摩拳擦掌。他们已经在酒桌上讨论,等索德贝尔覆灭后,该如何瓜分索德贝尔家族那几座产出惊人的矿场,如何接手那些日进斗金的商路。”
“毕竟,一个没有六阶血脉者坐镇的家族,在南境的历史长河中,结局早已被血脉的铁律写死。”
“索德贝尔,必将迎来覆灭!”
这种唱衰的舆论风向在短短几天内便彻底固化,不仅是贵族,连平民阶层都开始在茶余饭后传播着某种“暴发户必死”的宿命论。
仿佛在那面利剑旗帜还没真正与寒霜旗帜碰撞前,它就已经在人们的口水中支离破碎了。
然而,就在这种举世唱衰、仿佛索德贝尔家族已然半截入土的氛围中,红鹰侯爵领却爆发出了一道并不让人意外的传令。
【绯红武姬】奥蕾莉雅.卡塞因,作为卡塞因家族的继承人,也是利亚姆.索德贝尔的妻子,在通告全境的正式公函中给出了最强硬、最决绝的回击:奥蕾莉雅并没有选择这种时刻明哲保身,相反,她代表卡塞因家族宣布,将无条件加入索德贝尔家族的阵营,与之生死与共。
紧接着,一封言辞犀利、如利剑般直刺塞维尔心脏的宣战书从红河城发出,公然宣称要对寒岭伯爵领的塞维尔家族展开全面反击。
随着命令的下达,原本驻守在红鹰领腹地的庞大军事机器瞬间脱离了宁静,爆发出了令人战栗的轰鸣声——那一面面绣着卡塞因家族图案的鲜红战旗,在通往密林领的泥泞官道上连绵数里,像是一道在大地上缓缓流动的岩浆。
沉重的步兵方阵踏过石桥,每一步都引发桥面的共振;轻捷的斥候骑兵在荒野上拉出无数条烟尘线条;一车车装满军备、用厚重油布遮盖的重型货车,在牛马的嘶鸣中向前挪动;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得如同一颗巨大心脏的律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沿途观望的贵族探子心惊肉跳。
可即便卡塞因家族摆出了这样一副倾尽家底、破釜沉舟的姿态,却依旧没能让南境那些精明的投机者改变想法。甚至,这种行为被看作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
“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在内湾领的一处港口沙龙里,有贵族对着前线传回的军力对比图冷嘲热讽。
“卡塞因家族不也同样没有六阶战力吗?奥蕾莉雅和利亚姆是夫妻,这分明就是夫妻二人带着各自的家族一起去送死。两个五阶血脉者主导的势力聚在一起,在真正的六阶血脉者威压面前,也只不过是增加了收割的难度,并不能改变被冰封的命运。这根本就是临死前的狂吠,除了平添几千具尸体,毫无意义。”
“就是,莫妮卡侯爵多么精明厉害的一个人,居然也没有去阻止奥蕾莉雅的行为。她也是老了,当年那位凭借一己之力不仅扭转了红鹰侯爵领颓废局面,甚至让红鹰侯爵领在短短几年内就迅速发展成南境最富饶的领地之一的莫妮卡.卡塞因,也已经彻底废了。”
在这种充满了讥讽与看低的风气下,一个极其庞大且隐秘的地下盘口,悄无声息地在南境各个领地相继出现了。
没人知道这个盘口的操盘手究竟是谁,他仿佛藏在一层又一层无法看穿的暗幕之后,通过无数零散的中间商向整个南境渗透。但其运作之专业、资金流向之隐蔽、信用背书之扎实,瞬间就让那些自诩聪明的贵族们为之疯狂。
赌局的赔率极具倾向性,仿佛是一份早已注定的死亡名单:押注塞维尔家族获胜的赔率被压到了极低,甚至低到了让人觉得这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白捡钱”生意;而押注索德贝尔家族获胜的赔率,则被拉到了惊人的一赔二十、三十甚至是一百以上,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那个弱者的挣扎。
“这简直是神赐予的白送钱机会!”一名在矿石贸易中亏损惨重的富商,此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变卖了自己仅剩的最后资产,甚至抵押了自己的妻女,将所有的金币全部砸向了塞维尔家族的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