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旷野上毫无遮拦的怒号,将那些如针扎般细密且冰冷的雨点拍打在数以万计的钢铁面甲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空气中的湿度早已达到了饱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下了夹杂着生锈铁屑与腐烂泥土的冷雾。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绝息平原上,每一寸土地都在颤抖,不仅是因为那万千将士的心跳,更是因为某种即将到来的暴力正呼之欲出。
“呜——”
当两声极为压抑的沉闷号角声终于撕裂了平原上空积压已久的铅色阴云时,这片广袤的大地仿佛在一瞬间从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苏醒,变作了一头贪婪而疯狂的杀戮巨兽!
最先动起来的是塞维尔家族的先锋。
那些由各个依附勋爵和从属贵族提供的征召兵,在后方督战队那闪烁着寒光的长剑与皮鞭的威逼下,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嘶吼,疯狂地踩踏着没过脚踝的烂泥,冲向索德贝尔与卡塞因家族的联军阵地。
他们虽然人数多得惊人,但没有着甲只是拿着最简陋甚至生锈武器的他们,就像是一股浑浊的、带着土腥味与汗臭气的泥石流——这些农奴和贫民私兵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生锈的铁剑,也有临时磨尖的农具,甚至有人只拎着一根沉重的木杠。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荣耀,只有被死亡恐惧驱使出的原始癫狂。
“杀——杀啊——”
各种像是为了壮胆的呐喊声在狂风中显得支离破碎,却也在数万人的重叠下汇聚成了一种野蛮而压抑的威压。
而作为他们进攻目标的,正是来自于卡塞因家族的【血隼军团】。
这支历经海尔耶斯、阿契斯前后两任军团长悉心调教出来的正规军部队,则展现出了属于老牌侯爵领那种令人心底发凉的沉稳。
“步兵——立盾!”
随着基层军官那沙哑而有力的咆哮,数千名身着红褐色硬皮甲、外挂冷锻钢片的卡塞因精锐同时做出了动作: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甚至压过了雷鸣,数千面覆着红铜皮的巨型橡木方盾狠狠地扎入了那早已化作烂泥的冻土之中。紧接着,方阵后排的长枪斜斜地架在盾牌的凹槽上,构成了一丛闪烁着幽冷寒芒的铁刺森林。
“轰——!”
两股人潮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厮杀,倒像是两座巨大的山脉在某种伟力的推动下疯狂碰撞、挤压。
撞击的一瞬间,最前排的塞维尔征召兵就像是撞在礁石上的浪花,瞬间崩碎。
骨骼碎裂的声音、盾牌被撞击的闷响,以及人体被极高压力挤压致死的惨叫,在刹那间爆发到了极致!
卡塞因家族的前排士兵们并没有发声,他们只是死死地用肩膀抵住盾牌,脚下的长靴在泥泞中犁出了深沟;而长枪兵们每一次长枪的吞吐,都伴随着温热且带着蒸汽的鲜血喷涌而出,将脚下的红褐土地染得更加深邃。
短短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战场上的泥土就开始迅速改变了质地。
原本灰黑色的、夹杂着碎冰的土地,在数千人的血液灌溉下,迅速化作了一滩粘稠、暗红且散发着刺鼻铁锈味的沼泽——在这一刻,不管因何原因而倒下的士兵将很难再站起来,他们更多的是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下,被后方涌上来的人潮生生踩入泥水里,喉咙里灌满了带着血块的烂泥,在极度的绝望中窒息而死。
就在这道由农奴构成的肉墙即将被消磨殆尽时,塞维尔家族真正的主力——【凜冬军团】开始了推进。
这些身披银灰色重铠、披风上绣着寒山图腾的职业军人,迈着几乎可以作为乐曲节拍的沉重步伐,踏过了那些还在抽搐的先锋军尸体。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就寒冷的空气似乎瞬间又下降了几度。
【凜冬军团】的中坚力量都是在和奥斯帝国帝国入侵战中活下来的屠夫。
尤其是那批重剑战士。
他们手中的宽大重剑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那是专门为了破甲而设计的杀人兵器。
“破阵!”
领头的塞维尔骑士发出一声低吼。
这些重剑兵在接刃的一瞬间展现出了恐怖的爆发力——一名身材魁梧的【凜冬军团】重剑兵,手中的重剑在挥舞间竟然带起几乎不逊于准骑士才能发出的呼啸声。
他的一记横斩,生生将一名卡塞因步兵的重盾连同后方的左臂一起切碎!
木屑与铁片在空中乱飞,紧接着是残肢断臂在弥漫的血雾中翻滚,温热的内脏洒在冰冷的盔甲上,瞬间便被冷雨冲走。
“后方战士,迅速补位!把他们顶回去!”
尽管命令下达得非常及时,甚至对于老练的【血隼军团】士兵而言,几乎不需要指挥官下达命令就已经自发的开始行动起来,可面对这些经历过数十万人规模大型绞肉机战场退下来的真正精锐老兵,尚且年轻的【血隼军团】终究还是有些力有不逮——他们的盾阵很快就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并且伴随着【凜冬军团】的破阵推进,这道口子也在疯狂扩散。
“不愧是寒岭领的老牌劲旅。”
“重剑兵破阵后,长枪迅速补位协助撕开缺口并且稳住优势,剑盾兵和近战弓箭手混杂在阵形内部,开始扩大战果。”
“【血隼军团】没有超过【凜冬军团】三倍以上的兵力,根本扛不住这种攻势。”
布鲁斯站在中阵稍后方搭建起来的观察台上,迅速就看出了双方的差距。
【血隼军团】仅有一万人,面对【凜冬军团】不仅存在着人数上的差距,就连作战经验和对抗力都完全比不上——当然,会溃败得如此迅速和彻底,也是因为【血隼军团】在此前的红鹰内乱中损失较大,如今填补进来的都只是参与过一、两场剿匪行动才刚见过血的新兵。
“让【钢铁壁垒】立即出击,必须将防线稳住!”
布鲁斯的声音在战场的中段响起。
作为索德贝尔家族如今的步兵统帅兼阵地战大师,他所率领的【钢铁壁垒】是辛迪麾下的三支核心军团之一,同时也是代表着地表人族的防御核心:这些士兵的铠甲厚重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三层复合结构的板甲甚至能抵御近距离的劲弩射击——布鲁斯的战术思维只有一点,那就是让这支军团成为一道真正的钢铁城墙!
此时,随着军令的下达,【钢铁壁垒】的战士们沉默地迎上了那些浑身散发着寒气的重剑兵——两支在南境可以算是最顶级的步兵团瞬间撞击在一起,场面顿时变得如同绞肉机般惨烈。
一名【钢铁壁垒】的士兵被重剑劈中了头盔,巨大的撞击力让他的眼球瞬间充血,耳朵里流出了黑红色的血液。但他没有后退半步,而是用左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剑脊,任由锋利的刃口切开自己的铁手套和掌心,右手拔出腰间的短柄破甲斧,疯狂地顺着对方腋下的盔甲缝隙抡了进去。
血水顺着两人的盔甲缝隙向外喷溅,发出“滋滋”的声音。
在这一刻,无论是所谓的贵族私兵还是领民,在这些沉重的钢铁罐子里并没有区别。他们互相纠缠、互相用指甲扣入对方的眼窝、互相用断裂的头盔边缘割开对方的喉咙。
刹那间,【凜冬军团】的战损就开始飙升。
虽说【钢铁壁垒】因为人数上相对【凜冬军团】更少,所以看起来损失更大一些,但此时战场左翼与中阵已经彻底混战到了一起,所以在【血隼军团】联合【钢铁壁垒】一起抵御着对方进攻的前提下,防线也的确是被彻底稳住。
远处的指挥塔上,阿尔兰.塞维尔正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金质酒杯。
他看着下方那不断向内收缩、又不断被各色血肉填补的巨大缺口,嘴角露出一抹残忍而傲慢的弧度。
“看看这些索德贝尔家的杂碎,他们确实挺能撑的。但这种靠金币堆砌出来的韧性,在真正的‘底蕴’面前,简直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阿尔兰转头看向身侧:那是几位对他唯命是从的从属男爵,“你们看,那支所谓的【钢铁壁垒】已经开始出现缺口了。这就是差距。一个连六阶血脉者都没有的家族,凭什么认为他们能守住这片平原?”
“大人所言极是。”一名体态臃肿的男爵谄媚地低下了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对战场惨烈程度的畏惧,“听说索德贝尔家那个辛迪还挺有钱,不过等这场仗打完,那些矿场和商路,终究都是要归于塞维尔家族的。”
“归于塞维尔?不,”阿尔兰冷笑一声,眼神穿透雨幕看向了远方的索德贝尔大营,“是归于我。我要把辛迪的尊严踩碎,再把那个敢于挑衅塞维尔家的小鬼海尔森吊死在白山堡的城墙上。”
而此时,在战线的右翼,【谢尔夫军团】正在经历着自成军以来最残酷的考验。
阿里曼.谢尔夫亲自赤膊上阵,他那身虽然算不上顶尖、却充满了杀气的轻甲早已被染成了紫红色。在他的身边,无数原本出身于平民或落魄小家族没有血脉能力的士兵们正前仆后继跟着他一起奋战。
这群人虽然没有钢铁壁垒那样厚重的铠甲,却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悍不畏死——前战争佣兵团出身【谢尔夫军团】所推崇的军魂就是这种“只顾今日疯狂”的自由与狠劲。
“复仇!为了那些在半个月前死去的兄弟!”阿里曼狂吼着,手中的单手剑精准地刺入了一名塞维尔枪兵的颈部,横向一拉,大片的鲜血瞬间喷了他满头满脸。
四阶血脉者亲自下场的战争,除非同样也由四阶血脉者来阻拦,否则的话根本没人能够挡得住阿里曼的攻势。
事实上,阿里曼此时的目的也是为了逼出对方的四阶血脉者——他的血脉之力已经开始衰退了,如果无法在这一、两年突破到五阶的话,那么他用不了几年就会开始连四阶的实力都维持不住,到时候就算他不想退居二线也不行了。
然而,也不知道塞维尔家族这边的血脉者足够隐忍,还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侧翼的损失。
直到现在也不见一位塞维尔家族的四阶血脉者出现。
“噔——”
恐怖的破弦声,骤然响起。
一支近十米长、箭头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攻城弩箭从数百米猛然朝着阿里曼射了过来。
强烈的死亡恐惧让阿里曼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避让了这支床弩射出的巨箭。
但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恐怖的巨箭在接触到这些士兵的瞬间,像热刀切黄油一般撕开了甲胄。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雨,数十名步兵在这一箭的打击下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有些士兵的胸腹被贯穿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内脏流了一地;有些士兵只是被擦了个边,直接就是缺胳膊少腿的下场;甚至还有一些士兵更是被砸死的!
而随着第一支攻城箭矢被射出后,紧接着便又是十数支巨箭射出。
转眼间,阵地上就被犁出了数道深痕。
鲜血、残肢、碎尸迅速成了这片大地上的染料。
“该死!”阿里曼看着数百米外的那个不知何搭建起来的床弩阵地,狠狠的咒骂了一声。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派四阶血脉者上来了,因为对方只要靠这个床弩阵地就足以压制住这片战场的所有人——无论敌我。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完全没有考虑到己方士兵此时也正在这片战场上。
“别退!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阵位上!”
克拉克.肯特率领的【狂战军团】补了上来。
这些来自河谷地的战士们迅速展现出了如野兽般的疯狂。他们双眼通红,以一种悍不畏死的疯狂劲迅速撕开了整个敌阵的侧翼:他们有人在被长矛贯穿胸膛后,依然顺着矛杆向前冲,只为了能拉住对方的头盔,将手中的短刀捅进敌人的脖颈。
“我们必须要攻下那个床弩阵地,不然这种伤亡会迅速压垮我们!”
“我们来!”克拉克毫不畏惧的嘶吼一声,然后就率领着【狂战军团】开始向着敌阵推进。
伤亡依旧在继续扩大,但战场的双方却是开始纠缠得越来越深。
这就是一潭由活人构成的死亡沼泽!
每一个士兵的战靴下,踩着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曾经战友或敌人的肠子、碎裂的肺叶和黏糊糊的脑浆。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是如此复杂——灼烧的火焰、焦糊的人肉、冰冷的金属,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腥甜。
在这种残酷的消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阿尔兰.塞维尔看着渐渐倾斜的天色,以及已经损失了近三分之一兵力的联军,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时机到了。传令下去,让所有的后续梯队全部压上去。我要在天黑前,看到敌军彻底溃败!”
随着令旗的挥动,塞维尔家族原本作为预备队的一万名精锐步兵也加入了战场。
这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联军的阵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塌,哪怕是【钢铁壁垒】,在连续抵抗了数个小时的疯狂冲击后,也开始步步后撤——五千名【钢铁壁垒】战士和一万名【血隼军团】战士也仅仅只是勉强抗住了【凜冬军团】的攻势而已。
在作战经验、战斗意识、军备武装同样顶尖的战力面前,军团规模的士兵数量就足以成为主导胜负的那根稻草。
就在所有的南境观察者、所有的博彩赌徒都认为索德贝尔家族的这场战争即将正式走向覆灭前夕的这一刻。
战场上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右翼后方,也终于开始传来了声音。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
那是某种极端沉重、极端强悍的力量,在以一种绝对律动的节奏,疯狂地排挤着空气。
原本正在疯狂进攻的塞维尔步兵们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们惊愕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侧方。
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压迫感,正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索德贝尔家族最引以为傲的战争图腾。
【末日铁骑】!
在这一刻,原本嘈杂的战场竟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