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漆黑、庞大且透着令人窒息金属质感的轮廓,正排着足以让强迫症感到战栗的整齐队列,缓缓开始前进。
这些重骑兵,无论是战马还是骑手,皆被深重铁甲全覆盖。
每一名骑士都坐在一匹名为“毁灭”的特种战马背上——这些马匹比普通的战马近乎于高出两个头,它们那暗红色的眼眸在雨幕中闪烁着暴戾的红光。每一次踏地,健壮的四肢都会将湿软的腐殖土层生生踩出一个个深可见骨的陷坑,泥浆飞溅的闷响,汇聚成了大地的战栗。
普罗厄里拉斯,这位沉默的领军者,此时正稳稳地攥着那柄的重型战戟。战戟的矛头在这一刻缓缓垂下,斜指着那些还在泥沼中挣扎的塞维尔步兵。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愈发浓稠的血腥气,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中因为过度冷静而产生的丝丝凉意。
在厄里拉斯的背后,数千名末日铁骑正缓缓排开阵形:就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巨鹰,在这片绝命的荒原上展开了它的羽翼。
没有嘹亮的军号,没有鼓舞士气的口令,只有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与战马那如闷雷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这支军团散发出来的,是一种被杀戮洗练过的冷漠。
阿尔兰在指挥塔上死死地盯着那支突然出现的钢铁洪流,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这……这就是【末日铁骑】了吗?……不愧是号称南境第一骑兵的军团,果然厉害。”他的嘴角微扬,脸上浮现出一抹癫狂的兴奋之色,“但骑兵终究只是骑兵,哪里比得上骑士团!”
在他的视线中,随着【末日铁骑】的军团抬臂一指,整支军团就已经开始提速了。。
骑兵们整齐划一地放平了重型钢矛——这种长矛的尖端带有倒钩与螺旋槽,一旦冲锋起来,不仅能贯穿重甲,还能将人体内的一切器官瞬间绞碎。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
连天空中的冷雨,也仿佛被这一股冲天而起的、凝聚了几千人死战决心的意志所威慑,变得稀疏起来。
随着这支沉默的黑色钢铁洪流开始了一点点地加速。
战马的铁蹄踏碎了坚冰,撞碎了残骸,那股属于残酷战场的绝对压抑,正随着每一次沉重的踏击,死死地压在每一个塞维尔士兵的肺部。
所有人都清楚,当这道黑色波涛真正席卷而过时,所谓的“底蕴”与“高贵”,都将在铁蹄下化为一滩最卑微的肉泥。
一滴冰冷的雨水正巧落在了厄里拉斯的战戟上,然后顺着战戟流向了矛尖,成为了矛殿上一滴悬而未落的水滴。
然后很快,那滴悬而未落的雨水终于在普罗厄里拉斯战戟斜指的一瞬,迅速挥落,碎裂在粘稠的暗红泥浆里。
“冲锋——”
一声咆哮声响起,两千【末日铁骑】迅速冲锋而出。
大地的轰鸣声,瞬间响起。
而此时,位于战场的中心,那场由数万人血肉磨碎而成的步兵接刃战,此时正进入了最为惨烈的白热化——索德贝尔家族的【钢铁壁垒】已经不再是一道完整的防线,它变成了一块正在怒涛中苦苦支撑的礁石。
一名年轻的索德贝尔步兵正绝望地嘶吼着。
他手中的方盾早已在【凛冬军团】重剑兵的重剑连续劈砍下开裂,木屑混杂着铁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臂。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因为对面那名塞维尔卫士已经咆哮着撞了过来。
两人的盔甲在剧烈的冲撞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钢铁在互相啃噬。
索德贝尔步兵被撞得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那半尺深的、由血水和烂泥组成的池沼里。
在他倒下的瞬间,数十双沉重的战靴从他身上践踏而过。他试图伸手去抓那些路过的脚踝,但一柄散发着寒气的重剑毫无怜悯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刃切开肋骨的声音,在那嘈杂的战场上竟然清晰可闻,像是一截枯木被生生折断。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槽喷涌,瞬间被冻土吸干,只留下一串冒着热气的泡沫。
“转阵!圆阵防御!”
布鲁斯的咆哮已经沙哑。
他的左眼被飞溅的流石击中,鲜血顺着眼角流下,将他的半张脸染成了可怖的绛紫色。
他挥舞着沉重的破甲锤,将一名试图冲过防线的塞维尔队长的头盔生生砸进了胸腔。
那一瞬间,骨头碎裂的闷响和脑浆崩裂的视觉冲击,让周围的士兵动作都迟缓了半秒。
但在这种规模的战场上,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
更何况,布鲁斯也只是以指挥而出名,其个人实力非常弱小,也就仅比普通的士兵好一些而已——身为军团指挥官的他,可以在战场上身处于相对安全的指挥塔而非前线,但同样的一旦军团开始挡不住而陷入包围圈内时,他自然也不可能先逃脱,否则的话整个军团的军心必然会散。
不管是【钢铁壁垒】还是【谢尔夫军团】,又或者是辛迪麾下的任何一支军团,其指挥官从来都不会丢下士兵先逃。而也正是因为这种身先士卒般的勇气,才能够打造出这些战力强横的军团。
但【凜冬军团】同样也不是以往那些寻常的普通军团。
塞维尔家族的重压是全方位的。
【凛冬军团】的士兵们仿佛不知道疲倦,常年在寒岭领这种酷寒环境生存下的他们,拥有比来自更暖和地区的红鹰领和丰饶领更能抵御寒冷的抵抗力。所以在地利环境的支持下,其实辛迪这一方的联军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下风了,更不用说寒岭领出身的士兵所使用的武器,都参杂了一丝本地所独有的异铁精华——那些被劈中的索德贝尔士兵,伤口处迅速覆盖上一层诡异的白霜,血管在极寒中爆裂,惨叫声在冷雨中回荡,刺痛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主战场上的两边侧翼,右翼有【狂战军团】和【谢尔夫军团】撑着,局势暂时崩溃不了,但位于左翼的来自红鹰侯爵领的步兵阵型却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卡塞因家族原本鲜艳的红褐色战旗,此刻已被弩箭射得百孔千疮,旗杆斜斜地插在一堆叠了三层高的尸体堆上。
那些曾经高傲的领地精锐,此时正用断掉的剑柄、甚至是牙齿,与冲上来的塞维尔仆从军疯狂撕咬——寒岭伯爵领的附庸男爵联军全部都压在了这片战场上,其中甚至还有大量的农奴兵和为了战后获得一个自由身的奴隶兵。这群疯魔般的士兵让本就不以军事力量著称的红鹰领士兵如遇暖的冬雪。
若非还有一支【红鹰骑士团】和利亚姆的【寒霜军团】撑着,这处左翼战场的崩溃只会更快!
这就是战场上的残酷真相——这里没有史诗中描写的荣耀对决,只有比拼底蕴的消耗:每一个呼吸,都有数百条生命如杂草般被收割;每一寸土地,都覆盖着不止一层的人类内脏。
阿尔兰.塞维尔站在高耸的移动指挥塔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片修罗场。
他身边的侍从正忙着为他更换一件新的、一尘不染的丝绸披风,因为之前的披风被远方飘来的血雾弄脏了。
“看哪,那是多么卑微的挣扎。”阿尔兰指着战场中央正在缓慢溃散的【钢铁壁垒】,发出了神经质般的轻笑,“辛迪.索德贝尔以为靠金币砸出来的铠甲就能抵挡大贵族数百年的底蕴。……但她却忘了,钢铁在真正的严冬面前,只会变得更脆,一敲就碎。”
他身边的参谋微微颔首,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安。
他看向了已经顺势切割了右翼床弩阵地的【末日铁骑】,然后低声道:“大人,索德贝尔家的重骑兵已经正式进入战场了,您看我们的骑士团……”
“重骑兵?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当作战场。”阿尔兰不屑地嗤笑一声,指着那泥泞不堪、到处是深坑和尸体的平原,“你看看这地。这种深度的烂泥,战马冲起来不到五十米就会折断前蹄。为什么【末日铁骑】展开阵势后只敢去冲锋我布置在右翼的那个诱饵?就是因为他们也清楚,一旦进入主战场那就是要把索德贝尔家族最后的家底亲手喂进这片泥潭里!”
“那些沉重的钢铁疙瘩只要陷进去,就是我们弩手的活靶子!”
阿尔兰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此时的绝息平原,已经因为数万人的践踏和风雨、气温、湿度的影响,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泥沼。战死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阵位之间,断裂的长枪如丛林般密集,这种地形,本该是骑兵的禁区。
“让投石机准备。”
阿尔兰的眼里,闪过一抹疯狂:“一旦揭开雨布后,所有投石机必须立即架起,我要在十秒内看到那些巨头被投向右翼阵地!我要看那支号称南境骑战无敌的【末日铁骑】彻底覆灭在这里!”
与此同时,在靠近右翼战场的那片死寂的森林边缘。
一支由怪物组成的重骑兵军团正安静的蛰伏着。
阿尔兰都知道的战场环境优劣势,对于几乎可以说完全就是靠着军事力量起家的辛迪的这些追随者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骑兵不适合在泥泞地里冲锋,这几乎可以算是军事常识。
所以从一开始,负责冲锋陷阵进入主战场的,从来就不是【末日铁骑】。
别看【末日铁骑】刚才摆开的冲锋架势那么凌厉汹涌,甚至几乎是直指战场中心的攻势,可实际上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在这里。甚至可以说,在这场战争中,他们担任的仅仅只是战场边缘打扫以及吸引注意力的诱饵作用。
这场战争的真正主角,是由龙角部地行龙重骑兵组成的【大地之火】!
“第一梯队,准备。”
卡瓦斯安布塔的声音透过面甲的格栅,显得冰冷而机械。
随着他的命令,十数头地行龙在骑手们的指挥下,迅速聚拢到了卡瓦斯安布塔的身后,形成了尖刀的尖刀。
“第二梯队,排列。”
很快,又是二十多头地行龙骑兵开始准备,他们按照阵位分布在了阵形的左右两侧。
“第三梯队,填充。”
仅剩的最后五十余名地行龙骑兵,迅速“填入”阵形里。
随着报数声的落下,卡瓦斯安布塔一扯缰绳,他胯下的这头地行龙就开始小跑起来。
然后很快,所有的地行龙就立即开始跟上。
“咚——咚——咚——咚——!!!”
沉重的踏步奔跑声,再一次响彻战场之上。
第一步,踏足。
不是战马的四蹄腾飞,而是地行龙粗壮的后肢直接踩踏在泥地上时的沉稳。
第二步,架枪。
长矛从竖直状态整齐划一地落下,在空气中划出上百道冰冷的扇形弧线。
第三步,冲锋!
上百头地行龙开始在战场上迅速的奔腾起来!
那些足已让奔腾战马折断四肢的泥泞陷坑,对于这些地行龙而言根本就不算:它们健壮有力的后肢足以让它们在落足泥泞陷坑的同时,依旧保持着自身的重心,甚至就连冲锋的速度都不会有丝毫的减弱。
而那些对于战马而言同样是死亡陷阱的断枪,却是在碰到这些地行龙的瞬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反而被地行龙极为粗暴的直接撞断!
战场上,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塞维尔士兵抬起头,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浓重的血雾中,一堵漆黑的、闪烁着死亡光泽的钢铁城墙,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疯狂地向着他们的侧翼平移而来。
那不再是马匹在奔跑,那是一场由钢铁构成的海啸,正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秩序的重压,席卷而至!
“那些是什么怪物!”
“地渊之民!地渊之民杀出来了!”
塞维尔家族的阵营里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督战队的统领试图挥舞长剑阻止溃散,但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剧烈颤抖,震得他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阿尔兰.塞维尔在指挥塔上疯狂地吼叫着:“那是什么鬼东西!索德贝尔家族怎么可能拥有这些东西!快拦住他们,让骑士团出动,快!”
然而已经晚了。
龙角部的地行龙骑兵之所以号称世界第一重骑兵,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坚不可摧,同时也因为地行龙的独特爆发性——他们几乎可以任何距离下完成骑兵冲锋所需要的加速!
而此时,【大地之火】的加速也早已完成。
上百头起步就是三阶魔物的庞然大物奔跑出的气势如万雷奔腾——他们在卡瓦斯安布塔的率领下,如同一股黑色的恐怖洪流,转眼间就切入到了主战场内:凡他们所过之处,【凜冬军团】的战士们就如同一块块被抛飞的破布,整个人瞬间就被撞飞而起。
他们的身体尚未落地,五脏六腑和骨头就已经错位粉碎!
“——为了索德贝尔!”
卡瓦斯安布塔的吼声,震慑云霄。
这一刻,那一抹漆黑的锋芒,终于在血红色的黄昏中重新笼罩在这个世界上,宛若一层阴影!
一层名为“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