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冰山的阴影如同一柄生锈且巨大的铡刀,随着寒岭那苍白、病态的落日缓缓移动,一寸寸地切割着冬风要塞前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冻土。
在这片似乎被诅咒的土地上,就连风的呼啸声都带着一种凄厉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冰层之下绝望地抓挠。
这场残酷的攻城战,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个昼夜。
以至于如今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被极度严寒强行封锁的混合气味:那是数万人聚集在冰原上无法处理的排泄物、变质发酸的劣质口粮,以及成千上万具尸体散发出的淡淡腐臭。
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地方,尸体甚至来不及腐烂就会被冻成坚硬的冰雕,但鲜血的腥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黏附在每一个活人的鼻腔里。要塞那由黑曜岩和玄铁混合铸就的城墙,原本象征着塞维尔家族数百年来在南境不可撼动的冷峻与威严,而此刻,那面高耸的黑墙却挂满了暗红色的冰棱——那是十天来,从城垛上不断滴落的守军与攻城者的鲜血,在半空中还未落地,就被狂风瞬间冻结而成的诡异装饰。
它们参差不齐地倒挂在城头,像极了某种深渊巨兽参差不齐的獠牙,无声地嘲笑着下方如蝼蚁般送死的生灵。
辛迪站在中军那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眼眶里布满了犹如龟裂大地般的猩红血丝。
这是她连续十天未曾安枕的证明。
厚重的雪狐皮披风在狂暴的风雪中猎猎作响,却根本挡不住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意,更挡不住前方那座千疮百孔的堡垒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志。
辛迪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塞维尔家族的韧性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她麾下的大军,也同样在这座血肉磨盘前被消磨掉了所有的耐心与锐气。
“第十天了,风向变了。”
辛迪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砂砾。
她呼出的白雾在离开唇腔的瞬间就被狂风撕扯成碎片。
此时辛迪缓缓抬头看向西北方,那里的天空已经不再是日落时的昏黄,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感到绝望窒息的铅灰色——那片云层低垂得可怕,仿佛一座倒悬的黑色山脉,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泰山压顶之势,要将寒岭的群峰彻底压碎。
“极地的超级寒潮最多还有五个小时就会抵达。”辛迪沉声开口,但她的声音却是清晰的传到了塔下每一位高级将领的耳中,“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今晚拿不下冬风要塞,我们就得立刻撤兵。但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在这见鬼的超级暴风雪中撤退,意味着我们庞大的辎重和伤兵将被无情抛弃,意味着我们会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成批成批地冻死在冰原上。所以,今天没有预备队,没有保留,必须全军压上,各军团密切协同,毕其功于一役!”
瞭望塔下,所有指挥官面色凝重,整齐划一地右拳击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下一刻,战争再度爆发!
最先行动的,是永远如同精密机械般冷酷无情的阿里曼。
他麾下的【谢尔夫军团】以能够胜任多种极其复杂的战争任务而著称于南境——无论是修筑工事、长途奔袭,还是协防作战,又或者是野战、掠夺战、攻城战等等,这支部队虽然不能做到完美,但战争佣兵团出身的他们却也足以干脆利落的完成交代的任务。
此时,这支全能的部队正一脸冷漠地执行着战场上最肮脏、最遭人唾弃的工作——驱赶炮灰。
在这十天如绞肉机般的拉锯战中,辛迪将从绝息平原俘虏到的塞维尔联军士兵统统编成了一个庞大的【忏悔营】。
此刻,数以千计的【忏悔营】俘虏被【谢尔夫军团】那锋利且冰冷的长矛顶着后心,在绝望的哭喊与咒骂声中,踉踉跄跄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城墙的缓坡——那条坡道原本是灰白色的冻土,现在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那是无数层鲜血流淌、冻结、再流淌、再冻结后形成的“血冰”,滑腻且致命。
阿里曼麾下的士兵们在驱赶炮灰的同时,也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多任务协同能力。
一部分士兵手持长矛,像一面缓缓推进的钢铁刺墙,死死咬住炮灰们的退路,只要有人敢回头哪怕半步,立刻就会被捅出几个血窟窿;另一部分士兵则有条不紊地在缓坡下方极其危险的距离内,利用随军携带的部件迅速架设简易掩体,甚至开始组装小型的攻城弩车。他们就像是一台冰冷无情的战争齿轮,逼迫着那些脆弱的血肉之躯,去强行消耗要塞那珍贵的防御物资。
“为了活命!不想死就冲啊!”
不知道是谁在俘虏群中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嘶吼,紧接着,这股求生的本能化作了疯狂的洪流。几千名俘虏扛着简陋到极点、甚至只是几根原木绑在一起的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滑腻的血冰,如同黑色的蚁群般涌向那高耸的城墙。
城墙之上,塞维尔家族的守军早已红了眼睛。
他们疯狂地倾泻下滚烫的火油与密集的滚石——暗黄色的黏稠油脂如同致命的瀑布般从城垛上倾泻而下,瞬间涂满了陡峭的墙面和下方的坡道。紧接着,数十支带着橘红色火焰的流星箭矢从天而降。
“轰——”
烈火瞬间在这片被火油浸透的区域升腾而起。
惨叫声在那一刻甚至盖过了寒岭狂暴的风声。
几十名冲在最前面的俘虏瞬间变成了奔跑的人形火炬,他们在极度的痛苦中哀嚎着、翻滚着,身上的油脂在燃烧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然后顺着滑腻的坡道滚落到底部,点燃了更多的人。浓烈的皮肉焦糊味伴随着黑烟直冲云霄。
但这并没有让攻势停止,因为后方的【谢尔夫军团】依然在冷酷地向前推进,不留任何退路。
“床弩准备!把这些索德贝尔的蝼蚁死死钉在地上!”要塞城楼上,塞维尔家族的守将挥舞着战剑,疯狂地咆哮着。
他知道,普通的箭矢和火油已经无法阻止这如潮水般的人海战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绞盘声,十余架固定在城墙塔楼上的重型床弩被绞到了满弦。粗如成年男子手臂、前端包覆着破甲精钢的巨型弩矛被推上了发射槽。
这种战争大杀器一旦发射,不仅能瞬间串死一条直线上的十几个人,巨大的动能甚至能直接摧毁【谢尔夫军团】刚刚建立起来的掩体。
然而,就在守军双眼通红,准备重重扣动那沉重扳机的生死瞬间,天空中那低垂的铅灰色云层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穿透风雪、直刺鼓膜的凄厉嘶鸣。
那声音中带着远古爬行类的暴虐与狂野。
“是【天空之怒】!隐蔽!索德贝尔的飞龙来了!”守军中有人发出了恐惧到了极点的尖叫。
顶着足以冻僵常人肢体的超级寒风,数十头体型庞大、双翼展开足有十几米的双足飞龙,如同陨石般从厚重的云层中俯冲而下。狂暴的气流让它们的飞行轨迹变得摇摆不定,翅膀的每一次拍击都显得异常吃力,但这群由索德贝尔最精锐、最疯狂的骑手驾驭的空中死神,却在此刻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协同作战能力。
飞龙骑手们根本没有理会那些普通的弓箭手,他们在极其危险的超低空掠过城头的瞬间,凭借着成百上千次训练培养出的肌肉记忆和对风向的精准判断,将一支支精铁短矛迅速投掷而落,甚至还时不时的扔下几个装满了火油的陶罐。
“轰!轰隆隆——”
剧烈而集中的爆炸在城墙上接连绽放,陡然而起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塔楼——两架对地面推进威胁最大、已经上好弦的重型床弩被直接炸毁,巨大的木质零件、崩断的粗大弓弦,伴随着守军破碎的残肢断臂,燃烧着从几十米高的城墙上凄惨地坠落。
飞龙们并没有因为一击得手而贪功冒进,它们深知在暴风雪中长时间滞空的危险。
所以短暂取胜后,就立即利用卓越的机动性,不断在要塞上空盘旋交错,形成了一张立体的压制网。每当有守军试图冲出掩体,想要倾倒滚木礌石或是重新组织防线时,飞龙便会猛地俯冲——有短矛的直接投掷短矛,但如果短矛投掷完了,这些飞龙也不介意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致命的高腐蚀性酸液。
酸液落在石砖上发出“嗤嗤”的白烟,落在士兵身上则瞬间将铠甲和皮肉溶解,惨绝人寰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配合着骑手们精准投掷的短矛,飞龙部队将城墙表面的守军死死压制在了女墙和箭塔的死角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对地防御。
“利亚姆,让你的【寒霜军团】开始掩护推进!”辛迪在瞭望塔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猛的挥下长剑,厉声下令。
“是。”利亚姆迅速转身开始进行作战准备。
片刻后,一直蛰伏在军阵后方、仿佛与冰雪融为一体的【寒霜军团】,在收到指令的瞬间动了。
他们没有任何人盲目发出喊杀声,也没有杂乱无章的冲锋。
两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三人一组:前面两人举着表面覆有厚重铁皮和防滑钉的轻型大盾,后面一人手持重型军弩——他们踩着炮灰们用尸体和鲜血铺就的血路,以一种极其匀速却又不可阻挡的步伐迅速向前推进。
在【天空之怒】的压制下,【寒霜军团】的推进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他们彼此间的配合,就宛如一首由死神谱写的交响乐:当天空的飞龙俯冲喷吐酸液、投掷短矛,将守军压制得抬不起头时,利亚姆的盾阵便会迅速解除防御姿态,全速向上方奔袭数十步;而当飞龙需要拉升高度躲避风流、守军以为得到喘息之机,纷纷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反击的那个极其短暂的空当里——
“稳住!放!”利亚姆冷酷的声音穿透风雪。
【寒霜军团】的重弩手们早已在盾牌的缝隙中锁定了目标。
随着整齐划一的弓弦崩鸣声,一片密集的、带着强大破甲能力的精钢弩箭,如同逆流而上的黑色暴雨,精准地泼洒在城垛的缺口处:几十名刚刚举起石块、甚至还没来得及往下看的塞维尔士兵,瞬间被强悍的重弩贯穿了面门或咽喉,鲜血狂喷着向后倒去。
利亚姆的部队,就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手术刀,硬生生地在满天箭雨、烈火和滚石的绝境中,通过与飞龙的完美协同,为后续真正的登城主力撑开了一片相对安全、没有火力覆盖的真空地带。
“阿契斯!”辛迪的声音再度响起,“克拉克!”
“【血隼军团】!出击!”
“狂战崽子,随我赴死!”
阿契斯平稳而沉静的声音,在阵地的左翼迅速响起。
而相比阿契斯的声音,克拉克的嗓门就宛若受伤野兽般的狂吼。
【狂战军团】的疯子根本不屑于穿戴那些会影响灵活性的重甲,哪怕就算是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他们大多也仅仅身披轻质的特制皮甲,甚至有人赤裸着布满刺青的双臂。
他们每人手持两柄锋利无比的双刃短斧,腰间挂着带有倒刺的飞爪。
在收到命令的瞬间,这群人就像是一群嗅到了浓烈血腥味的猛兽,双眼充血,配合着【血隼军团】的士兵踩着利亚姆【寒霜军团】撑起的坚固掩护网,顺着城墙侧面的死角、飞爪的绳索以及那些被炸断一半的云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向上攀爬。
左翼的攻势中,阿契斯冲在最前面,他的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紧随其后的【血隼军团】士兵迅速跟上。
而位于右翼的攻势中,【狂战军团】的疯子攀登速度显然要比【血隼军团】更快,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吸引到守军的注意力远比【血隼军团】更高!
在看到这两支军团已经成功吸住了敌军的注意力,辛迪本人也动了。
身为五阶血脉者,她也是战场上的绝对主力之一,所以自然不可能仅仅留在后方旁观。
但她没有去走那条拥挤不堪、满是尸体的缓坡,而是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奔要塞侧翼最陡峭、近乎垂直且结满厚冰的黑曜岩壁——她的每一次脚尖轻点,体内澎湃的血脉之力都会在坚硬的岩石上踩出一个清晰的白痕,并伴随着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在这一刻,辛迪就像是一只违背了重力法则的血色蜘蛛,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直逼城头。
“拦住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上来!”
城墙上,塞维尔家族最后一名负责镇守此段防线的血脉者双目赤红。
他看出了阿契斯和克拉克这两支军团的致命威胁,咆哮着挥舞起手中那柄足有一人高的重剑,剑刃上吞吐着青色光芒的血脉之力,想要一剑斩断阿契斯即将攀顶的绳索,将这群疯子连同碎石一起扫落悬崖。
但很显然,这名不知道具体身份和职务的塞维尔家族成员低估了索德贝尔的个体实力。
就在他的重剑即将挥出的刹那,一抹比极地寒风还要冰冷十倍的剑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比他更快地降临。
辛迪在半空中强行扭转纤细却蕴含恐怖力量的腰部,完全无视了下方的万丈深渊,借着极速上升的巨大惯性,手中的长剑犹如一条潜伏已久、猛然出洞的毒蛇,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直刺那名家臣咽喉上那道细小的铠甲缝隙。
“铛——!轰!”
两股极其狂暴的五阶血脉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金属交击爆发出的刺耳巨响,甚至盖过了一旁的爆炸声。
激荡而出的恐怖气流,以两人交锋为圆心,将周围十米范围内的冰雪和碎石瞬间蒸发、震碎。
那名塞维尔成员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顺着重剑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横流,整个人被辛迪这刁钻且霸道的一剑逼得连退两步,重剑的轨迹也被彻底偏移。
而对于阿契斯这种久经沙场的老练战士来说,五阶强者交锋所创造出的这两秒钟空当,已经足够决定生死了。
“死吧,杂碎!”
阿契斯犹如一头暴怒的蛮熊,借着绳索的最后一次拉扯,庞大的身躯直接凌空跃上了城头。
在落地的瞬间,他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御姿态,任由旁边一名守军挺起的长矛狠狠划破自己的左臂,带起一长串温热的血花。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中的长剑却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在半空中横扫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劈碎了那名长矛手胸前厚重的铠甲,连同他的胸骨和心脏一起剁成了肉泥。
随着阿契斯的成功登顶,后续的【血隼军团】战士如同决堤的红色洪流,接二连三地翻上城墙。
但最惨烈、最血腥的绞肉机式白刃战,却还得属【狂战军团】。
这群狂战士完全不顾及自身的伤痛,哪怕被敌人的利刃刺穿了腹部,他们也会狞笑着向前一步,任由刀刃在体内绞动,然后用自己的战斧、砍刀、阔剑等兵器砍下敌人的头颅;如果手中的武器卷刃了或者掉落了,他们甚至还会用牙齿去咬敌人的喉咙,用坚硬的头盔去疯狂撞击敌人的面甲。
这种完全以命换命的疯狗打法,在狭窄的城墙上被发挥到了极致。
以至于短短几分钟内,【狂战军团】就硬生生地在密集的、训练有素的塞维尔守军阵列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缺口。
而克拉克率领着【狂战军团】的疯狂冲锋,自然也极大的吸引住了城墙上守军的注意力和攻势。
如此一来,反倒是阿契斯这边的压力瞬间开始骤减。
“阿契斯,别管那些人了!带人去绞盘室!快去开门!”辛迪一边挥舞长剑,在敌阵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死死压制住那名试图突围的五阶血脉者,一边向着阿契斯大声暴喝。
阿契斯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