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领的午后,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慵懒而奢靡的温度。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让那宛如融化黄金般的日照倾洒在书房中央那张由整块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巨大长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老酒、昂贵雪茄以及淡淡龙涎香的复杂气味——这正是阿奎斯家族数百年财富积累所沉淀下来的、令人迷醉的“安全感”。
在这张宽大的书桌后,舒方.阿奎斯伯爵正姿态优雅地靠在垫着高阶魔兽皮毛的椅背上。
他那张略显苍白却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挂着一丝贵族特有的傲慢与漫不经心。他的右手端着一个纯净无暇的水晶高脚杯,里面盛着如同红宝石般剔透的酒液。随着他手腕的轻轻摇晃,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粘稠的红霜,散发出醉人的甜香。
但这具看似贪婪、怯懦且沉溺于享乐的皮囊之下,隐藏着的却是雅妮丝那颗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心脏。
雅妮丝的血脉能力虽然没有经过新版【幻魔血统】的晋升渠道,从而掌握拥有扮演者记忆的能力,但她毕竟已经假扮过舒方伯爵的儿子米勒.阿奎斯好几年的时间,所以对于舒方伯爵的各种习惯,他自然是了如指掌——甚至连舒方伯爵那因为常年纵欲而导致微微颤抖的小指,都被她模仿得刻入骨髓。
在这个房间里,她不是雅妮丝,她就是那个唯利是图、贪生怕死的丰饶伯爵。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三声极有规律、轻重适宜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不带丝毫的急躁,反而透着一种良好教养下培养出的从容。
“进来。”雅妮丝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脊背看起来稍微松懈一些,同时用舒方伯爵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沙哑的磁性嗓音开口。
厚重的包铁红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相貌俊朗、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迈步走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度合体的深色高领礼服,衣料是来自旧大陆最顶级的丝绒,没有一丝褶皱。
男子的皮鞋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面容带着一种温和且迷人的微笑,如果忽略他那双偶尔闪过一抹枯黄色锐芒的眼眸,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位在宫廷舞会上极受欢迎的优雅绅士。
他便是【猩红盛宴】的执行官,【恐狼】巴顿.卜勒。
与外界传闻中那些粗野狂暴的野兽不同,巴顿的行事作风始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优雅。
“下午好,尊敬的伯爵大人。希望我的突然造访,没有打扰到您品尝这杯绝佳的‘深红之泪’。”巴顿走到书桌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
雅妮丝所伪装的舒方伯爵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将水晶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哼:“巴顿阁下,丰饶领的阳光虽然温暖,但也并非什么人都能随便沐浴的。我记得我们上一次的共识是,在你们清理干净那些令人心烦的尾巴之前,不要轻易踏入我的城堡。毕竟,我可不想让灵殿那些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家伙闻到什么不该闻的味道。”
“非常抱歉,伯爵大人。如果不是事出有因,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的宁静。”
巴顿脸上的微笑并未消退,但他自顾自地拉开了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然而,局势的变化就像这杯中的酒水,如果你不及时饮下,它就会在空气中氧化、变质。所以我想……我们的合作计划,必须提前了。”
雅妮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完美地演绎出了舒方伯爵在听到“计划变动”时应有的多疑与不悦。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角下垂的肌肤带出几分不耐烦:“提前?巴顿阁下,我想你可能对‘贵族的契约’有什么误解。在丰饶领,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你现在让我提前收割那些还没有成熟的果实,只会让我吃到满嘴的苦涩。”
“如果继续等下去,等待我们的就不是苦涩,而是绞刑架了。”巴顿叹了口气,他那低沉且充满磁性的嗓音在宽敞的书房内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轶事,“寒岭领,打输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在深水下引爆的炼金炸弹,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作为辛迪麾下一员的雅妮丝,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寒岭领的战况,因为那就是她如今的效忠对象——辛迪.索德贝尔亲自指挥的战役。
很少有人知道辛迪的指挥风格,因为实际上她也没有真正的出手过几次。
但从有限的几次在军事战略上的交流,雅妮丝知道辛迪的指挥风格是疯狂的、粗野的、绝望的——她只会计算胜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而不会理会战争时有可能产生的影响:她擅于计算人心、利用人心,所以她自然也清楚士气的极限。尤其最为可怕的是,当她手上的“筹码”越多时,她的胜利希望就越大。
这一次,她几乎是将索德贝尔和卡塞因两大家族的家底都掏空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雅妮丝实在想不出辛迪要怎么输。
但此刻,她是舒方伯爵。
所以,雅妮丝猛的将手中的水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深红色的酒液溅落在昂贵的羊皮纸上,犹如一团刺目的血迹。
“你说什么?!”雅妮丝瞪大了双眼,那张伪装出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被愚弄的愤怒,“塞维尔家族输了?你们【猩红盛宴】不是向我保证过,塞维尔家族在寒岭经营了几百年,单凭暴风雪就能把索德贝尔家族的军队活活冻死在要塞外面吗?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输了?!”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意外。”
巴顿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轻轻擦拭着溅到袖口上的一滴酒水,动作舒缓而从容。
“谁也没有料到,辛迪.索德贝尔那个女人竟然藏有一张地渊之民也被她所降服的底牌。……塞维尔家族的溃败是全面且彻底的,他们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有撑住。现在,整个寒岭伯爵领的门户已经彻底落入了那个女人的掌控之中。”
巴顿抬起头,那双枯黄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毒蛇般冰冷的光泽:“伯爵大人,您是个聪明人。所以您应该明白,寒岭领的门户被夺取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这些年在那里经营了的根基、埋下的所有‘钉子’,那些已经被你们策反的血脉者家族、潜伏在暗处的眼线,都将在接下来索德贝尔家族的大清洗中,不可避免地被彻底拔除。”
雅妮丝不屑的讥笑一声。
但很快,她所扮演的舒方伯爵就开始咬着牙,死死盯着巴顿,眼神中充满了因为利益受损和对未来的恐惧而产生的慌乱:“这就是你们这些新大陆来的野心家给我的承诺?这就是你们那所谓的绝对实力?!你们不仅搞砸了红鹰侯爵领的事情,现在连寒岭伯爵领也丢了!如果辛迪.索德贝尔整理好寒岭的局势,带着她那支恐怖的武装军团继续扫荡,谁还能阻挡得住她前进的步伐!”
“所以,我们才必须在您的丰饶伯爵领率先发动。”巴顿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中透出一种极具蛊惑力的压迫感,“现在的寒岭伯爵领依旧被暴风雪笼罩,即便辛迪.索德贝尔赢得了战争,但这场来得恰到好处的恶劣的天气也足以拖住她至少两个月的步伐。”
“这个窗口期,就是我们的机会!”
巴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首致命的乐曲:“我要你立刻集结你还能够调动的所有私兵,配合我们【猩红盛宴】的人手,趁着南境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前,直接跨过边界,攻下西风领和白山领。我们要将索德贝尔家族留在那里的第四代成员——那些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小崽子们,全部抓住!”
“只要把这些人捏在手里,”巴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就算是辛迪那个【魔女】,在投鼠忌器之下,也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前。到那个时候,整个南境的游戏规则,将由我们来重新书写。”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雅妮丝在内心冷笑。
巴顿的计划不可谓不狠毒。
在辛迪主力被困寒岭的这个时间差里,西风领和白山领确实是相对薄弱的环节。如果真的让【猩红盛宴】配合丰饶领的大军长驱直入,确实极有可能打索德贝尔家族一个措手不及。
但很可惜,坐在这里的并不是那个真的已经山穷水尽的阿奎斯家族现任家主:舒方.阿奎斯伯爵。
雅妮丝慢慢地靠回椅背上,脸上的惊慌与愤怒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与不屑。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嗤笑。
“巴顿阁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舒方.阿奎斯是个可以用几句空头话就能随便忽悠的白痴?”雅妮丝用修甲刀轻轻挑着指甲缝里的灰尘,连看都不看巴顿一眼,“让我去给你们打头阵,而且还是主动招惹那个刚刚打赢了攻坚战的【鲜血魔女】?”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锐利:“你们【猩红盛宴】已经连续失败多少次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那所谓的‘人手’能攻下西风领和白山领?就凭你们那些喝了药剂后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的低级血脉者?”
“我不信任你们的计划,更不信任你们现在的实力。”雅妮丝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除非,你们能向我透露出更多的、关于这次行动的底牌。我要知道你们在南境到底还藏着多少力量,我要看到一个绝对万无一失的保障。否则,我现在麾下的一兵一卒,你都别想调动。”
巴顿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表现出极度贪婪却又同时显得有些怯懦的伯爵。
虽说在【猩红盛宴】的情报网中,舒方.阿奎斯就是一个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旧派贵族。但他以前的秉性从不会表现出胆怯,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上一次辛迪那场战争后,就变得如此胆小了。
而如果再往深处想,是不是上一次辛迪的身边就有那位来自地渊的六阶血脉者了。
但更多的,是他在迟疑。
按照组织的规定,接下来的计划属于绝对的核心机密,只有执行官级别的人才有资格知晓。
但目前的局势确实如舒方所言,寒岭的失败让【猩红盛宴】在南境的声望跌到了谷底。如果没有丰饶领这个南境的核心腹地作为跳板和掩护,单凭【猩红盛宴】暗中潜伏的那些力量,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啃下西风领和白山领——他们只能实施类似于斩首战术的精准打击,而无法占领整个领地。
很快,巴顿的内心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必须给这只贪婪的肥猪吃一颗定心丸。
“伯爵大人,您的谨慎确实是您能活到今天的重要原因。”
巴顿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阴沉。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前,确认门外没有窃听的呼吸声后,才缓缓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雅妮丝。
“你真的以为,我们在南境经营了这么多年,就只策反了一个只会屯粮过冬的塞维尔家族吗?”巴顿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沉睡中的存在,“你太小看【猩红盛宴】的底蕴了。在这片所谓的和平土地下,我们早就埋下了足够将一切炸成废墟的炼金炸药。”
雅妮丝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问道:“哦?看来巴顿阁下终于愿意展现一点诚意了。除了寒岭,你们还有谁?”
“风沙领的三个血脉者家族,以及辛格斯领两个有着数百年传承的没落家族。”巴顿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足以在南境引发地震的名字,“他们,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洗礼’。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当领主,他们在乎的,是如何打破血脉的桎梏,实现血脉的永恒进化。”
雅妮丝心中微微一跳。
风沙领和辛格斯领!
其中,风沙领那是位于南境东北部的一处重要枢纽——这里是南境通往东境的唯二陆地行军路线。
“即便如此,加上他们,也不过是多拉起几支叛军罢了。索德贝尔家族的底蕴,加上那些依附于他们的死忠,真打起消耗战来,我们未必能赢。”雅妮丝冷哼道。
“打消耗战?不,伯爵大人,您对我们的力量一无所知。”巴顿仿佛在看着一个无知的孩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傲慢的怜悯,“这一次,我们根本不打算进行传统的贵族战争。我们最新研发的‘血脉激化药剂’已经趋于完美。它不再局限于特定的血脉,而是可以诱导所有低阶血脉者、甚至那些体内拥有一丝隐性血脉的‘牲人’产生定向的异变。”
巴顿的语速开始加快,描绘着一幅宛如地狱般的蓝图:“等到计划发动的那一天,我们不会去攻城拔寨。我们的人会在风沙伯爵领和辛格斯伯爵领的人口密集区,同时放出奴仆药剂。那些平日里温顺的平民、那些低阶的士兵,都会在吸入药剂的瞬间发生血脉崩溃。……这就是我们的‘血巢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