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岭的凛冬,不再仅仅是一个季节的称谓,它化作了一个实质性的、仿佛拥有吞噬一切生命的实体怪物。
当那一场被称为“超级寒潮”的极地风暴彻底降临后,整个冬风要塞便从南境的版图中消失了——极目远眺,视野中不再有黑曜岩筑就的宏伟城墙,不再有鳞次栉比的箭塔与塔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甚至连光线都能冻结的惨白色。
积雪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堆叠,在短短几天内就越过了要塞一楼的窗棂,将这座昔日的战争堡垒变成了一座深埋在冰川之下的孤岛。
世界仿佛从此失去了声音——除了那永无止境、如万千魔物齐声尖叫的穿堂风外,要塞内部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在这种严寒下,连火焰都显得病恹恹的——火堆冒出的烟气还未升起丈高,就被冻成了一缕缕灰白色的冰雾,无力地坠落在满是冰渣的地板上。
辛迪站在领主大厅的高台上,由于这里的窗户早已被破碎的冰块和塞满的碎布封死,室内昏暗得只能靠几盏摇曳的牛油灯维持光亮。她的甲胄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每一次细微的动作,甲片之间都会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今天是破城后的第三天。
对于那些被关押在要塞地牢和露天围场里的塞维尔家族俘虏来说,这也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大人,决定了吗?”阿里曼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那原本冷峻的脸庞此刻被冻得青紫,胡须上挂着冰棱,每说一个字,牙齿都在不由自主地打战。
辛迪没有回头,她正盯着面前那份干瘪的情报汇总。
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情报,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
冬风要塞的主人临走前烧掉了几乎所有的粮仓,抢救出来的那些焦黑、掺杂了木灰和泥土的粮食,在两万多张嘴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更可怕的是,这种严寒让活人的热量消耗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为了维持体温,士兵必须摄入比平时多出三倍的食物。
“处决吧。”辛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洞穿冰雪的肃杀。
她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因为此时要塞内的所有指挥官都明白。
几千名俘虏,每天消耗的口粮足以让数百名索德贝尔的精锐士兵多撑过一周。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塞维尔家族设下的阳谋:这么多的俘虏一旦被集体处决,那么接下来将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会向索德贝尔家族投降——不止寒岭伯爵领的这些领民、贵族、血脉者,甚至就连未来所有面对索德贝尔家族大军的敌人,都会因为今天索德贝尔家族的恶名而选择死战到底。
但他们更清楚。
在寒岭这块领地的法则里,同情心是比瘟疫更致命的毒药。
那一夜,要塞的后山处没有传来惨叫,因为那些俘虏甚至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蜷缩在冰冷的空地上,像一群被剥了皮的鹌鹑,在极度的低温下,意识早已模糊。
当【谢尔夫军团】的士兵手起刀落时,喷涌出的鲜血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变成了一颗颗暗红色的冰珠。
数千具尸体被草草地推入要塞后方的断崖,随即被狂风席卷的暴雪迅速覆盖。仅仅过了一夜,那处断崖便平整如初,仿佛这三千多个生命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辛迪站在城头,看着那片被雪掩埋的罪孽,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神灵般的漠然。
她是【魔女】。
而【魔女】从不为这种程度的冷酷而动摇。
然而,处决俘虏仅仅是这场生存竞赛的开始。
到了第七天,要塞内的临时收治医疗室就变成了一个比战场还要残酷的熔炉。
那些在攻城战中受到重伤的士兵,原本是军团的功勋,是索德贝尔家族的荣耀。但在这样的极地寒潮面前,他们的荣耀正在一点点地腐烂。
极度的严寒导致血液循环极度缓慢,原本只要稍加包扎就能愈合的伤口,现在却成了坏疽的温床。哪怕是体魄能力更强,甚至极少数几乎快要达到血脉觉醒的精锐士兵,在持续不断的失温面前,其自愈能力也被压缩到了极限。
而更怕的是,药物早已告罄。
原本能够用于消炎和止痛之类的草药,早在随着俘虏被处决的那一天就被消耗一空。
更糟糕的则是因为要塞被彻底封死,内部的人员密集程度极高,加上无法及时清理排泄物,一种混合着冻伤与腐烂的怪味开始在狭窄的甬道中蔓延。
辛迪推开一间临时医疗所的木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那种新鲜肉质被冻坏后,又因为微弱的人体体温而缓慢腐败的甜腻腥气。
“大人……别过来……”一名躺在草堆上的【狂战军团】士兵艰难地抬起头。
他曾在城墙上挥舞双斧杀敌如麻,是克拉克最引以为傲的汉子。
但现在,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变成了诡异的乌黑色,那是严重的深度冻伤——原本情况没那么严重,但随着药物的缺乏,治愈力的下降,哪怕就算有利亚姆这样能够“凭空制造火焰”的血脉者,也始终无法阻挡血肉坏死的情况迅速扩散。
在这个房间里,几十名重伤员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熬不过这个夜晚了。
事实上,从第三天开始,医疗所每天早晨都要抬出几十具僵硬的“冰雕”。这些重伤者在睡梦中失去了最后一丝体温,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蜡质感,指甲缝里塞满了由于试图抓挠温暖幻觉而抠出的木屑。
“阿里曼。”辛迪走出医疗所,对着等在门口的将军说道,“把那些没熬过去的士兵……也处理掉吧。战马的肉,先供应给还能拿得起武器的人。”
阿里曼沉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已经在吃马肉了——并不是毁灭战马,而是来自于塞维尔家族和寒岭领骑兵的战马。
因为辛迪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出现,因此【末日铁骑】、【大地之火】这两支军团并没有参与攻城作战,而是在绝息平原那边驻守,确保辛迪等人的退路不会被截断。
也幸亏有这些战马——马肉被分食,马血也被收集起来,掺杂着雪水煮沸,给每一名守卫哨位的士兵分上一碗。那带着浓烈膻味的暗红色液体,是他们维持心脏跳动的唯一燃油。
但到了第七天,情况的恶化就迅速扩散。
粮食的短缺已经让每个人的脸颊都深深凹陷了下去。
原本魁梧的精锐步兵,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披着沉重铁甲的骷髅。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机械,眼神中那种嗜血的狂热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片如冰原般的空洞。
而比饥饿更隐蔽、更致命的杀手,是物资的枯竭。
御寒的衣服其实早在他们进入要塞的第二天就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而为了保暖,士兵们拆掉了整个要塞里所有能够取暖的东西——昂贵的挂毯,厚厚的被褥,阵亡战友的内衬,甚至有人将厚重的行军帐篷裁成碎片裹在脚上。
但这远远不够。
铁甲,这种在战场上保命的神兵利器,在寒岭的深冬里却成了最可怕的刑具。
极低的温度让金属变成了足以粘掉皮肉的陷阱。
在第一晚因为经验不足,那些穿着全套重甲的【钢铁壁垒】士兵,很多人因为长时间的站岗,皮肤与内衬的金属片冻在了一起。第二天他们试图卸下铠甲时,往往会连带着撕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
除此以外,很多人的手指和脚趾也早就开始变色。
最初是苍白,然后是那种由于充血不畅而导致的暗紫色,最后变成麻木的炭黑。
“感觉不到疼,反而是最危险的。”阿契斯坐在一间生着微弱炉火的休息室里,他的双手裹在厚厚的皮套里,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能力、才华、天赋、资质或许不如利亚姆和辛迪。但他的作战经验毕竟要比辛迪更加丰富和老道,尤其是他早早就参与过残酷、血腥的攻城战、守城战乃至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山地战、丛林战、生存战,所以在这种足以封锁时空般的超级寒潮面前,即便是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辛迪,快十天了。”利亚姆看着走进房间的辛迪,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寒风中摩擦的石块,“轻伤员几乎已经全部都转为重伤,而我们原本的两万大军……现在还能站起来战斗的,恐怕不到一万人。剩下的,绝大部分要么在等待截肢,要么在等待死亡。”
辛迪走到窗边,隔着厚厚的冰层看向外面。
外面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狂风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这场雪,仿佛要把整个寒岭从这个世界上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