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还能撑多久?”辛迪问道。
“如果继续目前的配给,五天。”利亚姆回答道,“如果……如果不再供应给那些已经注定无法作战的人,也许能撑十天或者半个月?”
“我不清楚,每天的局势都在不断的恶化,已经无法通过常规估量来计算了。”
辛迪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却也是最残忍的人性天平。
在过去的三天里,要塞里开始流行一种诡异的“仪式”——那些感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的重伤员,会主动要求被搬到要塞最底层的通风口处。在那里,极寒会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知觉。
这是他们为战友省下最后一点口粮和燃料的方式。
这种惨烈,已经超越了血肉横飞的战场——战场上的杀戮是瞬间的、激情的,而这里的消亡是缓慢的、绝望的、一寸一寸吞噬灵魂的。
冬风要塞的走廊里,回荡着一种极其特殊的脚步声。
那是士兵们为了防止脚趾冻坏,在换哨间隙不停踩踏地面的声音。
那种沉闷的、带着冰渣碎裂节奏的步点,成了这座孤堡唯一的心跳。
曾经昂贵的家具、书房里的藏书、甚至是那些实木质地的战术沙盘,统统被扔进了炉火。
辛迪回到领主大厅,这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破城时的那种胜利者的威严。
她坐在那张黑石宝座上,身边的侍从已经从四人减少到了一个。。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胜利。
她赢得了土地,赢得了名声,赢得了这道天险。
但寒岭的大地却用它最古老、最蛮荒的方式告诉她:在这里,真正的统治者从来不是人类。
她想起那些死在城墙下的俘虏,想起那些冻成冰雕的战友。
在这场与自然的对峙中,所谓的血脉力量、战术配合、立体协同,通通变成了可笑的笑话。在零下几十度,甚至可能上百度的绝对领域里,所有的精锐都变回了最原始的、渴求一点点热量和一块发霉面包的脆弱生灵。
辛迪缓缓闭上眼。
她知道,这是塞维尔家族布下的第二个阳谋。
或者说,是【猩红盛宴】设下的致命陷阱。
因为早在破城的第一天,辛迪就在一个仓库内找到了大量的“血脉引诱剂”和“血脉激化药剂”。
这些药剂的数量,足以培养出数千名一阶的“血脉者”,并且让他们成功的渡过这场严寒酷冬。
但代价则是让这些人永远且彻底的成为【猩红盛宴】的奴仆,只能一辈子为他们效命卖力——辛迪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当这批人成为【猩红盛宴】的奴仆后,收到的第一条指令必然是让这批人去处理索德贝尔家族、卡塞因家族。
成为奴仆而活命。
或者带着尊严而死。
这显然是一道没有任何疑问的选择题。
所以,辛迪毫不犹豫的趁着自己的威势还在时,直接下令将所有的“保命物”全部焚烧处理,让这批药剂甚至连一点见光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彻底解决了。
她甚至将知道这件事的几名知情者,当晚就秘密处决了。
“呼。”辛迪重重的吐出一气。
何出的白色气条几乎是要化作了一条白蟒。
辛迪不敢赌,也不能赌——她不相信人性在面对死亡危机感的胁迫时,还能保持住最后的良知。
重新深吸一口气的时候。
辛迪的双眼缓缓睁开。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血脉之力在疯狂地运转,为她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但这种消耗也也同样在加剧着她的饥饿感——血脉者在血脉之力没有催动运转的消耗下,食量就算加大了也不会太过离奇,但倘若开始全功率持续性的维持时,那么这份消耗量就会达到一个极其惊人的恐怖程度。
窗外的风声变了调,从尖叫变成了低沉的怒吼。
要塞内的墙壁上挂满了厚厚的白霜,每一块石头都在这种极低温度的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这座坚固的堡垒,似乎也在严寒中呻吟。
第二十天。
原本堆积如山的军粮,现在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布袋。
马肉已经快吃完了。
要塞内,随处可见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士兵——你无法判断他们是在睡觉,还是已经变成了这堡垒的一部分。只有当你走近时,看到他们口鼻间若有若无的一丝白雾,才能证明那具躯壳里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
辛迪再次登上了要塞的最高点。
虽然暴风雪依旧狂暴,但她的视野中,那片混沌的惨白似乎稍微淡了一丁点。
极地寒潮最狂暴的时期即将过去。
但这并不代表拯救。因为即便雪停了,那没过腰际的积雪依旧会让补给线瘫痪至少数周。
“挺住。”辛迪对着空无一人的风雪说道。
她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如此渺小。
在她的身后,曾经的两万精锐大军,正在以每天数百人的速度,在这座沉默的要塞里静静地凋零。
那些原本轻伤的战士,因为没有衣服换,皮肤开始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紫红色的真皮层,随即又被重新冻上;那些负责巡逻的哨兵,由于长时间注视着纯白的世界,双眼开始红肿流脓,患上了严重的雪盲症,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这种由于资源极度匮乏、环境极度恶劣而产生的惨烈感,如同一把钝掉的锯子,在每一个索德贝尔家臣的心上慢慢磨动。
没有热汤。
没有药品。
甚至没有一块干净的绷带。
这就是辛迪在南境最坚固堡垒里迎来的胜利——一个被饥饿、冻伤、脓疮和死亡填满的、纯白色的地狱。
在这场为期整整一个月的凛冬封锁中,辛迪.索德贝尔不仅在杀死敌人,她也在亲手将自己那支引以为傲的军队,在严寒的铁砧上,锻造出一股近乎病态的、足以令整个南境战栗的残忍与疯狂。
因为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曾亲手埋葬过自己的理智。
辛迪静静地看着远方,指尖轻抚着长剑的剑柄。
那个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拥有知觉。
雪,依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