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庄园的午后，阳光稀薄而苍白，无力地洒在那片曾经花团锦簇的花园上。
冬日寒风的侵袭让花丛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那些曾经娇艳的花瓣早已凋零，混入了泥土之中。喷泉的水流比往日细了许多，也不知道是因为无人维护庄园的体验，还是罗贝尔家族陷入了财政危机。
海尔森站在客房的窗前，目光落在那片萧瑟的花园中。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伊西丝和伊利安都已经各自散去了。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这些天来观察到的一切——金狮庄园的戒严、仆人们的缄默、那扇被关闭的雕花铁门、以及那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的不知名消息。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却又越来越清晰的结论。
战争，已经来了。
而罗贝尔家族，正在以一种极其低调而高效的方式做着战争准备。
这种准备不是仓促的，不是慌乱的，而是有条不紊的、经过精密计算的。
芬妮.罗贝尔那种老练的政治手腕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甚至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只需要通过一些细微的调整，整个庄园的气氛就会自动改变，所有人都会在一种本能的警惕中收敛自己的言行。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就在海尔森陷入沉思的时候，花园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剪裁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蕾丝和花边。她的步伐从容而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鹅卵石小径而是阅兵场。她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但她没有去拨开，只是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目光锁定着海尔森所在的这扇窗户。
阿里德.罗贝尔。
海尔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见到这位罗贝尔家族的大小姐了。
自从那次藏书室的“入赘”风波之后，阿里德就像是从金狮庄园彻底消失了一样，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也没有再试图接触海尔森。海尔森听说芬妮严厉地训斥了她，甚至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让她在房间里闭门思过。
但此刻出现在花园中的阿里德，和海尔森记忆中那个傲慢而锋芒毕露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
她的面容确实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的色泽也没有之前那么饱满。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曾经属于年轻继承人的自负和躁动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稳的光芒。她走路的姿态依然优雅，但那种优雅不再带有压迫感，而更像是一种经历过锤炼后的从容。
海尔森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心中涌起一个清晰的判断——
阿里德变强了。
不是血脉力量的那种强，而是另一种层面的、属于心智和智慧层面的成长。
那种成长海尔森并不陌生——当年他被从卡塞因家族接回白山领，由辛迪堂姑亲自教导的时候，他就经历过类似的转变。那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仿佛被人从蒙昧中猛然唤醒，对世界的理解、对人的洞察、对局势的判断，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质的飞跃。
如今的阿里德，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的敲门声比预料中更早响起。
海尔森亲自去开的门，阿里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海尔森阁下，冒昧打扰了。”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温软了一些，那种曾经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语调被一种更加平等的姿态取代。
海尔森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阿里德小姐客气了。请进。”
阿里德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伊西丝和伊利安已经不在——他们大概去了另一间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刚刚熄灭的壁炉、几把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阿里德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花园中那条她刚刚走过的小径上。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你站在窗前。”阿里德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观察花园？还是在观察那些正在离开的人？”
海尔森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都有。”
“那你应该看到了，金狮庄园已经不像从前了。”阿里德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眸子中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诚的认真，“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跟你绕圈子了。我就直说了……泰瑞拉王国的内战已经爆发了。”
海尔森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窗台的边缘。
阿里德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东境的贵族联军已经突破了风沙伯爵领的边境防线。风沙伯爵领的东北部地区彻底沦陷，守军根本挡不住。敌人的大军正在向辛格斯伯爵领和熔岩山领地快速推进，风沙伯爵领被彻底钉死了。而如果熔岩山失守，整个南境的西部门户就会彻底敞开了。”
海尔森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与自己已知的碎片拼接在一起。
“芬妮姑姑已经亲率【狮心骑士团】和【银狮军团】前往支援了。”阿里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海尔森能听出她话中压抑的沉重，“【金狮卫队】已经被调往内湾领各地协防驻守，【白狮军团】和【黑狮军团】也被抽调离开了。现在的金狮庄园，只剩下最基础的守卫力量。”
海尔森对罗贝尔家族的军事部署虽然了解不深，但一些基本信息他还是清楚的。
罗贝尔家族自多年前那场内乱之后，痛定思痛，在原有兵力基础上又组建了两支全新的军团——既【黑狮军团】和【白狮军团】。
【黑狮军团】是按照【钢铁壁垒】的标准组建的重步兵军团，兵力规模和【银狮军团】不相上下，装备的精良程度和优先级供应程度也仅次于老牌劲旅的【银狮军团】——他们的最大职责是守住内湾领两个最关键的咽喉要地；【白狮军团】则是一支以驰援为目的而组建的野战军团，机动性更强，但相比【黑狮军团】而言，他们阵地作战能力和摧城拔寨的攻坚作战能力稍弱。
至于【金狮卫队】，那是直属于南境公爵本人的亲卫部队，除非公爵亲自上阵，否则的话日常以负责罗贝尔庄园的安全为主。但这支卫队虽然人数不多，不过成员全部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战士，战斗力极强——【狮心骑士团】的成员补充都是从这里挑选；而他们的成员补充，则是从王牌军【银狮军团】里挑选。
至于【银狮军团】的人员补充，以前是进行新军选拔，但现在是直接从【黑狮军团】和【白狮军团】里挑选。
罗贝尔家族的军队体系制度现在已经非常完善。
而眼下，芬妮一口气将【狮心骑士团】和【银狮军团】全部带去了风沙领，【金狮卫队】分派到内湾各地协防，【白狮军团】和【黑狮军团】也被调离安排到内湾领的各地。可以说整个罗贝尔家族的军事力量已经被彻底抽调一空，黄金城和金狮庄园这里，恐怕就只剩下一副空壳了。
“敌人的进攻是有备而来的。”海尔森缓缓说道，“他们获取了足够多的情报，知道南境的防御部署和兵力配置，所以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动进攻，而且目标明确——先破风沙领，再拿下熔岩山和辛格斯领……”
“辛格斯领一旦被钉死，整个南境的西南部乃至西部，就会被拖入战争泥潭，后勤线甚至都没办法建立。而且还能将威慑力辐射到内湾领，把我们罗贝尔家族拖住。”阿里德点了点头。
“至于熔岩山。……那边一旦被打开缺口，辛迪阁下的丰饶伯爵领就会彻底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到时候主动权就会落入他们的手上……”
海尔森接过话：“到时候，敌人就可以慢慢蚕食整个南境的东部。他们可以得到大量的物资补充，甚至还能将整个南境彻底钉死在这里，让你们没办法去支援赛博斯家族。”
阿里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芬妮姑姑也是这么判断的。她说，东境联军这一次行动如此迅速、精准，而且还打得风沙伯爵领毫无反抗力，大军的推进速度如此之快，恐怕是因为【猩红盛宴】将他们当初在南境收集到的情报都送给东境了。”
海尔森沉默了。
【猩红盛宴】在南境活动了那么多年，渗透了无数贵族家族，收集了海量的情报。当他们撤出南境前往东境的时候，那些情报自然也一起带走了。而如今东境的贵族联军能够如此精准地突破风沙领的防线、快速推进到熔岩山脚下，显然就是这些情报在发挥作用。
“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们离开吗？”海尔森问道。
阿里德点了点头。
“金狮庄园已经不安全了。我们罗贝尔家族决定放弃在庄园固守，所有人撤入黄金城。黄金城的城墙更高、更厚，还有完善的防御设施和储备物资，足以支撑长时间的围困。”她顿了顿，“我来问你的选择——你们索德贝尔是要离开，还是要留下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胁迫或者暗示的意味，纯粹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你们选择离开，我可以抽调一支【金狮卫队】和三名骑士护送你们返回白山领。这已经是目前能够调用的极限了。”阿里德说，“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来，那么接下来就必须听从罗贝尔家族的安排，一起撤入黄金城。”
海尔森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阿里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试探或者隐藏的意图。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眸此时显得清澈而坦然，就像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其他人呢？”海尔森问道，“庄园里的其他贵族代表，那些来参加招募月的大贵族子弟？”
阿里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他们都离开了。”
她没有说“怎么离开的”，但海尔森听懂了。
那些大贵族的代表不是被“送走”的，而是被“驱逐”的。
罗贝尔家族没有时间和资源去照顾那些蹭吃蹭喝的贵族子弟，在战争面前，那些所谓的“盟友”和“伙伴”都成了累赘。而至于那些被当作“拍品”的准骑士和流浪血脉者——他们恐怕已经被强制征召，编入了预备部队，被带往前线填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