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尔森深吸了一口气。
“我选择留下来。”他说。
阿里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请你们尽快做好撤离的准备。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都会撤入黄金城。”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海尔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里德小姐。”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谢谢你的坦诚。”海尔森说。
阿里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走了。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伊利安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哥，她走了？”
“走了。”
伊利安大步走了进来，伊西丝也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但更多的是被压抑住的好奇。
“为什么我们不回去？”伊利安直接问道，“她说我们可以离开，还有卫兵护送。回白山领不是更安全吗？为什么要留在黄金城？”
海尔森转过身，走到壁炉旁，伸手感受了一下残余的余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带来的那些白山卫兵虽然战斗力不强，但他们的数量还是能吓唬普通人的。黄金城的居民和那些被留下的商贩、工匠，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卫兵，至少不会想着趁乱闹事。阿里德需要我们这部分人手协助维持秩序，以免黄金城内部出现混乱。”
“而且，如果我们离开的话，阿里德承诺的那支【金狮卫队】和三名骑士就必须跟着我们走。这对于眼下人手严重不足的罗贝尔家族来说，是一种‘很不懂事’的行为。他们会失去三个精锐战力，而我们并不真的需要他们。”
伊利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第二呢？”
伊西丝接过了话：“第二就是局势的混乱和不确定性了。除非我们直接坐船离开内湾领，否则我们就必须经过陆路返回白山领。而那条路上……”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凝重，“你没听刚才阿里德小姐说了吗？东境的入侵者军队正在向熔岩山推进。熔岩山是冈达斯家族的地盘，从黄金城返回白山领，熔岩山是必经之路。”
“如果我们半路上和那支入侵者军队遭遇了……”伊西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伊利安的脸色变了变，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海尔森站在壁炉旁，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阿里德看似给了我们选择，但其实我们根本没得选。”
他重新站回窗前，没有去看自己的弟弟妹妹。
他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在这一刻，他们已经成为了人质。
罗贝尔家族需要索德贝尔家族的兵力来支援南境的防御。但他们不确定辛迪是否会出兵，所以他们需要筹码。而海尔森、伊西丝、伊利安——这三个索德贝尔家族的嫡系成员，恰好就在金狮庄园里。
如果他们离开了，罗贝尔家族就失去了对辛迪的约束。如果他们留下来，辛迪就不能坐视不管。
这是芬妮.罗贝尔的安排。甚至可能是她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谋划的一步棋。
海尔森不知道阿里德是否明白这一点。
但他倾向于认为，阿里德是明白的，只是她选择了用最体面的方式来表达这件事。
“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海尔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天亮之前，我们会随罗贝尔家族一起撤入黄金城。到了那里之后，一切行动听从安排，不要擅自行动，不要引起注意，更不要试图和任何人发生冲突。”
伊西丝点了点头，伊利安也沉默地应了下来。
海尔森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
花园中，阿里德的背影正在渐渐远去。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稳健，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她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但海尔森注意到，在她走到花园拱门前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窗户。
距离很远，海尔森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她在微笑。
然后她转回头，消失在了拱门之后。
……
花园中，阿里德走在鹅卵石小径上，直到完全离开了海尔森的视线范围，她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有些湿。
那是紧张，也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她想起了芬妮姑姑离开前的嘱咐。
“别和海尔森绕圈子。”芬妮当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的羽毛笔还在批阅文件，目光甚至没有从纸面上抬起，“也别试图哄骗他。直接跟他说清楚现在的局势。他是个聪明人，你越绕，他越警惕；你越直白，他越信任你。”
阿里德当时还有些不服气：“那如果他坚持要回去呢？如果他真的提出要离开，我总不能强行扣留他们吧？”
芬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笃定。
“他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是不会做出让罗贝尔家族和索德贝尔家族彼此难堪的选择。他会明白自己成了人质，然后选择留下来的。”
“前提是——你别做多余的事情。”
阿里德当时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此刻，她终于明白了。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没有暗示威胁，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试图用感情拉拢。她只是把局势说清楚了，把选择摆在桌面上，然后让海尔森自己做出决定。
而他做出了她希望他做出的那个决定。
不是因为她骗了他，也不是因为她胁迫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己算清楚了其中的利弊。
“如果他不是索德贝尔家族的人该多好。”
阿里德低声说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此时也不明白，自己说这话到底是在惋惜一个无法招揽的人才，还是在惋惜某种更私人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然后她大步向前走去，朝着那些正在忙碌地进行撤离准备的仆人和管事们走去。
战争，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