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军退得很快,但却并不混乱。
那些被地行龙集群撕碎、被飞龙骑兵炸散、被辛迪和雅妮丝联手压垮了高阶战力的东境军残部,在失去了指挥中枢的统一调度之后,仍然表现出了一种令人不适的纪律性——他们没有溃散成漫山遍野的乱军,而是在各层军官的临场协调下,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着后撤,每一支小队的撤退路线都避开了地行龙正在活跃的区域,那些被冲散的重步兵在退到安全距离后重新列阵,盾牌收拢,长矛归位,然后继续向后移动。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以最小的代价重新收拢了队列,缩回了巢穴——那座已经让联军连续三次铩羽而归的战争要塞。
夜色渐深了。
那座要塞的城墙上开始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火光,依稀可以看到城墙下的人影。
如果趁此机会发起冲锋的话,其实也未必不能攻入要塞内。
但辛迪没有下令追击。
她只是看着这些东境军的撤离、入城,然后城门关闭。
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追击,因为他们都能够清楚的看到,墙垛上架设的床弩和箭台重新调整了角度——弩臂上的弓弦被重新拉满,巨大的箭矢指向了要塞前方那片开阔地。要塞的大门就如同张开了血盆大口的猛兽嘴巴:那不是入口,是而一条通向死亡的深渊之路。
辛迪站在地行龙集群后方的一处矮丘上,冷漠的眼神落在那座要塞前方的地面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片地面已经被改变了。
以要塞城墙为起点,向外延伸出大约两百米的宽度上,地面呈现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反复掏挖过的奇怪起伏。
那些起伏的形态并不均匀。
有些区域看起来只是微微下陷,像是被重物压过,但在黄昏光线的斜照下,那些下陷的边缘会显现出一种规则的几何形状——圆形、椭圆形、不规则的多边形;有些区域的表面似乎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看起来与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浮土的厚度和颜色与两侧的天然地表有着微妙的差异——那些差异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张被半掩在沙土中的大网,只露出了它的边缘。
辛迪从矮丘上走下来,没有骑马,也没有唤来护卫。
她一个人往前走了大约近百米,在距离那片被改变的地面还有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蹲下身,伸手按了按脚下的泥土。她的指尖触到地面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异样感,就好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挤压后残留的余渣痕迹。
这一瞬间,她就清楚的意识到那些泥土的密度不对——有些地方松软得过分,有些地方又坚硬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土层。
“陷坑。”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左侧。
阿契斯和利亚姆正从那个方向快步走来,甲胄上还沾着这一战的尘土和血迹。
利亚姆的脸色有些凝重。
他走到辛迪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那片被精心布置过的地面:“他们退进去之后用最快速度布置的。我们尝试派了一队轻骑试探,跑了不到三十步就陷进去了三匹马。人倒是拉回来了,但陷坑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
“深吗?”辛迪开口问道。
“深浅不一。浅的大约到腰际,深的能把人整吞进去。”利亚姆顿了顿,“最麻烦的不是陷坑本身,而是布置陷坑的人明显是地系血脉者。他们不是简单挖坑填土——他们是用地象之力把那些坑洞预先压实成形,然后覆盖一层泥土。”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异样的地面,语气严肃:“白天还能靠光线勉强判断,可一旦日落,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军团想要通过这片区域就跟自杀没什么区别了。”
“不止。”阿契斯沉声说道,“就算能够分辨,也要缓慢进军。这片区域距离超过两百米以上,我们的人一边辨认一边攻城,那跟活靶子没什么区别!”
听着利亚姆和阿契斯的讨论,辛迪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座要塞的灰白色墙体——东境军已经对墙体进行了一层加固,将本是沙土的土黄色城墙淋上了专门用于抵御强攻的防撞涂料——墙垛之间的黑色弩臂在夜色下能够清楚看到被排成一道密集的横线。而且它们的位置显然还经过了精心调整,弩口全部朝向前方那片开阔地,覆盖范围恰好笼罩了陷坑区域的上方。
任何进入那片区域的人,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至少暴露在三架以上床弩的交叉射击范围内。
“那些床弩,”辛迪开口,“射程能覆盖到陷坑区的哪一段?”
“全部。”利亚姆说,“目测近三百米范围内的开阔地全在覆盖射程内。”
“城墙上的床弩部署了四层高低错落的位置,前排的负责近距离平射,后排的负责远距离抛射。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城墙,都会在进入射程范围内的瞬间,就彻底暴露在至少三架床弩的火力下!”
辛迪沉默了。
她能够强行拆解陷坑,平整地形,让大军顺利的通过着段区域。
但平整地形的过程中,她必须停留在陷坑区域内部——也就是说,她必须要停留在那些床弩的覆盖范围内。
如果是普通的大型战争器械,就算是四阶血脉者也足以闪躲得了,到了五阶甚至能够强行挡下,更不用说六阶血脉者了。可问题在于,东境军带来的这些战争器械可不是普通的器械,而是屠龙床弩和破血连弩机——辛迪不怕屠龙床弩这种专门针对大型生物的战争器械,但破血链弩机的速射攻击,她就算再强也绝对撑不住。
这已经无关血脉之力的强弱问题了,而是破血连弩几拥有非常可怕的穿透力——这种能够在短时间内射出数百支钉锥的战争器械,它所射出的每一根钉锥都足以在血脉者的身上射穿一个血洞,任何血脉者只要被射中,那么血脉之力就会不可避免的遭到短暂的抑制,尽管这一瞬间很短,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就会显得非常危险了。
更不用说,以东境军的这个阵地规模来看,一旦被射中一次的话,那么就基本可以等死了,因为其他破血连弩机是绝对不会给辛迪任何机会的。
“步兵填坑的话。”利亚姆看辛迪陷入了沉默,于是便接着说,“伤亡会非常大。东境军明显已经提前测量过射界,所以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步兵都会在进入陷坑区后彻底暴露在城墙上床弩的射击范围内。而且——”他顿了一下,“那些陷坑本身也是地象之力塑形过的,我们填埋得再多,只要压制不住对方的六阶血脉者,他们随时都可以再造。”
辛迪收回目光:“回去再说。”
利亚姆和阿契斯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跟随着辛迪一起返回。
战场上隶属于熔岩山、红鹰领、丰饶领三方联军的各军团旗帜,也开始向着后方营地外退去。
临经过第二座要塞的“废墟”时,辛迪尝试着动用地象之力压制了一下,这座要塞残骸在震动了好一会后,才终于塌陷成为一堆真正的“废墟”。
……
营地的临时指挥所里,人已经齐了。
安索尔、奥蕾莉雅、阿契斯、阿方索、凯普斯古斯夫等人都围着地图站着,只有雅妮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半垂着眼。辛迪掀帘走进去时,安索尔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炭笔在纸面上来回拖动了几次才停下。
辛迪走到地图前,没有立刻开口。
她知道众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是为什么——在座的人都想知道,接下来这场战争要如何安排。
冈达斯家族两位六阶血脉者已经重伤,今晚如果不是她率领援军抵达,凭借他们之前那股被绝望吞没的士气情况,都不需要东境军逐步蚕食,他们自己就会先分崩离析。
从纸面数据上看,目前他们这边能够上战场的六阶血脉者有三人:她和雅妮丝以及卡瓦斯安布塔。
但辛迪知道这个判断是不完整的。
首先第一点,在接下来的攻城战里,卡瓦斯安布塔是无法参与作战的——至少他没办法直接参与作战。因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地行龙军团需要他来亲自当那个刀尖,否则像今天地行龙进入战场后引发那名六阶血脉者突袭的情况再度发生,到时候卡瓦斯安布塔因为不在战场前方导致被对方突袭成功,那么【大地之火】就彻底废了!
【大地之火】和【天空之怒】这两支军团的兵源补充情况可不像其他军团那么容易——这两支军团缺乏的是坐骑,而不是骑手。而不管是地行龙还是飞龙,整个培育周期可是长达数年到十数年——【天空之怒】飞龙骑兵团从辛迪接纳龙牙部至今都过去多久了,总兵力人数还不到一百五十人。
而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雅妮丝已经不能算一个可靠的战力了。
因为长期维持“伊丽莎白”这个形象的伪装后遗症正在侵蚀她的认知——雅妮丝自从和格罗姆那一战之后,为了尽快恢复身体的伤势,她通过对方的血脉能力大量“吞噬”了血肉和其他人的鲜血来加速伤势痊愈,那种血肉快速痊愈的满足感已经让她开始有些着迷了。
就像今天那一战。
以伤势来换取战力是【狂战士】序列的一种手段,但雅妮丝却隐约已经将其当作了一种情绪上的宣泄和满足,甚至差点失控的要去继续追击敌人,这已经和雅妮丝以往的性格出现了极大的矛盾冲突。所以如果强行让她在战场上继续维持高强度作战,那些开始渗透到她思维的暴虐人格可能会在她最需要判断力的时刻影响她的决策。
辛迪已经不打算让雅妮丝继续参与后续的战斗计划了。
可这种事她没办法详细说明,毕竟涉及到【潜伏者】序列的血脉隐秘,这关系到了【恶魔血统】的秘辛,她不会也绝不可能说清楚,更不用说现在还是在军议。
安索尔打破沉默,开口时语气带着试探:“今晚能打吗?趁他们刚刚撤进去,防御还没完全稳定——”
“不能。”辛迪摇头,“我已经实地观察过了,城墙前方那片陷坑区是六阶血脉者用地象之力快速制造出来的防御工事。而我们现在连那片区域的布置都还没弄清楚,夜色更是会影响到我们的判断,贸然进攻就是在送死。”
安索尔的炭笔停了一下:“那让六阶出手清理呢?你和伊丽莎白一起——”
“可以。”辛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需要时间。我进入陷坑区平整地形的时候,会暴露在城墙床弩的射程内。那些床弩的位置经过调整,射程范围精确覆盖了陷坑区,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进入交叉火力范围内。”
安索尔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沉声开口:“所以我们现在拿这片陷坑区没有任何办法?”
“城墙上的床弩覆盖的是地面区域。”凯普斯古斯夫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和飞龙骑兵可以从上方牵制他们的注意力。甚至能够越过城墙在后方制造足够的混乱。”
安索尔看了他一眼。
“对方有一位风属性的六阶血脉者。虽然之前被我父亲重创了,但如果只是升空拦截一个五阶飞龙骑兵,不是问题。甚至,一旦他在天空和你爆发战斗,你确定你的那些士兵能够挡得住战斗的余波影响吗?”
凯普斯古斯夫皱起了眉头。
飞龙军团的战斗力自然毋庸置疑,但却也不是无敌的——面对能够升空作战的血脉者,他们很难讨到好处。而且,他们现在也就是欺负泰瑞拉王国没有正规的防空作战手段,如果面对曾经同样在地表王国赫赫有名的狮鹫军团和另外几支空战军团,他们的优势也会遭遇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