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索尔转向辛迪,再度开口问道:“雅妮丝小姐,能同时面对城墙上的床弩和对方的六阶拦截吗?”
辛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当然知道雅妮丝现在的状态——即使她还能在短时间爆发出高阶战力,辛迪也不会让她在状态不稳的情况下强行进入复杂的高强度战斗。但她也知道,安索尔乃至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点,因为在他们的眼中,雅妮丝可是那个能够在战场上轻松以一敌二甚至还斩杀一人的六阶血脉者。
辛迪无法说出真相,所以她只能让这个话题被搁置:“她短时间内都不会参与作战了。”
安索尔没有追问原因。
他把炭笔搁在桌面上:“那就再等一等。现在的局面已经彻底稳定了,他们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要等我祖父和叔叔的伤势再恢复一些,到时候我们就能够直接发动总攻了。”
“不可能。”
辛迪的神色严肃了几分:“今天东境军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们一定会把消息向后方传递。最快半个月内就必然会有新的援军抵达。甚至如果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我是说如果。辛格斯领那边的战场局势发生变动——他们只需要短暂的停战几天,就足以让一位八阶血脉者秘密进入我们这边的战场了。”
所有人的脸色蓦然一白。
安索尔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骨节微微发白。他当然知道辛迪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熔岩山一旦失守意味着什么,更知道那些所谓的“东境援军”一旦抵达,别说是辛格斯领下来的八阶,光是再来几位六阶血脉者就足以让现在的局面彻底不可挽回。
“内湾领的入口被拦截,我们现在和辛格斯领的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常规的情报传递手段甚至需要通过海路传递,但海上那支东境过来的舰队会任由我们进入吗?”
辛迪沉声说道。
“现在我当然可以让飞龙骑兵去传递消息……事实上,在我进入这里之前,我已经让五名飞龙骑兵启程了。只要南境公爵知道了我们这边的情况,他强行拖住那边的东境军高阶血脉者主力,那么我们就还有希望。”
“南境公爵不一定会强行出手。”
“他会的。”辛迪的语气很笃定,“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输不起。……拖住东境军那边的两位八阶血脉者,那么他的南境还能保住,但如果他不拖,那么他的南境是绝对保不住的。”
“但我们这边也不能拖后腿。”
“将东境军彻底赶出熔岩山只是我们需要做到的第一步,之后必须威胁到风沙伯爵领的东境军后勤线路。”
“但要做到这些事情的前提条件,是先凿穿东境军的这条防线!”
安索尔沉吟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我们现在的兵力最多只能再发起一次总攻。如果失败了的话,我们……”
“所以这一次不能失利。”辛迪打断了安索尔的话。
“怎么保证?”安索尔的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问出口的直白,“飞龙骑兵压不住全部床弩,步兵填坑的伤亡很可能会大到我们承受不起。更不用说攻上城墙后需要面对的问题……”
辛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真正的问题实际上只有一个。”
“那些战争器械。”阿契斯沉声说道,“只要解决了那些,陷坑区根本就不是问题。……而且,我们也没必要全部去踩坑,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压制住其中一片区域,然后就能够把优势迅速扩大。”
卡瓦斯安布塔沉声开口:“只要能够压制住一段覆盖区域,给我创造机会,我就能够出手平整地形。”
安索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低头看向地图,视线在那道灰白色的城墙线和那片密布陷坑的开阔地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反复确认是否还有自己没有考虑到的方案。
安索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辛迪身上,声音低了几度:“如果找地渊那边——”
“不行。”辛迪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安索尔没有立刻接话。
他,或者说如今整个南境都清楚——索德贝尔家族和地渊之民的关系在贵族圈子里不是秘密,也知道辛迪曾多次通过地渊通道借调兵源。
所以如果地渊之民愿意出手,这场战争确实没什么悬念——那些在地底深处生存的族群适应不了地表的秩序,但纯粹作为一场战争的消耗品,他们可以填平任何由人类组建的防线。
安索尔沉默了一下,“我只是在问。”
“我知道。”辛迪毫不迟疑的回答道,“但不行。”
“现在的地渊情况很复杂,如果跟他们借人,他们要求出来远超我们能够承受的人数,你是答应还是拒绝?别忘了,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他们,这种情况不像之前我找他们借人的那几次。”辛迪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而且最重要的是……当我们赶跑了豺狼后又引来恶虎,你想过结果吗?”
辛迪知道安索尔并不了解地渊之民内部的真实情况:他不知道猩红氏族正在发生什么——改革派在壮大,荣光派在边缘化,特权派在观望,整个猩红氏族的权力结构正处于剧烈重组的阶段。
而引发这一切的核心因素,是海尔森在地渊内部的运作。
雅妮丝如今作为改革派的领袖,她的投靠意味着改革派已经选择了站在索德贝尔家族这一边,但如果辛迪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向猩红氏族借兵,让地表战争成为地渊内部权力斗争的外溢场,雅妮丝就会控制不住局面。
甚至很可能还会爆发出一系列更加糟糕的问题:荣光派与保持中立观望的特权派联手。
如今的猩红氏族基本已经被瓦解得差不多了——中低层的猩红氏地渊之民基本全投靠了改革派,荣光派已经失去了大量可供驱使的人手。所以哪怕荣光派和特权派已经掌控着大量具备中高阶实力的地渊之民,但因为没有足够物资去满足这些人,所以他们的“忠心”已经在动摇。
可现在给对方一个能够获得物资的渠道,那么这对于目前只在普通地渊之民和中低阶实力的地渊之民有影响力的改革派而言,这就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辛迪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雅妮丝。
雅妮丝依然半垂着眼,但她的手指在辛迪说出“不行“那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开始敲击——那一下停顿只有辛迪能看到。
安索尔没有再追问。
他听得出辛迪话里的意思——那不是因为关系不够好所以借不到人,而是因为借到了人之后带来的问题比东境军本身更棘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城墙的问题呢?”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战场决策者的平稳,“我们之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城墙不是问题。”辛迪指向地图上城墙正面的位置,“只要让我靠近,那里就不是问题。”
“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我们很难让你靠近。”安索尔说,“那些屠龙床弩和破血连弩机……我们就算能够依靠你的【天空之怒】压制住一段区域,但敌人也会很快升空应对,所以还需要一批人登墙作战。卡瓦斯团长就算能够平整一段地形,但我们依旧会面临极大的伤亡。”
“登墙作战由我来负责。”奥蕾莉雅沉声开口,“我的【红鹰骑士团】足以完成这场冒险。”
“我的【狂战军团】也可以跟上。”克拉克附和道,“我的人虽然不是血脉者,但他们的爆发力极强。……而且,抬云梯这种事,也不可能让你的那些骑士老爷负责吧。”
安索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吐气说道:“我会把能填坑的步兵全部抽调出来。跟在你们之后压上,至少能够替你们压阵分摊火力。”
他抬起头,看向辛迪,眼神认真且凝重:“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们就会彻底失去所有的筹码。”
“不会输的。”辛迪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坚定且自信。
“【天空之怒】牵制住那些屠龙床弩和破血连弩机的时候,卡瓦斯安布塔就会给我们创造出一条平整的路线,之后奥蕾莉雅和克拉克会率军压上。只要这段城墙上的所有攻城器械都被摧毁了,那么我就会在他们的城墙上撕开一道缺口,然后【大地之火】就可以正式进场。”
“一旦在要塞内展开巷战,他们就挡不住我们的进攻了。”
辛迪拿起一支代表着己方的红色小旗,然后插在了那座要塞的土模上。
“只要所有人配合得好,明天日落前我们就可以他们全部驱逐出这片防区。最迟明天晚上,我们就能够打通前往内湾领的道路,然后我们就可以重新和辛格斯伯爵领那边的战场取得联系。”
“敌人还有最少四位拥有一战之力的六阶血脉者。”
“只有一位老将和三位吓破胆的废物而已。”辛迪不屑的冷笑一声,“只要我和卡瓦斯安布塔进入要塞,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指挥所内没有人再开口。
夜色从帐帘的缝隙中渗进来,烛火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明灭不定地晃动着。
雅妮丝依然坐在角落,半垂着眼,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敲击了,只是安静地搁在膝盖上。
安索尔低着头,炭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像是已经放下了笔但还没有把注意力的重心从地图上移开。
辛迪站在桌首,目光落在要塞的位置上,没有再补充什么。
奥蕾莉雅的手比利亚姆握住,她转过头,看着一脸柔情的利亚姆,然后回以一笑。
阿契斯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嘴角扬起了被压抑许久后终于能够释放出来的一股欢畅笑意。
阿里曼、阿帕兹、卢尔特、布鲁斯、克拉克……所有的将领们此时眼里都开始燃烧起了如熊熊烈焰般的战意。
风从帐外灌入,将地图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又被镇纸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