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色是最暗的。
因为这个时候阳光还处于地平线下,但星光和月光却是被遮掩住了,以至于好似整个世界的光芒都好像比吞没了一般。
风从要塞的方向吹来,带着石灰、尘土和某种烧焦后残余的涩味。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某种被压抑住了的微响。
第一批登城部队已经在通道边缘列好了阵。
他们披着轻便的锁甲,手里握着武器和盾牌,云梯被横放在队列后方。他们知道自己不需要去填埋那些陷坑——那条通道会在他们冲锋时由六阶血脉者铺平,所以他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通道成型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城墙脚下,架起云梯,翻上去,然后破坏掉那些床弩和连弩机。
有人低着头在抿嘴唇,有人在反复调整头盔的系带,有人把剑柄攥得太紧以至于指节发白。
但不管是焦虑的、轻松的、紧张的,还是其他任何情绪,却都没有人后退。
奥蕾莉雅站在阵列后方的临时指挥位上,目光扫过那些即将踏上通道的士兵,然后才转而望向城墙的方向。
她数过墙垛之间那些黑色的弩臂——比昨天多了三架,有一段城墙上的弓弩手数量也增加了。
很明显东境军也在做最后的部署。
利亚姆站在她身侧,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却是握着长枪,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没有移动。
“你该让【红鹰骑士团】的副团长带队,”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你不该在第一波登墙的人里面。”
奥蕾莉雅没有看他:“我带队和副团长带队,士气不一样。”
“你站在后面,他们也会冲。”
“那样他们冲得慢。但我站在前面,他们就会快二十步。”
奥蕾莉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利亚姆没有再开口了。
因为他知道,身先士卒和坐镇指挥的确是两种概念。
随着第一缕阳光从东面的地平线边缘渗出来的时候,攻城开始了。
【天空之怒】的所有飞龙骑兵全部升空了。
凯普斯古斯夫骑在最前方的那头飞龙身上,然后率先拉升高度。然后才是其他飞龙骑兵,他们排成一列斜向上的编队,翅膀在晨风中展开,从营地后方升空,越过陷坑区的边缘,直接朝着要塞的方向飞去。
他们飞得很高,高到城墙上的弓箭手即使仰头瞄准也无法将箭矢送到那个高度——那些箭矢在飞升到最高点时就开始歪歪斜斜地坠落,落在比飞龙骑兵低出数十米的地方,像是被风吹散的枯枝。
然后第一轮投掷开始了。
凯普斯古斯夫没有让所有飞龙骑兵一起投掷,而是让整个编队迅速非常两拨——第一拨龙骑兵的长梭从高空中快速投掷而出,在晨风中划过略微偏移的弧线。
它们落地的位置并不在城墙附近,而是落在陷坑区中段偏后的位置,比普洛斯古斯夫预期的目标点近了约三十步——高空的风比地面更强,长梭在下落过程中被风吹得向侧后方偏移了:数十道冲击波在空旷的地面上炸开,尘土向上升腾,形成几团浅黄色的烟柱。
普洛斯古斯夫在高空中眯着眼,目光跟随着那几道烟柱升起的方向,在脑海中迅速估算着风偏的角度和距离。
“抬高二十度,全力,投——”
第二轮投掷迅速展开。
数十道长梭这一次飞出去的抛物线比上一轮更高了一些——这次他们已经按照凯普斯古斯夫的要求调整了投掷角度,所以长梭的初始轨迹更偏向迎风方向。
这些长梭在晨风中划出经过修正的弧线,落点比第一轮靠近了城墙,但仍然没有准确命中目标——它们落在城墙上,冲击波掀开了城墙上的加固材料,露出下面土黄色的城墙轮廓。
普洛斯古斯夫在高空中微微颔首,他需要的校准数据已经到手了——从调整后的落点来看,第三轮的投掷角度已经可以修正到城墙范围内。
于是,第三轮投掷开始了。
第一拨编队的飞龙骑兵在普洛斯古斯夫的指挥下迅速出手:经过两轮角度校准后的长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城墙前方的陷坑区,正式落在了城墙正面的墙垛上方!
数根长梭落在城墙正面偏右的位置,强烈的爆炸冲击撕开了一段墙垛,而站在附近的弓弩手被冲击波掀飞,甚至有几个倒霉鬼从城墙上坠落下去;其中有几根长梭落在城墙左侧的床弩阵地旁,炸开的冲击波将正在调整弩臂的士兵掀翻在地,那架床弩的弩臂被震得偏离了原本的角度,弦索崩断,向一侧甩了出去。
城墙上顿时开始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弓弩手们的射击节奏被打乱了,原本密集的交叉火力出现了一道空隙。
然后很快,第二拨飞龙骑兵的攻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从安全射程外发起进攻,而是驾驭着飞龙迅速靠近城墙,开始采取俯冲投掷的攻击方式。
尤其是这一次的进攻,就连凯普斯古斯夫也都加入了作战:他将高度压得极低,飞龙的翼尖几乎擦着城墙外侧的凸起掠过,地面的烟尘被气流卷起翻涌成一条横贯的尘痕。后面跟着的飞龙骑兵迅速沿着他的路线俯冲,投掷的目标已经集中在箭塔和那些重型攻城器械的基座上——城墙上那些重新架设起来的屠龙床弩和破血连弩机才是飞龙骑兵真正要处理的东西。
第一轮投掷是为了压制敌人弓弩手的攻击欲望,这第二轮投掷攻击才是真正的打击!
十数根长梭同时落在城墙中段一座箭塔的基座位置。
箭塔的底部瞬间就被炸开了一个缺口,整座塔身微微倾斜,上面的弓手抓住塔沿才没有摔下去。
但附近的一架屠龙床弩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它被一枚精准落在弩臂连接处的长梭打断了横梁,整个弩架向一侧塌陷,绷紧的弓弦弹射出去,将旁边两个正在重新装填的士兵拦腰抽翻在地。与此同时,一架破血连弩机正在沿着城墙上的轨道被向东侧转移,但转移的速度太慢了,慢到三头翼飞龙的编队同时调整角度后再次俯冲,长梭在它的正面和侧面同时炸开,连弩机倾覆在城墙上,数百支钉锥从碎裂的箭匣中散落出来,沿着倾斜的墙面向下滚动,噼啪作响。
一轮攻击过后,就连第一拨飞龙骑兵也开始压近距离。
而这时,跟随凯普斯古斯夫展开攻击的第二拨飞龙骑兵已经在空中完成的编队掉头,开始展开第二轮的火力覆盖。
城墙上的混乱和恐慌开始了。
但东境军的反应也比昨天更快。
在城墙后方的一处平台上,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升了起来——那人的身形不算高大,但他的升空轨迹却异常平稳,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他左臂处的位置缠着厚绷带,绷带末端的边缘泛着药渍浸透后的暗黄色,明显身上还带着不轻的伤势——这人显然就是安索尔所说的那名受伤的六阶血脉者。
但也正如安索尔所说,他明显还有一战之力,因为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的时候,周围的气流开始向他的方向聚拢,形成一圈可见的、微微扭曲的光晕。
凯普斯古斯夫看到了对方的出现,然后毫不犹豫的调转龙头开始朝着对方迎了过去。
此时,只见这名风属性六阶血脉者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那些在他周围涌动气流顿时就开始向他的掌心汇聚、压缩、塑形——气流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挤压成一柄半透明的长枪轮廓,枪尖在晨光中折射出浅青色的微光。
然后他暴喝一声的投掷而出!
那柄风枪从高空中斜射向正在俯冲中的飞龙骑兵编队,速度比城墙上的箭矢快出太多。
凯普斯古斯夫在那道青色光芒脱离对方手掌的瞬间就已经看到了它的轨迹——那道轨迹笔直地指向编队中央偏左的位置,如果命中,这支正在作战的【天空之怒】飞龙编队都会全军覆没!
他没有选择躲闪。
因为如果躲开,他身后的编队就会暴露在那道风枪的飞行路径上。
他在飞龙的背甲上直起身,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握住一杆长梭的中段,将体内的血脉之力在极短的时间内灌入梭身。
长梭的尖端从铁灰色迅速变为明亮的紫蓝色,光芒沿着梭脊向后蔓延,将整根长梭裹入一层跳跃着电弧的光芒中,梭身的纹路在那层光芒的覆盖下开始发亮、流动,周围空气里开始有大量的电流汇聚过来,最终在他手中凝实成一柄通体紫蓝的雷矛。
然后凯普斯古斯夫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将长梭投了出去!
那根雷矛脱手的一瞬间,在他手中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长梭从他指尖脱离的轨迹迎向了风枪飞行的方向。
下一个刹那间,紫蓝色的雷矛与青色的风枪在半空中相撞!
碰撞点距离凯普斯古斯夫的位置大约十几米远的位置——就在他正前方偏左的位置——两股力量撞击的那一瞬间,从碰撞点向四周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空气被搅动成翻涌的涡流向外扩散:雷矛的紫蓝色光芒与风枪的青色光刃在碰撞中心互相挤压、碎裂、消散,残存的电弧和气流碎片向四面溅射,像是被敲碎了的玻璃从空中洒落。
冲击波扫过编队的前沿。
凯普斯古斯夫的飞龙在冲击中被向后推了几步,翼膜边缘被气流卷得微微上翻,但他在稳住坐骑的同时目光没有离开过对方的方位。他迅速从龙鞍侧面的挂架上抽出第二根长梭,注入血脉之力的速度比之前略慢了一些——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不少气力。
那名风属性六阶血脉者也正凝神戒备的再度抬起右手,然后开始操纵气流汇聚塑形第二把风枪。
双方都看到了对方手中的光芒正在重新凝聚,对峙的间隙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大约两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凯普斯古斯夫先动了。
他的飞龙在晨风中猛然加速,斜向拉升,绕出了一个弧线。他不打算在同一个高度上与对方对耗,他需要把对方的位置拖离飞龙骑兵的编队航线。
而对方也果然如凯普斯古斯夫所预料的那般动了——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在气流的托举下转向了凯普斯古斯夫的方向,第二柄风枪在他手中已经重新凝聚完成,然后从他掌中投出。
凯普斯古斯夫没有回头,飞龙在那道风枪逼近之前猛然向下俯冲,风枪从他上方不足一臂的距离擦过,尖端卷起的气流将他的后颈处的衣领掀得竖起。
双方在空中交错、盘旋、拉扯。
凯普斯古斯夫不再正面迎击对方的每一道风枪,而是利用翼飞龙的机动性反复拉开距离再突然压近,逼使对方在追踪他的过程中不断调整方向,无法抽身去攻击那些正在对城墙上的攻城器械俯冲投掷的长梭编队。
而这一结果,便是导致他的飞龙身上多了几道被气流边缘割开的细口,翼膜边缘有一道豁口,但这点轻微伤势对飞龙的速度并没有明显减慢。而他回击的雷矛攻击,却也迫使着对方不敢轻易招架,同样得迅速调整身形位置躲闪那威力丝毫不逊色于六阶血脉者全力一击的恐怖力量。
天空中青紫色的光芒在晨光中继续炸裂、交错、缠绕。
而地面上,卡瓦斯安布塔已经在陷坑区边缘站定了,他的地行龙被他留在了后方,他双手握着战戟,戟尖垂向地面,目光落在那片被地象之力反复塑造过的起伏地面上。
然后他开始催动体内的力量。
血脉之力沿着他的手臂灌入土地,又沿着地层向下渗透,紧接着便见卡瓦斯安布塔猛然抬手将战戟砸向地面——戟尖扎入地面的那一瞬间,一道宽约二十米的土浪从他脚下向前翻涌而出,像一只被从地下推起的手掌贴着地面前行。
那道土浪推进的速度看似不快,但实则却是又块又重!
凡其所过之处的地面都仿佛像是被反复挤压翻卷一般:原本埋设的陷坑被推平填实,碎石和沙土被填入坑洞中,表面被压出一道虽不平整却至少能够行进的全新平面。而被推开的土石则向两侧堆积,形成一道天然的矮堤,宛若标记般的列出了一条安全通道的边界——通道于顷刻间形成了,只是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被压得过于紧实,有的地方又堆起了小型的土包和碎石堆,通行速度虽然会被拖慢,但至少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多出了一位东境军六阶血脉者的身影。
他不像升空那位已经身负重伤。
那人只是站在城墙内侧一处被加高过的石台上,浑厚的气势就已经冲天而起。
只见他突然双掌按在墙体上,然后他体内的血脉之力就开始被灌入城墙,再通过城墙的地基导入地面。
下一刻,卡瓦斯安布塔刚刚平整出来的那段通道边缘,那些被推开的泥土开始重新向中间蠕动——对方正在试图复原陷坑区,将那段被填平的通道重新挖开。
卡瓦斯安布塔感受到了那股正在和他角力的反推力。
但他没有收手,他的战戟依然插在地面中,而体内的血脉之力却是沸腾起来,开始持续向下灌注,与对方的力量在土层的深处碰撞。
两股地象之力在看不见的深处互相挤压、推移、抵消,但地面上能看见的地方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些被填平的区域开始交替起伏——有些地方刚刚被压平,不到几次呼吸的功夫就又从下方鼓起一个小包;有些地方的浮土被掀起又落回,发出间断的沙沙声;有的地方明明是平整的,却又突然随着流沙的塌陷出现了许多地刺。
那条通道在两人的力量博弈下开始不断变形——它虽然不再安全,可至少存在!
奥蕾莉雅没有等地面完全稳定——
因为她知道,敌人不会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利亚姆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那段不断起伏的通道和远处城墙上正在被飞龙骑兵压制的火力点。他没有多说,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的意思很简单,我会跟在你后面。
所以奥蕾莉雅深吸一口气后,猛然拔剑一挥:“冲锋——”
然后她第一个踏上那条凹凸不平的通道。
靴底踩在被地象之力反复挤压过的地面上,触感时软时硬:有些地方的碎石在踩踏下滚动,需要放慢速度稳住重心;而有些一脚踩上去却又平稳得让人安心。
早已在通道边缘的集结好了的【红鹰骑士团】全体骑士——这些骑士们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泽——然后,他们也跟着冲锋了:没有队列,没有秩序,只有向前压上的银白洪流。
阿契斯的【血隼军团】跟在第二梯队,克拉克的【狂战军团】压后。
三支部队沿着那段宽约二十米的通道顶着敌人的箭雨开始迅速冲锋——城墙上的弓弩手在飞龙骑兵的压制下仍然在射击。
箭矢从墙垛之间射下来,有些落在通道的空地上;有些射中了正在前进的步兵。有人在奔跑中倒下去,但旁边的人并没有停下,只是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向前!
卡瓦斯安布塔与对方六阶血脉者的地象之力仍在互相拉扯着通道的稳定性,地面在部分地段重新变得松软,有步兵踩进突然下陷的泥土里——幸运者会被身后的同伴及时拉住拖了出来;倒霉者只是一个吮吸间就被没了身影,但更为凄惨的是被同伴眼疾手快拉出来的身体只剩半截,又或者是连带着同伴一起被扯入地底。
可哪怕如此,队伍整体的推进速度却没有明显减慢。
当最前方的部队抵达城墙脚下时,云梯被迅速架了起来——铁钩搭上墙垛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梯身被粗壮的手臂按在墙体上——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开始向上快速攀爬。
城墙上方的东境军士兵试图用滚木和投石向下砸击,但【血隼军团】的弓弩手们在城墙下方仰射压制,箭矢从下方射入墙垛之间的缝隙。城墙上有人在攀爬过程中被滚木砸中坠落,也有人在翻过墙垛后与墙上的守军短兵相接,但登城的部队仍在持续向上涌入。
奥蕾莉雅比第一批士兵更早登上了城墙。
她的靴底踩上墙砖的瞬间,剑锋已经向右偏转,架住了侧面刺来的长矛,然后她向前踏了一步,顺势将那名长矛手推下了城墙。她在墙垛之间的通道上站稳身形,快速扫过周围的局势——那段被飞龙骑兵重点打击过的城墙区域上,几架破血连弩机和一架屠龙床弩已经被摧毁了,但更远处还有几架正在被向东侧转移的连弩机。
她意识到,敌人明显已经改变了战争策略:这类专门对付血脉者的杀伤性武器用来对付普通人乃至低阶血脉者自然是是浪费,可如果继续这么摆着直到全都被破坏,那还不如趁着现在就开始杀敌。
奥蕾莉雅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没有去追杀那些散开的东境军士兵,而是直接朝那架正在被拖拽转移的连弩机冲了过去。利亚姆紧随其后——他的长枪轻而易举的挑飞了几名普通人,然后将一名快速迎上来的低阶血脉者的心脏直接贯穿,让奥蕾莉雅能够毫无顾忌的直冲目标,然后用手中的长剑斩断了拖拽绳索的三名敌人。
紧接着,奥蕾莉雅和利亚姆开始背靠背地站在那段被清理出来的城墙上,宛若礁石般一左一右挡开了两侧的进攻,给后续登城的士兵争取了整顿阵型的时间。
【红鹰骑士团】的骑士和侍从们开始向城墙两侧展开,他们同样不缠斗,不追击,目标只有那些还在运作的攻城器械——只要看到床弩和连弩机还在,就有人冲过去打断弩臂、劈碎箭匣、切断弓弦。城墙上的东境军士兵试图阻止,但他们的人被后续涌上来的【血隼军团】和【狂战军团】缠住了,只能看着那些造价不菲的器械一架接一架地被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