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索尔是第二批援军中的先锋,他带领的冈达斯家族士兵在他翻过墙垛后迅速接替了奥蕾莉雅和利亚姆的位置,将城墙中段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区域牢牢控制住。
城墙上的战斗开始扩散开来,双方士兵在墙垛之间彼此挤压、互相推搡,长矛和短剑在狭窄的通道上交错。有人被推下城墙摔在墙根下,有人在混战中被刺穿了甲胄的接缝处,倒在同伴的脚边,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但不管战斗得多么激烈,城墙上的所有人都避开了一个位置——位于城墙内侧那座加高的石台。
卡瓦斯安布塔正在和石台上的那名六阶血脉者隔着墙体角力,两人的地象之力在地下反复冲撞,石台周围的墙砖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碎石从墙缝中簌簌落下——登城的部队没有人靠近那片区域,东境军的士兵也同样没有靠近。
所有人都在那道裂缝的边缘绕行,像一艘船绕过了暗礁。
而就在城墙上的厮杀持续了大约小半个小时后,辛迪终于动了。
她站在卡瓦斯安布塔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目光锁定了那段正在被地象之力反复拉扯的墙体:城墙上的那名六阶血脉者被卡瓦斯安布塔拖住了全部的注意力——他的双手仍按在石台上,血脉之力持续向下灌注,与卡瓦斯安布塔的力量在地底来回拉锯,根本无法抽身。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能够威胁到她的战争器械,已经基本都被拔除了!
辛迪朝着那条通道往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那段凹凸不平的通道上时,她的身形还和正常人无异。
但第二步落下的时候——就在她的靴底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一股暗红色的气浪从她脚下向四周扩散开来,地面上那些被卡瓦斯安布塔和对方六阶反复挤压过的碎石和浮土被那股气浪直接卷开。
然后是第三步落下。
她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已经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残影在她身后都拖出几道道重叠的轨迹,快到城墙上的那些弓弩手都只能看到一排的残影被拉出来!
那道宛若彗星般的红色流光仅仅只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就已经撞上了那段灰白色的城墙。
撞击的瞬间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撞击发生的同一时刻被另一种更嘹亮的东西覆盖了——城墙在撞击点上向内凹陷,裂痕从撞击中心点向四周扩散,像一道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向周围放射出波纹:撞击点周围大约近三米宽的墙体瞬间向内塌陷,墙面碎裂剥落,灰尘从裂缝中涌出,形成一个门洞状的缺口。
缺口边缘的墙面仍在持续剥落、化作飞灰,而裂痕也正在沿着墙体的横向和纵向同时快速延伸。
城墙上的那名六阶血脉者感受到了脚下的不稳。
他按着的石台在震颤,石台下方墙体的结构正在被那道持续扩散的裂痕削弱——他的立足点正在动摇,这让他迅速意识到自己必须停止继续这种角力,因为如果他继续将血脉之力向下灌注,墙体可能会在承载着他力量的同时崩裂,而他也将随着整段城墙一起塌落。
他毫不犹豫的收手了——他的双手迅速离开石台,那股与卡瓦斯安布塔拉扯了半个多小时的地象之力也随之中断。
卡瓦斯安布塔的地象之力在失去对抗后猛然前推,直接将那段城墙脚下的土地又向前平整了数米。
但那名六阶血脉者却没有立即撤退。
他失去了城墙上的立足点,正在从石台上向侧后方的一处通道处落位,而在他下落的过程中,他看到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目标——阿契斯正在那段城墙的中段处试图摧毁另一架床弩。
这名六阶血脉者瞬间改变了落点,朝着阿契斯的方向扑了过去。
阿契斯在感觉到那阵风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完全闪开了——他勉强侧身偏了一下方向,但这名六阶血脉者的剑已经从他肩甲上方擦过,将护肩连同下面的皮肉一起削开了一道口子。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半片肩甲,而阿契斯手中的长枪此时才微微抬起,就已经被对方顺势一脚踢在腕上,长枪立即脱手飞出,砸在墙砖上弹落到城墙内侧。不过这名六阶血脉者并没有继续追击,因为城墙的崩塌速度陡然间开始加速了,显然是在失去了他的坐镇后,辛迪已经开始加大破坏力度了。
他当然可以出手稳固住城墙,可如此一来他也同样会被限制住行动力。
他轻轻的瞥了一眼阿契斯,万千思绪在他的脑海里掠过一瞬,然后下一秒,他握住了手中的长剑,在剧烈晃动中的城墙上向着阿契斯逐步逼近。
整段城墙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辛迪往前再度踏了一步,原本在她面前只是一个门洞的塌陷区域,瞬间就开始扩大的崩塌区域,一个足以让数人并肩而过的缺口已经在他的面前出现:失去了地象之力支撑的墙体正在从内部快速崩解——墙面成片的剥落,从缺口处向两侧疯狂蔓延而出,整段城墙的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奥蕾莉雅在间隙中扫了一眼,拔高了声音:“撤退——所有人从城墙上撤下来!快!”
【红鹰骑士团】的士兵开始沿着云梯向下撤。
已经登墙的人翻过墙垛沿云梯下行,正在攀爬的人加快速度落到地面,城墙上的压力开始减轻,那些与东境军士兵纠缠的部队也开始脱离接触。
转眼间,城墙上就没剩下多少人了。
在城墙上另一头,利亚姆也在撤退的途中被截住了。
另一名六阶血脉者从城墙东侧的通道中穿出,手中的长戟横扫截断了他和奥蕾莉雅之间的路径。
奥蕾莉雅被迫后退了数步,被涌上来的东境军士兵隔开了。
利亚姆回望了一眼奥蕾莉雅,沉声一喝:“走!”
奥蕾莉雅并不愿意退离,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但利亚姆的第二道声音已经响起了:“我能走!”
奥蕾莉雅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是毫不犹豫的迅速掉头离开——她相信利亚姆,相信这么多年来从未欺骗过她的利亚姆。他既然要自己离开,那么显然就意味着一件事:她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利亚姆的累赘!
安索尔带着最后一批冈达斯士兵从城墙东段撤退,一边退一边用盾牌挡开追兵的攻击。
他看到奥蕾莉雅快步跑了过来,脸色露出一丝错愕:“利亚姆呢?”
奥蕾莉雅单手一撑翻过墙垛,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他被拦截了,让我先走!”
“那我们……”
“走!”奥蕾莉雅抓着云梯直接滑落。
安索尔一咬牙,也同时迅速落向地面。
此时,辛迪站在那道崩塌的城墙缺口中央,她已然拔出了魔剑,然后将魔剑往地面一插,沸腾许久的血脉之力瞬间灌入地面,向着周围迅速扩散而出,那些支撑城墙结构的地象之力彻底击碎——墙体崩裂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段城墙从缺口处向两侧延伸,墙面坍塌坠落的声音连绵不断,如同一条被从中间撕裂的长布。
卡瓦斯安布塔已经重新举起了战戟。
他在辛迪击碎城墙的同时开始扩大通道的宽度,地象之力向前推进,将更多的陷坑区填平压紧。而在他身后,【大地之火】的地行龙已经列好了冲锋阵型,黑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赤金色的瞳孔收缩着锁定了前方那道正在被撕裂的城墙缺口。
卡瓦斯安布塔翻身上了地行龙的脊背,握紧战戟,戟尖指向缺口,然后他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冲锋——”
地行龙集群开始动了。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片持续的低沉轰鸣,黑色的鳞甲在尘土中如同一片正在移动的铁壁。它们沿着那段已经被平整过的通道向前推进,速度逐渐加快,在越过城墙缺口边缘的时候,排在最前面的几头地行龙已经开始小跑了。
而在天空中,那片青紫色的对撞已经持续了比所有人预期更久的时间。
凯普斯古斯夫的翼飞龙身上多了几道伤口,翼膜边缘有一道被风刃割开的豁口,但他仍然坐在龙背上,仍然握着那根已经开始出现裂纹的长枪。
而他的对手——那名风属性的六阶血脉者——已经比他更接近极限了,因为他身上的绷带已经散开,露出下面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道旧伤在连续的气流塑形和投掷过程中被反复撕裂,血从绷带末端滴落,在晨风中拉成断续的红线。甚至就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动作的频率同时也在减慢。
凯普斯古斯夫抓住了对方那个动作变慢的瞬间!
他不再规避对方的攻击,而是迎着下一柄正在成型的风枪冲了过去——飞龙在空中加速,凯普斯古斯夫将已经布满裂纹的长枪向前送出,枪尖上凝聚着一道紫蓝色的光芒。
这道光芒在与风枪碰撞的瞬间,风枪竟是被击碎了,而残余的力量沿着已经开裂的枪身向前推进,从那名风系六阶的胸口处穿过——这名风系六阶的血脉者身体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的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的双重神色,下一刻他就开始下坠了。
他的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在坠落的过程中更是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调整姿态,只是自由落体般的向下沉去,然后消失在要塞城墙另一侧的塔楼后方。
凯普斯古斯夫在高空中稳住飞龙,长舒一口气后高举长枪。
那些还在空中盘旋的飞龙骑兵顿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欢呼声。
但高空中的胜利,并不意味着地面战斗的结束。
或者更准确点说,辛迪制订的突破城墙的战略计划已经圆满结束了,但她的亲人却还并未回归,为这场战略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城墙下方,地行龙的集群正在涌入缺口。
暗黑色的鳞甲从城墙的断裂处穿过,骑手们调整了方向,向着要塞内部那些正在尝试重新组织防御的东境军士兵冲去。后方紧跟着的是安索尔重整集结的步兵队列,他们将在龙骑兵打散敌军建制后负责清剿残余。
有辛迪和卡瓦斯安布塔两人出手,这座要塞内那些以地象之力塑造出来的阻碍实际上已经很难发挥应有的效果。所以他们的推进和厮杀,迅速在要塞内制造起了新一轮的恐慌——东境军很难挡住【大地之火】的推进,尤其是【天空之怒】在取得胜利后已经越过城墙开始在要塞内进行破坏。
从城墙上撤下来的部队,也已经跟在【大地之火】冲入要塞。
【钢铁壁垒】更是在布鲁斯的指挥下,向着地面稳扎稳打的推进,并且以塌陷的城墙段区域开始组织起阵地防线。
而城墙上,还剩下了两名尚未撤离的人。
利亚姆犹如一条被甩飞的破布般,重重的摔向了城墙上——他在撞向城墙后被弹回地面。
但此时的他,脸上却是带着一丝笑意。
“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当然。”
面对着这名拦截他退路的六阶血脉者,利亚姆挣扎着站起了身。
他笑到咳了几声,然后吐出了一口血。
但他的眼神却是非常的明亮。
“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利亚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腰带侧面摸出一个玻璃试管药剂。
瓶中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像被压碎后重新凝聚的光。
“当然是谢你帮我加速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了。”
利亚姆用牙齿咬掉瓶塞,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松开手,玻璃瓶从城墙边缘坠落、在墙根处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名六阶血脉者看到他的动作之后,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便爆发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朝着利亚姆冲杀过来。
但已经晚了。
一股气浪从利亚姆的体内向外扩散开来。
那股气流裹挟着尘土从他脚下升起,沿着他的身体向上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眠中被唤醒一般。
城墙上的墙面在他脚下微微震颤,周围的空气因为那股气浪的挤压而变得灼热,站在他前方的六阶血脉者在接近了不到两步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改变了主意,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某种正在空气中快速完成的东西:那种变化不是从外部注入的,而是从利亚姆的体内升起,宛如一层正在被撕开的旧皮囊。
而在城墙的另一侧,另一股同样强度的气浪冲天而起!
浑身是伤的阿契斯站在已经崩裂的城墙边缘处,手中的空瓶碎片从他指间滑落,他此时比刚才的模样狼狈了许多,身上多出了十数道看似恐怖的伤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伤口也就是看似恐怖而已,实际上却并未真正的伤及内脏和骨头,尤其是此时那些伤口上的渗血速度正在减慢。
不是因为伤口愈合而被止住了,而是因为某种比止血更快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完成!
他看着前方那名将他逼入绝境的六阶血脉者,然后咧嘴笑了起来,扯动肩上的伤口时表情没有变化,但笑容带着一种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释然:“感谢你替我锤炼那欠缺的最后一道关卡。所以现在……我们平等了。”
两股六阶血脉者的气势从城墙的断裂处同时升起!
一道暗红,一道金黄,在晨光中冲霄而起,如同两柄被同时拔出的剑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辛迪站在那段已经完全崩塌的城墙缺口前,没有再向前推进。
她看着城墙上那两道正在成型的新气势,晨光从她身后的东面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尘土上。
她看到阿契斯正在从崩裂的城墙边缘往前走——他正朝着自己的对手一边前进一边活动着受伤的肩部,每活动一下伤口就会绷开一条极细的血线,但那些血线渗出的速度正在变得越来越慢,甚至已经开始快速愈合。
那是六阶血脉【战争猛犸】的血脉之力正在快速发挥作用。
她也看到利亚姆。
他正在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墙体侧面挥枪而战,每一枪的挥动都会夹带着不同的光焰:或是橘红、或是银白、或是蓝紫。
利亚姆的身上正疯狂燃烧着三股截然不同的属性力量:火焰、寒冰、雷电。
但真正沸腾着的是火焰的力量,寒冰与雷电此时相比起那道炽热的烈焰还显得稍微微弱了一些。
不过辛迪相信,假以时日这三股力量都会同样变得无比强大,因为那是六阶血脉【三首魔狮】的典型力量特征。
远处天空中,飞龙骑兵的部队又一次开始重新编组了。
整片战场上的声音已经混杂在一起——地行龙的脚步、溃退士兵的脚步声、重新列阵后鼓手敲击的战鼓、在城墙缺口外整队的步兵队列的脚步声——晨光在那些声音中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阳光照在那道被撕开的城墙缺口上,照在那些正在从缺口中涌入的士兵身上,照在已经越过城墙线开始向内推进的地行龙鳞甲上。
(【大地之火】地行龙的参考图,其实参考的是风色幻想系列里的地行龙+霸王龙的模样,不是一般西幻常规作品里的那种四足蜥蜴地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