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的近况越来越差了。
近半个月来，东境军的渗透部队就开始频繁的出现在黄金城的视野范围内。
最初只是零星的斥候小队，三五个人骑着马在城墙外的丘陵间出没，远远地观察城防部署后就消失在天际线尽头。之后又过了几天，那些斥候就变成了成建制的百人队——他们在城外那些被废弃的村庄里驻扎下来，重新修补了破损的屋檐和围墙，在夜间点燃篝火，火光透过窗户透出来，让那些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屋看起来像是又重新活了过来。
而到了一周前，城墙上值夜的士兵已经能在月光下看到远处点燃的营火，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城外那片已经被收割过的麦田后方，从城墙东侧一直延伸到北面那片丘陵的缓坡上，像是被谁在黑暗的大地上撒了一把光点。
没有人能够确切知道城外到底有多少敌人，但通过巡逻队冒险带回的情报，以及城墙上士兵日夜不眠的观察统计，阿里德的参谋官估算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不少于三千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城内稍微有点学识能力的人都心知肚明——辛格斯伯爵领方向的主战场，南境军已经处于下风了。他们不仅没能夺取战场的主导权，反而让东境联军撕开了防线，使得大批渗透部队绕过正面战场进入了后方腹地。
三千人围在一座城墙外，他们不会主动攻城——那种规模的部队不足以攻破黄金城的防御工事。
但他们也不需要攻城。
他们只需要切断所有进出的道路，截断城外那几条通往各处的水源和粮道，就能让困在城内的人慢慢窒息——根据观察，那些渗透部队里明显还混杂着懂得地形测绘和工程搭建的人，因为他们已经在城外的几条河道的上游筑起了简陋的堤坝，将水流改道引向低洼处，使得黄金城护城河的水位在半个月内下降了近一半。
城内的水井虽然还能用，但每口井的出水速度都比从前慢了，打上来的水偶尔还带着一丝浑浊的土腥味。
而城内的情况，也并不比城外好到哪里去。
自从海尔森在阿里德的支持下推行了全面的军事管制——所有物资，例如粮食、布匹、药材等全部都统一收缴至城主府的仓库后，再按人口配给进行发放——黄金城的秩序就一直维持着一种随时可能崩断的微妙紧张状态。
每一户人家每天能领到多少口粮，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而此举虽然引起城内居民的不满，但至少还能让他们活下去，所以那些怨气都被压在了沉默的表层下面，就像一层被踩实的积雪，暂时还不会崩塌。
但贵族们不同。
他们习惯的是优越的生活和特权的地位，结果发现自己突然和普通市民一样需要排队领取配给时，他们的反应远比普通人更加激烈。毕竟对于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失去特权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羞辱。
所以在最初的那些天，他们通过各种方式试图破坏管制：有人在暗中串联，有人威胁阿里德的副官，有人在公开场合上直接公开指责海尔森是“来自乡下的暴发户”。但这些声音在阿里德坚定的压制下很快就被平息了——她的两位四阶血脉者始终站在她那边，任何试图用武力威胁的人都会在第二天被发现在自己的宅邸门口被两名高阶守卫“礼貌地请走”。
而那些被请走的人在回归后，他们的宅邸外便多了一整排沉默且安静，却又宛如雕塑般的“岗哨”。
不过，总有一些人会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试图越过那条被划定的界线。
最近几天，一个自称是罗贝尔家族远支的爵士，联合了另一个同样自称与罗贝尔家族有姻亲关系的贵族，试图通过家族关系网施加压力，要求阿里德重新分配物资管理权。
他们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由城主府统一管理物资效率低下，只有让熟悉商业运作的贵族们介入，才能更好地保障全城的供给。但阿里德和海尔森都清楚，他们实际上真正想要的，是架空阿里德这位代理城主，将黄金城的控制权从这位年轻的继承者手中夺走。
他们在贵族圈子私下聚会时放出话，说阿里德毕竟年轻，不懂城务，需要一个更有经验的“长辈”来指导她如何“正确的处理城中的事务”。
但阿里德没有给他们任何争辩的机会。
她在掌握了足够证据的今天，就直接下令查封了两家贵族的宅邸——抄家的命令是海尔森带人执行的。所以此刻他正站在其中一家爵士宅邸的庭院中，看着那些被从地窖和暗格里搬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堆在石板地上。
庭院里回荡着士兵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午后的阳光从灰白色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面粉袋、腌肉桶和金币箱上，晒出了一层暖意——但那层暖意没有渗进海尔森的心里。
他的目光平静的从一件物品移到另一件物品上，没有在任何一个物件上停留太久，像是在读一份他已经知道内容、只是还需要进行最终确认的数据报告。
伊利安站在他身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向下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着那堆物资，看着那些从地窖深处抬出来的面粉袋和腌肉桶，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堆金银器皿和装满金币的皮箱，然后低声开口——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少年人所独有的强烈愤恨之意：“之前不是说了全部由城主府统一分配吗？为什么他们还能藏这么多食物？”
伊西丝站在伊利安的另一侧，她的表情比伊利安稍微收敛一些，但那双眼睛深处同样有一种被压在冷静表层下的情绪在翻涌。她伸手拉了拉伊利安的袖口，低声回答：“因为他们是贵族。”
“不过只是爵士而已。”伊利安的声音抬高了一些，那层压抑着的愤怒正在从缝隙中渗透出来，“爵士是最低的终生制贵族，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甚至还不如一个血脉骑士。他们也配——”
“爵士虽然是最低的终生制贵族，”伊西丝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但身份地位比普通血脉骑士还高一级。”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庭院那扇紧闭的拱门，声音再度压低了一些：“而且，他们是罗贝尔家族的远亲。从辈分名义上来说，阿里德小姐还要称那位爵士一声叔叔呢。”
“真是恶心。”
伊利安咬着牙，每一个字的流露都像是从他的身体深处被磨出来一样，情绪表达相当激烈。
“那些人在全城的人都在挨饿的时候，把粮食藏在自家地窖里……还有这些武器他们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海尔森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堆正在被清点的物资上，但他的耳朵在听——他在倾听着弟弟和妹妹的对话。
他听着伊利安声音里那种不加掩饰的愤怒，听着伊西丝试图压制情绪却在关键处还是会泄露一丝波澜的语调，然后他才缓缓开口：“不止。”
伊利安和伊西丝同时转头看向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海尔森将目光从那些物资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弟弟妹妹的脸上——他看了他们一会儿，看着伊利安那双因为愤怒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着伊西丝那双正在努力保持冷静却依然流露出情绪波动的瞳孔。
他再度开口的声音并不高，也不算嘹亮，但却带着一种仿佛比愤怒更加沉重——以往人们都讲其称为“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和声调：“平时我叮嘱你们多了解一些政治关系，你们就是不听。”
伊利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海尔森没有给他机会：“你们知道为什么阿里德小姐让我们来执行这次抄家吗？”
伊利安愣了一下。
伊西丝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已经开始在思考了。
“黄金城的居民越是感激我们，那些富商和贵族就会越恨我们。”海尔森没有给伊西丝更多的思考时间，而是直接揭开了答案，“因为军事管制是我提的，配给分发是你们安排的，现在查抄这些贵族藏匿物资的人还是我们。”
“索德贝尔家族的人。”
“我们是阿里德小姐插进黄金城权力网络里的那把刀。……而刀在用完之后可以收起来，但刀留下的伤口不会消失。”
“凭什么？”伊利安已经意识到了海尔森华丽的潜台词，所以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种倔强的不服气，“我们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凭什么？”
海尔森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因为那两位爵士不会死。……阿里德小姐没有杀他们，她只是把他们抓起来了，她关着他们却并没有杀，因为他们还有用。”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语气平静到近乎于冷漠：“他们会被关上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被放出来。到那时候，他们不会恨阿里德小姐，因为她不仅是罗贝尔家族的继承人，是他们名义上的侄女，更是他们的恩人。”
“但他们会恨我们——因为我们走进他们的家，搬走了他们的东西，清点了他们的财产，把他们关进了地牢。”
“伊利安，你觉得正义结束了？不，正义才刚刚开始被他们记恨。”
海尔森的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就是政治妥协。”
阿里德没有杀那两位罗贝尔家族的远支亲戚，是因为罗贝尔家族不能背负这份会被贵族唾弃的骂名。
那两位罗贝尔家族的远支亲戚没有彻底处死，这事就存在了斡旋的余地，至少他们还有东山再起、作威作福的可能性，所以他们不能恨阿里德。
但仇恨与愤怒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它们只会转移。
而转移的目标就是索德贝尔家族。
毕竟索德贝尔家族在这其中扮演了“刀”的角色——海尔森哪怕明知道这样的结果，他也依旧无法选择拒绝，因为他不能让索德贝尔家族背上“忤逆”的骂名。
这些，就是政治妥协。
伊西丝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比伊利安更快地理解了海尔森话里的逻辑，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在看一个她之前一直没有看清的图形终于翻转到了正确的角度：“所以，哥哥，阿里德小姐是故意没杀那些爵士的？”
“对。”海尔森看着伊西丝。
“她是故意让我们意识到这些……不对，她是故意等我和伊利安去发现的？”
伊西丝惊呼出声。
“你们就是她的突破口。”海尔森点头，“她知道你们不像那些老练的政治家。你们的愤怒是真的，你们的行动也是真的。所以你们是最好的刀——因为只要这件事是你们做的，那这把刀就不会割到阿里德自己的手上。”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正在搬运行李的士兵：“现在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盾。而我们是她伸出去的那只手。”
伊利安沉默了很久，他垂下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阿里德真不是东西。”
伊西丝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像是被突然拉紧的弓弦：“闭嘴！你想死吗？”
伊利安的嘴唇抿紧了，他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海尔森看着他们，看着伊西丝因为警觉而绷紧的肩膀，看着伊利安垂下去的视线——他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伊西丝说的是对的。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有耳朵。
那句话只要被传出去，都不需要阿里德亲自出手，那些正在寻找机会向阿里德表忠心的贵族就会抢先一步来“处理”问题。
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不露破绽就可以了，弟弟妹妹们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弟弟妹妹太蠢，就很容易被当作攻击家族的破绽。
他已经明白了辛迪堂姑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来黄金城——有些东西，无论她再怎么教导传授，都不如亲身经历一次更有意义。
庭院里的风从拱门的方向吹进来，带着主楼里隐约传出的哭泣声和压低的咒骂声。
几名士兵正在将最后一只箱子搬上板车，领头的副官站在旁边在羊皮纸上做着最后的登记。
海尔森看着自己弟弟妹妹的身影——那两道还带着棱角的轮廓——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也在被这座城一点点的锻打着，变成另一种形状。
这让他回想起了半个多月前的事。
那时候黄金城的局势还没有现在这么严峻——尽管氛围已经很紧张了，可城外的敌军还没有频繁出现，所以城内还有部分贵族心存侥幸试图通过站队获取利益。
当时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带着弟弟妹妹逃离的准备——路线规划好了，物资备齐了，连出城的时机和通道都观察清楚了。但很可惜的是，连续两天他都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
那两天里他机会没有睡好觉。
夜里总是醒来听着窗外的风声，分辨那些脚步声是巡逻队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第三天傍晚，阿里德派人来请他赴宴。
晚宴设在城主府三楼那间小餐厅里，长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摆了几道简单的菜——烤面包、蔬菜汤、一小碟腌肉。这对于当时已经开始实施份额配给的黄金城而言，已经算得上是稍微有些奢侈的晚餐了：大多数时候的配给份额里，连蔬菜汤都不会，所有人都只能就着白开水吃面包。
烛台放在桌角，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风中微微晃动。
当时穿着一件深蓝色精美纱裙的阿里德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像平时那样束起来。她的神态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松弛。
宴席上她没有谈城防，没有谈物资，没有谈任何公事。
她只是问他白山领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问他小时候有没有爬过树，问他觉得黄金城的城墙和红鹰领的城墙哪一座更高、更厚——那些问题像是随意抛出来的石块，在海尔森的应答中划过一道道平缓的水纹，然后慢慢地沉向水底。
海尔森喝着那杯已经放了很久的红酒，恍惚间觉得这种家常的氛围比任何一种正式的试探都更让人难以防备——因为它太像真的了，像一种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只属于家和家人的温度。
宴席结束后，阿里德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晕。
“跟我去个地方。”她说。
海尔森起身跟着她穿过走廊，穿过一道平时总是锁着的侧门，下了几段台阶。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潮湿，那种混着泥土和石灰的气味被另一种更沉的气息取代了——他当时还没分辨出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气味像铁锈，又像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之后才被翻出来的东西。
走在前面引路的阿里德忽然停下脚步，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拎在手里，照亮了前方一扇半掩的铁门。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银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到了。”
她推开门。
海尔森看到的是一间堆满了物资的巨大地下室。
面粉袋叠成整齐的方阵，腌肉桶靠墙排成长列，干果和蔬菜装在一筐筐藤编的篮子里，成箱的盐和糖堆得像一座小山。
油灯的光照在那些袋子和桶的边缘，在那些深褐色的污渍上留下一层湿润的反光——那些污渍已经干透了，嵌在布料的纤维缝隙中和木桶的接缝处，像某种被反复涂抹过又风干了的印记。
海尔森站在地下室门口，看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从那些面粉袋上移开，落在桶沿那些深褐色的痕迹上，停在那里，没有移动——他已经意识到这些物资是哪来的了：他本以为阿里德不会这么做，因为她带着一种此前海尔森很像嘲讽的良善。但这一刻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事情的底线一旦被跨过，那么所有意义就都不一样了。
所以他很快就转过头看向阿里德，声音低沉：“那些村民呢？”
阿里德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拎着那盏油灯——灯光将她的下半张脸照得明亮，上半张脸则沉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