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银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黄金城附近的聚落和村庄。”海尔森看着阿里德眼神流露出来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困惑,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说道,“这些食物……都是从那些地方来的吧。所以那些村民呢?”
阿里德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在油灯的映照下一闪而过,就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后又恢复了平整。
“什么村民?”她语气困惑的开口了,“你在说什么?”
海尔森看着她。
忽然间他就彻底明白了——他明白了那些深褐色的污渍是怎么来的,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物资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它们本该在的地方,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在深夜带他来这个地方。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一个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答案——她不仅洗劫了城外所有聚落的存粮,而且还将那些村民全部处理干净了。
没有幸存者,没有证词,没有任何人会知道那些物资的真正来源。
所有的痕迹都会被伪装成东境军的暴行,所有的尸体都会以“敌军屠村”的名义被记载在案卷上。
海尔森站在那堆带血的粮食前面,忽然觉得地下室的空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那种冷顺着他的脚踝向上爬,沿着小腿蔓延到膝盖,然后在腰腹处停了下来,像一层薄薄的冰壳附在他的皮肤内侧。他想说什么,但喉结动了一下,那些话没有出口。
“我明白你的态度了。”片刻后,海尔森才最终开口说道。
劫掠粮食是阿里德在向他表达自己的诚意和态度:她已经听从了他的建议而去执行了。至于将那些村民们全部都杀死,则是另一个更深层的政治含义——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罗贝尔家族的声誉不能有任何受损。”
阿里德看着海尔森——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我不会让你走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容置疑,“所以你死了这条心吧。”
海尔森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会继续听我的吗?”
阿里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中散开,像石子落入水面后荡开的波纹。
她伸手指着地下室里那堆几乎堆满了整个空间的物资,烛火在她的指尖跳跃了一下:“这些,足够我们吃上三个月。”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全城所有人!”
海尔森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她明白了阿里德的意思——只要你说的是正确的,那么我就会听。
在这一瞬间,海尔森再次意识到一件事:阿里德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多。
她不仅采纳了他的建议,还将那个建议推演到了比他预想的更远的尽头——他给她的是一个粗糙的框架,她用自己的理解把它填满了所有的缝隙,并且把可能存在的破绽全部堵死了:那些村民留着也是等死,甚至很可能会反过来成为袭击和压垮黄金城的高危风险,所以她干脆选择了最彻底的处理方式。
“还有那些人呢?”海尔森问,“那些负责去劫掠的人?”
阿里德歪着头看他,依旧一脸困惑:“什么劫掠的人?”
海尔森盯着她。
阿里德也一脸正大光明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地下室的烛火中彼此坦然而直白地对视着。
那个对视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后,然后海尔森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了答案。
那些负责执行任务的人,也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活着就是一个威胁,一个有可能让罗贝尔家族背上骂名的威胁。所以这些人也必须得处理干净,哪怕他们再怎么忠心耿耿,但在阿里德的眼里也都已经成为了一个定时炸弹。
但海尔森惊讶的,却并不是这个原因,而这一切竟然就发生在这两天里,可他甚至没有察觉到阿里德到底是如何安排行动、又是如何善后的。
他第一次真正的明白,阿里德这个女人是真的有傲慢的资本,因为她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的“疯”劲,而这种疯劲他此前只在辛迪堂姑的身上看到过——那种为了达成目标可以毫不犹豫地越过所有界线的决断力。
“你知道吗,”阿里德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柔,语气里多了几分奇妙的飘忽感,“我调查过你们索德贝尔家族。”
海尔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你们索德贝尔家族的发家史很有趣。从白山领那个小地方起家,不到五十年就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这背后一定有很多……不被写在纸面上的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听说,你们家族似乎并不排斥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你指的是什么?”海尔森问。
“联姻。借力。还有一些更灵活的关系……”阿里德向前迈了半步,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比如说,情人关系。”
海尔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
阿里德又迈了半步。她现在离他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了,她微微仰起头,银蓝色的眼睛在油灯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想了很久,上次在藏书室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跟你谈——那不是一个好交易的开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细的线,然后钻入到了海尔森的耳朵里,“不过我现在有一个新的提议,你要听吗?”
海尔森看着她:“什么新的提议?”
“我们可以做彼此的情人。”阿里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确认她有没有说错话,又像是在等他给她一个回应。
海尔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你疯了?”
“我没疯。”阿里德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动摇,“我很认真。”
“黄金城现在是什么局面,你比我更清楚。我们随时都可能死在这里。……我和你在这一刻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我只是不想带着遗憾去死而已。”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温柔了很多,“而且,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吗?在这个地方,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彼此最深的秘密。”
海尔森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阿里德靠了上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后退,慢到他可以拒绝。
但她靠上来的过程中,海尔森的后背还贴着墙壁,身体也没有向两侧移动。她的前胸贴上了他的前胸,那种触感隔着两层衣料传递过来,带着她身体的热度和柔软——海尔森的瞳孔猛然一缩,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突然意识到阿里德除了这件长裙外,似乎并没有做任何贵族小姐独有的保护措施。
阿里德惊艳的面容上,露出一个妩媚的娇笑。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加速,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他的喉结在她余光中上下滑动了一次。
然后她伸出了手。
指尖沿着他的小臂内侧向上滑过,轻得像一段被挑起的丝线划出极轻的、断续的触痕,然后那只手落在他腰侧,隔着衣料按在他腰带上端的皮肤上。他的腰腹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但阿里德并没有没有松手,而是开始继续游动起来,但这一次却是斜着向下,一点点、一寸寸。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油灯火苗燃烧的细碎声响。
海尔森感觉自己后背抵着墙壁的冷意正在被另一种温度覆盖——她贴在自己身上的部分都在发热,那种热透过衣料渗进来,在他的皮肤表面扩散成一片温热的区域。
他低头看着她,能够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中投出的细小阴影,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那层湿润的光,看见她锁骨上方那段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皮肤。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慢慢胀大,撑得他的肋骨发紧。
阿里德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沿着下颌的轮廓向上滑到耳后,然后她踮起脚,嘴唇贴在他的耳边。
“可以吗?”她问。
声音很低,低到不像是从她的喉咙里发而出,而更像是从她身体内部某个很深处的地方传出来。
海尔森感受着她靠在他耳边的吐息,感觉到她贴在他身体上的轮廓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妙触感,感觉到她那只按在他下腹的手正透过布料将一层暖意源源不断地送进他的皮肤——她整个人都压上来了,那种重量让他的后背在墙壁上贴得更紧了一些,他能够感受到她前胸的柔软轮廓、她腹部的曲线、她大腿挤进自己双腿间贴着他的感触。
每一处接触都在向他传递着同一种邀请,无声但明确。
他的呼吸急促到几乎压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而她也在抬头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一池被搅动了却还没有溢出来的水。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那笑容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想好了吗?”她问。
地下室里的油灯火苗在两人之间的缝隙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他们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海尔森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感受到那只挤进自己双腿间的大腿突然往上顶了一下。
他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她贴着的地方传来的心跳——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那跳动又沉又快,像一只被困住的东西正在反复撞击着胸腔的内壁。
“哥,你怎么了?”
伊西丝的声音将海尔森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家爵士宅邸的庭院里,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正在被搬上板车的物资上,空气干燥而温热,和那天晚上地下室里的潮湿完全不同。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的频率,那种被回忆拖拽的急促感还残留在他胸腔的内部。
“没什么。”他接过副官递来的羊皮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签了名,“所有东西都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伊西丝说,“我们是直接送回仓库吗?”
海尔森点了点头:“先送回仓库,做好库存整理。”他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不过,你们得藏起一部分物资。”
伊西丝没有追问原因,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伊利安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愤怒和不解,但更多是一种想要理清头绪的认真。
“黄金城的局势已经越来越乱了。”海尔森的目光扫过庭院外那条通往城主府的石板路,又收回来看向自己的弟弟妹妹,“这次阿里德小姐虽然没杀那些爵士,但这基本等于撕破脸了。那些贵族现在只是不敢动,但不是不想动。他们知道自己正面翻不了盘,所以一定会等——等一个我们露出破绽的机会。”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恶心的家伙不敢去找阿里德小姐的麻烦,就准备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差不多。”海尔森点了点头。
“那藏起来的那部分物资……”伊西丝说,“是备用的?”
“对。万一到了最坏的情况——城内暴动,或者城门被攻破——我们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伊利安沉默了片刻:“哥,我们真的要走吗?”
海尔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越过院墙,落在城主府灰白色墙体的轮廓上。
在那面墙的某扇窗户后面,此刻正坐着那个让他连续半个多月都在夜里无法安眠的人。他
想起阿里德在地下室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夜晚的油灯光晕、潮湿的空气、带血的粮食、靠在他肩头的温热额头、那阵落在耳廓上的吐息,他想起她站在台阶中段回望他的那个角度,想起她最后贴在他身侧时的温度,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反正都要死了,我不想带着遗憾死”。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后,他的后背靠着卧室的门,在黑暗中站了不知道多久。
窗外的风还在吹,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像一池一直很平静的水被从底部翻涌了一遍,那些原本沉在底部的泥土和碎石全部都混进了水里,让整片水域都变得浑浊起来,他无法再透过水面看到任何东西。
“现在还不确定。”海尔森最终开口说道,“但我们必须做好离开的准备。”
伊利安点了点头,伊西丝也点了点头。
海尔森看着他们,看着自己弟弟和妹妹脸上那些还没有被磨掉的棱角,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半个月的变化比过去半年的还要多——他以前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足够在黄金城这样的地方站稳脚跟。
但现在他错了。
他已经清楚的意识到,这座城是一座铁砧,他被放在上面,被一下一下地锻打着。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另一种形状,一种他以前以为自己不会变成的形状。
他说不清那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想起辛迪堂姑曾经说过的话:“到了黄金城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要你自己判断。阿里德不是善类,罗贝尔家族也从来不是善堂。你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交朋友,是在他们需要你的时候恰好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但他不知道那个夜晚算不算“恰好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只知道黄金城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而他还来不及想出下一步。
他站在能够看见庭院外那条路通往城主府的方向的一处阴影下,看着风吹过路面上的落叶,将它们卷起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