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泼翻在画布上的墨汁,侵染了整个天空。
阿契斯站在一处营地废墟的中央。
他的身旁是面被烧穿了半截的旗帜,靴底踩在灰烬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淅沥沥声响。
夜风从山道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和铁锈的气味,然后在他身侧打了个旋后,又散进更深处的黑暗中。
他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马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之后留下的——他低头皱眉凝视着马灯,只是简单的拎着,仿佛手上拿着的不是一件工具,而是某件珍宝。
卡瓦斯安布塔从营地东侧走过来,靴子踩过那些被掀翻的帐篷残骸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咯吱声。
他在阿契斯身侧停下,目光顺着阿契斯的视线方向望去——营地的防御工事正对着那条从熔岩山方向延伸过来的山道,壕沟的边缘已经被踩塌了,木桩栅栏的断口参差不齐,有几根被连根拔起后扔在一旁——那些断口的方向一致,都是朝着营地内部倾斜的。
卡瓦斯安布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看出什么了?”
阿契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被烧得发黑的旗帜碎片,布料已经脆得像干透的树叶,边缘一碰就碎。
他的脚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块碎片,然后说:“营地的大门是朝山道开的。这些壕沟和木桩,全是冲着山道方向布的。”
然后他又抬起头,目光沿着那些被破坏的栅栏扫了一圈,再度开口,但声音却是低沉了几分:“所以他们建这个营地的时候,防备的是从熔岩山那边来的敌人。”
卡瓦斯安布塔点了点头:“但这个营地的防御工事——壕沟、栅栏、哨塔的位置——都只在正面。侧面和后方几乎没有像样的防御。如果敌人从山道方向来,他们能在第一轮冲击中挡住。但如果敌人从营地的后方绕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阿契斯已经明白了。
营地的后方几乎没有任何能够迟滞敌军推进的布置:壕沟在最前方,栅栏也全部朝向山道方向,后方只有几排帐篷和辎重堆,连最基础的拒马都没有。
“他们被偷袭了。”阿契斯沉声说道,“在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敌人从他们的身后发起了一场袭击,而且攻势相当的迅猛……从战场环境来看,敌人起码已经冲入营地过半的距离后才终于被挡下。”
“但这时他们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卡瓦斯安布塔叹了口气。
他走到营地边缘一处被掀翻的帐篷旁边,然后蹲下身,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灰烬和碎布,露出下面的地面。
泥土上有几道深深的拖痕,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帐篷里向外拖拽过。周围还有几处暗褐色的斑点,已经干透了,嵌在泥土的缝隙中。
“至少五天前的事了。”卡瓦斯安布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头看向阿契斯,“这些血迹都干透了,浸进土里的颜色也褪了。如果是一两天前的事,地面的味道会更重一些。”
阿契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五天前。那时候我们还在熔岩山。”
“对。”卡瓦斯安布塔走回他身侧,“从战场残缺的军备来看,这应该是一支主要以重型军备为主的军团。这类军团的响应速度确实比较慢,所以通常都应该配备一些能够迅速响应作战的轻装部队。”
卡瓦斯安布塔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但他的意思已经非常的明确:一支纯粹的重步兵军团却没有任何轻装士兵配比,这本身就不对劲。
“这是罗贝尔家族的【黑狮军团】。”阿契斯缓缓说道。
“罗贝尔家族看中了【钢铁壁垒】的阵地作战能力,所以对标【钢铁壁垒】也组建了一支重步兵军团。与之匹配的应该是【白狮军团】,那是一支更擅长机动作战和快速反应的轻装步兵。”
罗贝尔家族组建【黑狮军团】和【白狮军团】并不是秘密,芬妮甚至还专程跑了一趟白山领向辛迪请教过。阿契斯记得那时辛迪给他的家信也有提及过这事,还特别跟他也强调过,重装步兵必须得搭配轻装步兵一起组建,否则很容易出现战场响应过于缓慢这样的问题。
而且【钢铁壁垒】虽说是重步兵军团,但也并不是全军都是重步兵配置,还是有一千余人是专门组建的快速响应和临时应急作战的轻步兵。而且【钢铁壁垒】几乎从不独立出现在战场上,往往伴随着一起行动的不是【灰羽军团】就是【谢尔夫军团】,其目的就是为了给【钢铁壁垒】的上阵争取作战时间。
卡瓦斯安布塔皱眉开口:“但我没有看到轻装步兵的配套军备。”
阿契斯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被从后方攻破的栅栏断口,看着那些朝向营地内部倾斜的断裂面,目光缓缓移动。
当初辛迪给他寄来书信后,他后来听闻罗贝尔家族组建新的军团后还特别去了解过。
所以他很清楚,【黑狮军团】是罗贝尔家族在帕丁斯内乱之后才重新组建的:整支军团几乎是照搬【钢铁壁垒】的标准进行训练和军备配套——重甲、重盾、长矛列阵、阵地防守。所以如果这支军团真的达到了对标的标准,那么即使面对两倍于己的敌人,正面交锋也至少能守住阵线。
但这座营地是被从后方攻破的——
敌人绕过山道,从内湾领的方向穿插过来,在【黑狮军团】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背后切入了营地核心。那些重甲和重盾在最初的混乱中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它们被堆放在辎重车旁边,有的甚至还没有从运输的木箱中取出。壕沟和栅栏挡住了来自山道的方向,但后方空荡荡的,像一扇半掩的门在等着人推开。
“两种可能。”卡瓦斯安布塔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深沉,“要么,【黑狮军团】没有他们宣言的那么强。训练和装备都打了折扣,实际战斗力达不到【钢铁壁垒】的水准。要么——”
他顿了一下,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敌人有能够轻易摧毁这个营地所有驻军的能力。不是数量优势,而是战力压制。”
阿契斯转过头看着他:“你倾向于哪种?”
卡瓦斯安布塔微微摇了摇头:“不好说。从我们昨天收集到的那些痕迹来看,营地的确爆发了大规模的战斗。敌人在后方突入之后,守军从帐篷中冲出、仓促列阵、然后被击溃。整个战斗过程的痕迹非常明显,而且我们也的确没有找到任何高阶血脉者介入战场的证据。”
高阶血脉者,通常都是指六阶以上。
如果内湾领真的被一位六阶血脉者渗入的话,黄金城恐怕已经被攻破了。
“也不一定是高阶血脉者。从这个营地的规模以及被摧毁的程度来看,其实只要有两名四阶血脉者,再带领一千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足够打穿这支【黑狮军团】的防御。”
“但吃不下。”卡瓦斯安布塔提醒了一句。
阿契斯沉默着。
其实他们都知道。
两位四阶血脉者和一千经验丰富的老兵吃不下,那么三位、四位甚至更多的四阶血脉者?又或者敌军不止一千人,而是两千人、三千人甚至更多人呢?
但他们都下意识的不想承认这一点。
因为承认了,也就意味着罗贝尔家族对整个南境失去了掌控力——辛格斯伯爵领的主战场已经被打烂了,南境联军已经彻底失去了战场的统治权,他们没办法守住整个防区,而他们的敌人则拥有了一条能够稳定进入主战场后方的通道。
阿契斯的目光落在营地后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缓坡上。
夜风从那片缓坡的方向吹来,带着比山道方向更浓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
他想起辛迪在离开前说过的那些话——内湾领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糟,你们到了之后别急着进城,先看。
而他他现在也正在看着——但他看到的是一支被称为精锐的军团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碾碎的废墟。
他不知道该说【黑狮军团】过于自信,还是说罗贝尔家族过于傲慢。
但总而言之,这个营地内的【黑狮军团】没了。而营地内没有【白狮军团】的痕迹,不代表他们逃过一劫,甚至更可怕的一个事实是:【白狮军团】的覆灭比【黑狮军团】更早,以至于他们都没能将消息传递给【黑狮军团】。
阿契斯神色冷漠的说道:“一个愚蠢的指挥官。”
“傲慢也会致使战争失败。”
卡瓦斯安布塔看了一眼战场的防御工事布置,然后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