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忽然变得更急了一些，将营地边缘那些烧剩的帐篷碎布吹得翻动起来，发出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一样的细碎声响。
阿契斯将手中这盏从营地里拣到的马灯扔下，转向营地边缘那排被烧毁的辎重车方向。
在那些废铁和灰烬的边缘处，他看到了几道被火烤过之后依然残留着的深色痕迹——长条状的，像是有人被拖过地面时留下的。
普罗德拉斯的身影这时突然从营地东面的黑暗中快步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没有反光的暗色软甲，额角有一层薄汗，呼吸也比正常频率略快了一些。
他走到阿契斯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急促：“【荆棘骑兵】的侦察队已经陆续回来了。”
阿契斯迅速转过身来：“收集到什么情报了吗？”
卡瓦斯安布塔也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三人站成了一个隐约的三角形——夜色在他们周围堆积着，营地的废墟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某种正在被慢慢拉开的东西。
普罗德拉斯吸了一口气：“黄金城四面都被包围了。侦察队沿着城外所有的道路、河道和缓冲地带的边缘走了一遍，每一条能进城的路线都有驻军把守。黄金城的所有对外通道全部都被切断了，他们已经完成了针对黄金城的外围封锁，现在的黄金城跟一个瞎子、聋子没什么区别，城内能够看到的只有东境联军想让他们看到的。”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下呼吸节奏，然后才再度开口说道：“而且城墙外所有能扎营的地面都扎了营，根据营火规模来推断，封锁黄金城的敌人规模最少在三千人以上。”
阿契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没有从普罗德拉斯脸上移开：“低阶血脉者呢？”
普罗德拉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最少应该超过百人。……侦察队在三个不同的封锁点附近观察到了血脉者活动的迹象，仅可观察到的明面活动人数就超过四十人以上，他们的情况不像是分散，更像是一支骑士团分散开来的小队聚集。”
卡瓦斯安布塔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普罗德拉斯身上移开，落在阿契斯侧脸上。
他没有开口——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你是索德贝尔家族的人，你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我给出建议，但最终决定必须得由你来下达。
夜风从营地的废墟中穿过。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普罗德拉斯肩头，落在营地后方那片黑暗中的山道方向。
阿契斯开口了：“【荆棘骑兵】能解决这些人吗？”
普罗德拉斯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荆棘骑兵】是轻骑兵，他们更擅长的是侦察和驰援，他们可以作为预备兵力投入战场。但如果想将他们当作攻坚作战的主力军，这不可能。”
“而且根据侦察队带回来的情报来看，能够渗透进入内湾领的敌人不像是后备军团。”
“那些驻军的营帐排列方式、哨位分布、换岗的频率……只有经验丰富的军官才能布置得这么整齐。”
“所以这支部队不是什么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或者从前线渗过来破坏后勤运输的后备部队，而是真正打过硬仗的老兵。甚至很可能就是从辛格斯领主战场那边特意抽调过来的一线军团部队。”
“突袭呢？”阿契斯问，“利用骑兵冲锋，直接撞开一条路？”
普罗德拉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可能性，然后才开口回答道：“突袭最多只能发动一次。如果目标明确、冲击力足够强，确实能撕开一道缺口。”
“但是！”
普罗德拉斯的面容严肃了几分：“他们只能撕开，但做不到解围！”
“而且那些敌人部署在城外的驻军不是一字排开的，是分层的。外层侦查、中层拦截、内层封堵。所以我们的骑兵可以撞穿第一层，但第二层的反应时间很短，第三层会从两侧包抄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阿契斯的眼睛，“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那一次没能把缺口撕到让城里的人能冲出来，那么他们就会被困在两层防线之间。”
普罗德拉斯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的态度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这是在送死。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撕开了这道防线之后呢？黄金城那边但凡反应慢了一拍，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阿契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望着营地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缓坡，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慢，像是在用说出来的声音整理着自己正在脑海里逐渐成形的判断：“那些敌人部署在城外，包围着黄金城。但他们没有急于攻城……这并不是三千人的规模不够攻城，而是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围着这座城市……”
普罗德拉斯没有接话，他在等着阿契斯自己把话说完。
卡瓦斯安布塔也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夜风在三人之间穿过，带着灰烬和夜色混合的气息。
阿契斯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而且语速也开始加快：“他们切断了黄金城所有的对外渠道。所以城内的消息送不出来，城外的消息也送不进去。……因此现在黄金城里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熔岩山已经被我们拿回来了，不知道我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也不知道整个内湾领几乎都沦陷了。”
他停了一下，眼神明亮了。
“他们现在就像一座孤岛……不，是像即将成熟的麦田，正等着被敌人收割！”
夜色在着句话之后变得更加浓重了。
营地废墟中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那些烧剩的帐篷碎布，发出像是很多人在低语、在抗争、在愤怒的声音。
阿契斯猛的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迟疑，声音也不再是那种缓慢的判断，而是带着一种已经定下了调子的急迫：“让全军立即出动。我们必须在明天中午前赶到黄金城。”
普罗德拉斯微微一愣：“现在的天色——”
“我知道天色。”阿契斯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琢磨过后的笃定，“但我们在这里等到天亮，每多一刻，黄金城里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我不知道黄金城城内的粮储还能撑多久，可如果敌人封锁圈今晚已经彻底完成，然后在明天早上发起进攻的话，那我们明天早上再出发，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恐怕就只能看到一座被攻占的废墟了！”
卡瓦斯安布塔开口了：“我的【大地之火】可以先行。”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平静稳妥，一如他一直以来的行为作风。
“地行龙不需要视野——它们的瞳孔能捕捉夜间的热源，即使没有月光也不会减速。走山道那段窄路的时候我会让队伍拉长一些，不会掉下去。”
阿契斯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普罗德拉斯：“我率【血隼军团】跟在龙骑兵后面。明天天亮之后，德拉斯你率领【末日铁骑】和【荆棘骑兵】跟上。不用赶，但要稳，保持和我们的距离在半天路程之内。”
“如果你抵达的时候看到战争已经爆发，那么你可以自行下达作战决策。”
普罗德拉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向营地边缘那些正在整理装备的骑兵方向。
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迅速远去，然后很快就有零星的命令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阿契斯站在原地，目光落向山道方向。
感受夜风带着比营地中更干爽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空旷感缓缓传来。
卡瓦斯安布塔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融在那片被灰烬和夜色覆盖的废墟边缘，目光同时落向山道尽头的方向——那是黄金城的方向。
他们都在等待着队伍在黑暗中完成集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