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但离得很近,近到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嘴唇在说出每个字时微张和合拢的动作。
海尔森迅速环视四周——庭院两侧的回廊空荡荡的,东边的树丛后面没有人影,通往主楼的侧门紧闭着。
他确认了三遍,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一直停在胸腔里没有出来。
然后他把它吐出来。
一口长长的气如释重负般的被释放出来。
“放心吧,”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会有人的。”
“以防万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放心的话,”阿里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一会儿我找个借口把早上这批在庭院附近活动的仆役全部处决了。”
海尔森转过身来——阿里德的手在他转身时从他腰侧滑开,落在身侧。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眸里映着的、刚刚亮起来的天光。
片刻后他说:“那也不至于。”
那几个字落下去之后,他忽然觉得它们太短了。
他应该说长一点,编造一个理由。
但他没有。
阿里德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维持着,像是在等他再说一句:“你是在为那些仆役求情?”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故意的、像是正在品味什么似的新奇感:“还是舍不得我手上沾血?”
海尔森没有开口。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就像一个人看到了一盏她以为早就灭了的灯,结果它还亮着,然后她伸手去摸了一下,想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没有缩手。
她的手指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抬了起来,指尖落到他肩头,沿着锁骨的方向划过一条线,停在他胸前三指宽的位置。
然后她凑近了半步——她的前胸靠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那种透过两层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像一盆被放在阴凉处很久的水,表面是凉的,但底下一层还余留着午后阳光晒进去的暖意,缓慢的渗透进去后又铺展开来。
“亲我。”她说,“把我亲爽了,我就放过他们。”
“一位优雅的贵族不应该说……”
“得了吧。”阿里德毫无贵族淑女形象的翻了个白眼,“你和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算那天晚上在地窖里你没意识到,最近半个月的晚上你也总该明白了。你卸下伪装后说的那些话可比我还要粗俗,需要我帮你回忆……”
海尔森没让对方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的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持续的时长恰好够他把所有念头赶出脑子,也把她的话全部堵回肚子里。
他离开了她的唇,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看着她。
她就在那里,靠得这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睑下方那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地律动着。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垂落在肩侧的金色长发边缘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的嘴唇还残留着一抹温软的触感——她的嘴唇比外表看上去更柔软。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眼里多了一抹嗔怪的味道。
她的手指从他肩头移到了他的后颈,指尖落入他发根处的头发中,像一只悄悄试过水温后整个掌心都沉下去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收紧,力道不大,但确切,像在确认某件她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事。
她咂了一下嘴,像在回味什么。
“你的技术还是这么烂。”
海尔森看着她。
“说得你好像亲过很多人似的。”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没想好它的分量。它很轻,像一根落下来的羽毛,但落在两人之间的时候,它就霸占了一个不小的位置。
很重,也很沉。
阿里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那抹笑容变深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还不完全能读懂的味道。
“你在吃醋?”
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风从庭院东面吹来,穿过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又很快散开了。
“没有。”他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想让这句话停在这里。
但那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拖延。
因为他又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稳一些:“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
阿里德脸上的笑容在那个瞬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收拢,更是像一盏灯被人猛的按熄了——她的眼睛还看着他,但那双眼睛里刚才还在闪烁的东西,一瞬间就没了。
风把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拨开。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肩头还带着刚才的余热,只是她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猛的收紧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里什么情绪都在她眼底滚了一遍,从他读得懂的到读不懂的。
最后她说:“今晚晚饭后我要见到你。”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硬,就如同没有温度的刀锋突然间从边缘开始透出寒气——那是一种愤怒被按压下去后留下的棱角分明的坚硬质地。又就像一只被压住尾巴的野兽,没有急着吼叫,只是在用沉默告诉他:我会找你算这笔账。
阿里德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比来的时候快,步子比之前更急了一些,肩膀比之前绷得更紧了一些,好像正在克制着什么东西。
金色的发尾在她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在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它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她穿过庭院侧门时,裙摆擦过门框的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啪”响,然后她整个人就都消失在了晨光深处。
海尔森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今晚晚饭后我要见到你。
他回想对方说话时的语气:她的语气平稳,但却平稳到像是被压过的烧炭,表面是平的,可里面却还有热气正在烧着——那不是不是请求,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是她在告诉自己:我会让你记住说这句话的代价。
所以她不是在给自己选择,而是在告诉他结果。
海尔森站在原地。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到缓慢,到最后几乎停下来。
然后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风,是那种后知后觉般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后,才发现脚边就是悬崖的凉意与恐惧。
他看着阿里德离开时穿过的那道侧门。
门框是木质的,年深日久,漆面已经褪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旧木。
此时那道门正安安静静地闭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海尔森却知道,那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刚刚对阿里德.罗贝尔说——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
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自己看清了——那是她自地窖那晚后就一直在刻意不去想的事情,可他却在刚才那个瞬间,把那个她已经用手盖住的东西掀开了一道缝隙,让她亲眼看见了底下的阴影。
海尔森转过身,走回庭院中央。
他重新握起那柄铁剑,冰冷的金属隔着皮革缠带压进他的掌心,他在确认自己手中的温度是不是还热着。
然后他开始挥剑。
动作和之前一样标准——肩部的角度,手腕的弧度,脚步的间距。
但这一次,他感觉不到那些动作了。
因为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阿里德离开时的背影——她绷紧的肩膀,她最后那句“今晚晚饭后我要见到你”的每一个字的音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听到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他的叔祖父亚卡和他叔祖母安妮的事。
那时候的索德贝尔家族还很弱小,弱到别说是站在卡塞因家族面前了,只要能够得到一位男爵的青睐,其本身就是已经是一种质变般的提升。
但现在不一样了。
索德贝尔家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依附来获取生存空间的家族了,而是成为了一个许多人都要仰赖索德贝尔家族才能够生存下去的庞然大物。
如今,他是这个庞然大物推到明面上的未来继承人。
而阿里德则是罗贝尔家族培养出来的未来南境公爵的继承人。
但现在,两个继承人之间却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海尔森挥出第四十三剑。
剑锋划过空气时,他感觉到手腕被阻力轻轻一滞——那是角度偏了半指。
他收剑,重新调整呼吸。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那天晚上在地窖里,她靠上来的时候,他就应该推开她。
可他没有。
所以现在,他需要为那个选择付出代价了——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一道他不应该踩进的裂缝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指节泛白,像是正在用尽全力握住什么东西——用尽全力不去让它脱手。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握着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风从庭院东面吹来,晨光已经足够亮了,照在他脚下的石板地上,照出他脚边那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在他脚下延伸出去,指向他身后的方向——指向那道侧门消失的方向。
他不想回头看那扇门。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
那道门还闭着,门框边缘还残留着她裙摆擦过时带起的一缕灰尘,在晨光中慢慢地落回地面。
海尔森收回目光。
他还有书要看,有今天该做的事要做。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再度挥剑。
可这一次,他的剑又偏了。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