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肃穆的玉清殿，向来是青云门掌教理事、宗门议事的神圣之地，平日里除却洒扫弟子定时清扫打理，便只有重大宗门会议才会开启殿门、召集众人。
殿内供奉着三清玉像，平日里皆是一片肃穆景象。可今日，这座沉寂千年的大殿，却被前所未有的喧嚣填满。
宽阔恢宏的殿宇之内，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几乎挤得水泄不通。
青云门各脉弟子、长老齐聚，天音寺僧众列于一侧，就连素来极少参与外界事务的焚香谷，这一次竟也派出一位长老到场。
正道三大巨头——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竟在同一时刻齐聚玉清殿，这般盛况，千年以来，从未有过。
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苍穹，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大殿中央那道跪坐的单薄身影上。
目光纷杂，有鄙夷，有厌恶，有切齿痛恨，亦有藏在深处、不敢轻易流露的同情与怜惜。
在青云门绝大多数弟子眼中，跪于殿中的张小凡，早已不是那个憨厚老实、勤恳木讷的大竹峰弟子，而是一个欺师灭祖、身兼道佛两门功法、败坏青云门千年清誉的奸邪之徒。
唯有寥寥数人，始终对他深信不疑——大竹峰上下一众师兄师姐，视他如亲人，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性情孤傲、从不轻易信人的陆雪琪，眼底只有坚定护持；与他一同从草庙村走出的林惊羽，更是攥紧了手中斩龙剑，满心都是不信。
张小凡踏入玉清殿的那一刻，便下意识地抬眼扫过殿上首。
掌门道玄真人端坐正中，道袍肃穆，面容沉凝，往日里温和的仙家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冷威严。
在道玄的身侧，立着几位身着月白僧袍的僧人，宝相庄严，气度不凡。
张小凡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人——天音寺年轻一代的翘楚法相、法善。
而在二人身前，一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老僧盘膝而坐，周身佛光内敛，却自有一股普渡众生的慈悲气象，一看便知是天音寺举足轻重的人物。
另有一位中年僧人，双目圆睁，怒目如金刚，正死死瞪着自己，目光之中满是斥责与愤恨。
他又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掠过人群，很快便捕捉到了几道身着赤红服饰、绣着焚香谷玄火印记的身影。
为首是一位面色阴鸷、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周身气息沉凝，显然修为深不可测，只是张小凡从未见过，不知其身份。
而此刻他心底最期盼、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却遍寻不见。
李林不在。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他心头。张小凡嘴唇微抿，终究还是缓缓低下了头，长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此刻心中，没有半分后悔在流波山暴露了大梵般若，更不后悔为救师姐田灵儿不顾一切。
他唯一愧疚、唯一难以释怀的，是觉得自己辜负了李林的一片好意。
那日流波山风云骤起，上古异兽夔牛现世，惊天动地的威压席卷天地，田灵儿身陷险境，眼看便要葬身夔牛巨蹄之下。
危急关头，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以刚学会的天书为根基，同时催动青云门太极玄清道与天音寺大梵般若两大绝学。
两道截然不同却又诡异相融的法力轰然爆发，硬生生挡下了夔牛致命一击，将田灵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漆黑夜色之中，大梵般若的金色佛光璀璨夺目，如烈日当空，根本无从遮掩。
在场正魔两道无数高手，全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极致的震惊。
同修佛道两家真法，且能将两种本源相悖的功法融为一体，在这片天地的历史上，堪称千古未闻、惊世骇俗。此事一旦曝光，足以震动整个天下。
故而流波山事了之后，苍松道人当即以门规下令，将张小凡当场逮捕，押回青云山受审。
即便田不易身为大竹峰首座，对座下弟子极为护短，面对如此惊天秘事、如此汹汹众议，也终究无力回天，根本无法出言阻拦。
玉清殿上首，道玄真人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跪坐的张小凡身上，心中无端翻涌起几分复杂思绪。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草庙村惨案中侥幸存活、眼神怯懦却又倔强的少年。
彼时的草庙村遗孤，无依无靠，惹人怜惜。不过短短数年光阴，竟成了青云门上下口诛笔伐的叛徒。
张小凡啊张小凡，你身上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你到底是谁？
道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杂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张小凡。”
这一声呼唤，如同重锤敲在张小凡心上。他身子微微一颤，埋首低声应道：“弟子在。”
道玄见状，没有立刻厉声斥责，而是先抬手示意，为他引见身侧众人：“你身旁这些前辈，皆是我正道高人，今日齐聚于此，想必你也清楚，全都是为你而来。”
他顿了顿，依次介绍：“这位，是天音寺住持普泓神僧，佛法高深，德高望重。其身旁这位，是天音寺普空上人，修为通天。而这位，则是焚香谷上官策长老，执掌谷中要务。”
随着道玄话音落下，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喧闹。
而在人群的阴影之中，李林与小白二人并肩而立，自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殿内发生的一切，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将全场动静尽收眼底。
小白一袭白裙，身姿曼妙，千年狐妖的风华绝代尽显无遗。
她美目扫过殿中故作威严的天音寺众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不屑的弧度，声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哼！这群臭和尚，可真够狠心的。明明知道当年草庙村的真相，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半大孩子在这里顶罪受审，被天下人唾骂，满口慈悲为怀，做出来的事却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早已从李林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此刻亲眼目睹天音寺众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模样，心中厌憎更甚。
更何况，自出世之后，她便得知了同族挚友小痴的死因——正是被天音寺普方等人率众围攻，最终惨死狐歧山。
她与小痴虽无血缘，却同为狐族，常年相伴，情同亲姐妹。
小痴的惨死，本就让她对天音寺恨之入骨，如今再看这群僧人对张小凡的刻意漠视，更是让她心底杀意暗涌。看向孤零零跪于殿中、受尽委屈的张小凡，小白眼底也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
李林自然知晓天音寺在世人眼中向来以慈悲著称，门下绝大多数普通弟子，确实对当年普智犯下的血案一无所知，算不得大奸大恶。
但他并未为天音寺辩解半句——毕竟以住持普泓为首的高层，分明洞悉一切真相，却选择沉默纵容，这本就是一种罪孽。
“这也是他必须经历的一遭。”李林目光平静地望着殿中的张小凡，语气淡淡，“若非亲身经历这场背叛与冷漠，普智在他心中那个完美的形象，永远不会真正破碎。”
李林太清楚张小凡的心思了。
普智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师父，是在他孤苦无依时给予他温暖与希望的恩人。
这份情谊，在张小凡心中分量极重，甚至隐隐超过了授业恩师田不易，就连自己，也难以比拟。
人心便是如此，第一次，永远都是刻入骨髓，最难磨灭。就像初恋刻骨铭心，启蒙恩师一生难忘。
即便李林早已将草庙村惨案的真相告知张小凡，他心底深处，依旧不愿相信那个慈和的老和尚，会是屠戮全村的凶手。
小白修行千年，看透人间情爱悲欢，又是天生多情善感的狐族，如何不懂张小凡这般执念与痴傻？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将目光投向道玄身旁那位“焚香谷上官策”，美目流转，笑意带着几分戏谑：
“都说青云门道玄真人修为深不可测，乃是正道魁首。如今看来，眼光也实在不怎么样，竟连身边藏着的豺狼都看不出来。”
“你最好不要小瞧道玄。”李林骤然转头，看向小白，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凝重地叮嘱。
“道玄的眼光确实差劲，将苍松这般包藏祸心之人都委以重任，信任有加。可真要论起实力，今日在场之人，包括你我，若他动了杀心，没有一个能轻易脱身。”
李林脸色之严肃，让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小白瞬间收敛了戏谑，端正了神色。
李林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为了吓唬她。
道玄真人身为青云门掌教，早已突破太清境，即便不祭出诛仙剑，也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人，战力冠绝当世。
若是再加上诛仙古剑之力，诛仙剑阵一开，足以轻松剿灭此刻青云山上所有人，无人能挡。
故而即便李林身怀浮光掠影这门神通，足以自保不败，修行速度更是远超常人，也从不敢小觑道玄。
他修行时日尚短，底蕴终究不及道玄。
殿内，对张小凡的审问与斥责，已然接近尾声。
田不易拍案怒喝，声色俱厉。道玄真人接连追问，言辞冰冷。
可张小凡始终跪在地上，垂首沉默，一言不发，任凭万千指责加身，如同顽石一般，不辩解、不反驳。
他的沉默，彻底点燃了道玄积压已久的怒火。
身为青云掌门，今日殿内不仅有本门弟子，更有天音寺、焚香谷两大派外人在场。
张小凡的拒不认罪，不仅是对门规的蔑视，更是在狠狠打青云门的脸面。
于公，要除魔卫道，清理门户。于私，要守护青云门千年声誉。
道玄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任由张小凡这般沉默下去。
“孽障！”道玄猛地一拍身前案几，浑厚法力震荡，怒吼声如惊雷般在大殿内轰然回荡。
“当年若不是见你身世可怜，孤苦无依，我青云门心怀慈悲，怎会将你收入门墙，悉心教导？如今看来，我青云门竟是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今日，我便代表天下正道，亲手除了你这孽障！”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瞬间脸色大变，惊呼出声。
“掌门师伯！不可！”
“掌门师兄，手下留情！”
“道玄师兄，三思啊！”
田不易霍然起身，面色焦急。
陆雪琪、田灵儿、林惊羽等人更是脸色刷地惨白，浑身冰凉。
就连一旁端坐的天音寺普泓神僧，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忍之色，低声开口劝道：“道玄师兄，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多，不妨再斟酌一二，切勿急于行刑。”
陆雪琪身形一动，当即从人群中掠出，毫不犹豫地跪坐在张小凡身侧，白衣胜雪，神色坚定，朗声开口：“求掌门师伯饶张师弟一命！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张师弟绝非魔教奸细，更不会背叛青云！”
林惊羽、田灵儿、曾书书、齐昊等与张小凡交好的弟子，也纷纷冲了出来，齐齐跪地，齐声为他求情。
张小凡缓缓侧过头，看着身旁跪满一地的同门，目光最终落在陆雪琪清冷而坚定的脸庞上，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暖意、愧疚、绝望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阴影之中，小白见状忍不住捂住嘴，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趣味：“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木讷不起眼的小子，倒是颇得人心，这么多人甘愿为他冒死求情。看样子，小碧瑶日后怕是要有难缠的对手了。”
对于万人往这个算计百出、对六尾痛下杀手的妹夫，小白向来厌恶至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对于碧瑶这个侄女，她却是爱屋及乌，将对小痴所有的疼爱与思念，全都寄托在了碧瑶身上。
此前在大竹峰，她曾亲眼见过碧瑶与张小凡相处的模样。
之前她与李林凭借玄火鉴之威隐匿身形，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那对少年少女眉眼间的情愫，她的脸上还不自觉地泛起了姨母笑。
可如今，见陆雪琪这般不顾一切、当众第一个站出来为张小凡求情，即便她心向碧瑶，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青云门的女弟子，情深义重，魅力非凡，根本说不出碧瑶必胜的话。
李林却没有理会小白的打趣，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玉清殿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这场闹剧，即将迎来真正的重头戏。
殿上，道玄看着一众核心弟子不顾门规、集体跪地为一个叛徒求情，脸色瞬间黑得如同锅底。
百年前万剑一旧事带来的伤痛与愤怒骤然涌上心头，他再度猛地拍案，怒吼道：“好！好得很！你们各脉首座，看看自己教出来的好弟子！”
目光扫过水月、田不易、商正梁、曾叔常等各峰长老，众人皆是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跪地的弟子，又惊又怒。
“既然你们都要护着他，那今日，我便成全你们！”道玄怒极反笑，一把抓起案上那根黑不溜秋的烧火棍，厉声喝道，“今日便让你死在自己这魔教邪物之下！”
一句话，让本就混乱的玉清殿彻底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