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便是李林？”
李林一踏上山巅的青石板，还未等站稳，茅山掌门便踏前一步，厉声喝问。
茅山掌门身上的道袍被山风猎猎吹动，面色凝重如铸铁，腰背却挺得笔直，未有半分退缩之意。
事关茅山千年声誉，即便明知眼前之人深不可测，即便心头早已被难以言喻的恐惧笼罩，茅山上下数百弟子，也绝无可能退让半步。
随着掌门身形前移，他身后数位身着紫袍、黄袍的长老，以及排列整齐的内门、外门弟子，亦齐齐迈步跟上。
头顶苍穹之上，一柄通体泛着寒光的巨剑凌空悬立，剑压如天河倒灌，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几乎要将人的骨骼都碾成碎末。
众人心中惊惧翻涌，掌心沁出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依旧咬紧牙关，死死钉在原地，不肯后退分毫。
人群之中，一位头发雪白如霜、年逾百岁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面容枯槁，皱纹如同沟壑般爬满脸颊，眼神浑浊却偶有精光闪过，乃是久不问世事、闭关静养的茅山太上长老。
和龙虎山的张之维、陆家陆瑾是同代人物，也是如今茅山硕果仅存的老一辈异人。
平日里，他不过是在茅山各处道观闲逛，或是静坐观云，静待大限来临，魂归天地。
可如今茅山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敌，宗门危在旦夕，他又怎能袖手旁观，安坐于静室之中？
只是在目光触及李林的刹那，这位太上长老浑浊的眼眸中，骤然浮现出一抹疑惑。
那种感觉极为怪异，仿佛在遥远的过往，曾与眼前之人有过交集，可岁月侵蚀，记忆早已模糊不堪，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抓不住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线索。
李林却是没有理会眼前这群气势汹汹、如临大敌的茅山众人。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环视四周，将茅山山巅的景色尽收眼底。
群山环抱，云雾缭绕，灵气流淌，古柏苍松郁郁葱葱，一座座道观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于云海之间，自有一股清灵出尘的气韵。
“茅山，好地方。钟灵毓秀，气势磅礴，山势虽不算巍峨高耸，却自有上清教祖庭的道韵沉淀，不愧是天下闻名的正道宗门。”
李林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
上一次降临这一人之下的世界时，他也曾与茅山之人打过交道。彼时因另一个茅山叛徒赵如真作恶一事，那一代的茅山掌门亲自携重礼登门谢罪，态度谦卑恳切至极。
李林看在左若童的情面，又念及对方诚意，终究未曾深究，轻轻揭了过去。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得过来一次。
回想当年乱世，烽火连天，人命贱如草芥，异人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连安稳度日都成奢望。
那时的李林，神功初成，修为自保有余，却无力扭转乾坤，改变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可今时不同往日，历经无数世界磨砺，他早已今非昔比，纵然不能颠覆这个世界，但也足以改变眼前所见的不公，为那些无辜惨死的生灵，讨回一个公道。
“只不过可惜了，你们这群人，实在没意思。”李林收回目光，望着眼前面色紧绷、满眼戒备的茅山众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明知有错，却不肯认账，自身实力孱弱，又无足够底气撑腰，只会躲在茅山千年功勋的背后，仗着宗门威名狺狺狂吠，连一丝担当都没有，当真丢尽了你们茅山先辈的脸面！”
“恶贼！胆敢当众侮辱我茅山，罪该万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茅山指手画脚！”
“狂妄至极，今日定要让你这个黄口小儿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言一出，茅山弟子瞬间炸了锅。
宗门被辱，众人如何能忍受。此等行为，无异于当众打脸，这份屈辱，唯有鲜血才能洗刷。至于究竟是谁的血洒在这山巅之上，那就不一定了。
当代的茅山掌门毕竟稳重一些，定力远超常人，他抬手猛地一压，勉强压住了群情激奋的弟子。
可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忌惮，目光死死锁定李林，又扫过一旁李四手中拎着的赵归真，声音冰冷刺骨地说道：
“阁下此番兴师动众闯入我茅山，莫非就是为了这个孽徒？我茅山早已将他逐出师门，他在外所做的一切恶行，我茅山上下一概不知，更与我等毫无干系！”
人群之中，赵归真的师父面色复杂地瞥了一眼自己曾经悉心教导的徒弟，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言不发。
当年赵归真修炼邪术，打伤同门师兄，叛逃茅山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已彻底斩断，再无半分瓜葛。
而那位茅山太上长老念生，因多年不理世事，更是对近年发生的诸事一概不知。
赵归真修炼邪术、叛逃宗门之事，在茅山众长老眼中，不过是宗门内部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没必要特意惊扰这位隐居多年的老人家。
在他们看来，赵归真叛逃，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如今这太平盛世，绝大多数异人都是在安稳环境中长大，一身修为或许历经十数年、乃至数十年苦修而成，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过大场面的，寥寥无几。
加上国内对异人的管控严格，许多异人甚至从未接触过枪械热武器，只觉得自己身怀异术，高人一等。他们却被哪都通处处压制，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怼。
他们自诩超凡，从未真正体会过普通人的疾苦，更不懂失去至亲之人的锥心之痛。
赵归真修炼邪术叛逃，在茅山众人眼中，固然是欺师灭祖的罪人，理应被宗门追捕惩戒。
可碍于宗门脸面，他们最初只想私下缉拿，不愿将家丑外扬，更不愿通知哪都通介入。
直到赵归真为修炼禁术《七煞攒身》，丧心病狂地对孩童下手，残害多条幼小生命，茅山众人才意识到事情失控，不得不将消息告知哪都通。
可哪都通终究只是半官方机构，行事需顾全大局，权衡利弊之下，也只能对茅山稍加斥责，以通缉赵归真草草了结此事。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律法与宗门规矩都有了交代，可真正承受无尽痛苦的，只有那些被赵归真残忍杀害的孩童亲属。
失去骨肉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将伴随他们一生，永世不得解脱。
而李林，就是容不下这样的不公。他不是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神，也不是逍遥物外、不问世事的仙，他只是一个心存良知、见不得无辜惨死的人。
“无关？”
李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可那笑容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温度，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刃，直刺人心。
“砰！”
感受到李林身上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意，李四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将奄奄一息的赵归真扔在双方对峙的空地中央。
手中紧握黑铁钎，李四被黑布蒙住的双眼精准锁定对面茅山众人，周身气息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一旁的赵方旭见状，心中一急，连忙想要上前劝阻调和。
他深知李林的手段，若是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茅山必将遭遇灭顶之灾，异人界也会掀起轩然大波，世界必将剧烈震动。
可他刚一迈步，身形便被小白轻轻按在原地，身体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动弹不得。
“小赵啊，千万不要乱动。”小白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扫过不远处悲痛欲绝的亲属，轻声道：
“李郎这一次可是动了真火，我瞧你这人还算懂事，就拦你这一次。你不妨回头看看身后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好好想一想，为了对面那群人，得罪李郎，值得吗？”
赵方旭无需回头，也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些亲属身上弥漫的绝望与恨意。
他知道，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这些被痛苦吞噬的父母，一定会扒了赵归真的皮，生啖其肉，啃噬其骨，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长叹一声，无尽的无奈与沉重涌上心头，赵方旭终究还是默默退了回去。他清楚，自己根本无力阻止李林，更没有立场、没有脸面去阻止那些苦命的父母，寻求迟来的正义。
“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包括你吗，念生？”
李林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那位太上长老身上。
人群中的老人，容貌虽然历经岁月沧桑有所改变，可李林依旧还是认了出来，他就是当年陪着那一代茅山掌门登门道歉的小道士念生。
念生原本还在苦苦回忆，试图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到关于李林的线索，骤然听到这句呼唤，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冲破枷锁，变得清晰无比。
“是……是您！”
他手指下意识想要抬起指向李林，又慌忙放下。
念生猛地推开身旁搀扶自己的弟子，双膝一弯，以一种快得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径直跪倒在李林面前，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
“师父！”
“师叔祖！”
茅山众人见此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大惊失色。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位辈分极高、修为深厚的太上长老，为何会对一个外来者行如此大礼，甚至跪地臣服？
这个名叫李林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念生长老惧怕到这般地步？
无人知晓其中缘由，可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滔天寒意，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只有跪在地上的念生心里清楚，面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当年与李林同处一个时代，对于天下异人而言，既是一场机缘，也是一场无尽的噩梦。
说幸运，是因李林的出现，为当时日渐衰落、跌入谷底的异人界，树立了一个遥不可及却又真实存在的目标。
李林也是异人，即便他的实力早已超脱异人的范畴，但在外人眼里，他也是异人。
李林的战绩，给了无数自觉前途无望的异人一丝希望，让他们知道，异人也可以登顶天下，改变世界。
可福祸相依，李林在为异人界撑起一片天的同时，也以雷霆手段，斩杀了无数为非作歹的恶徒。
战乱年间，世道崩坏，人命如草芥，作恶多端的异人多如牛毛。
民国时期的全性，与现代截然不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视人命如草芥；还有那些自诩正道的名门世家之中，也藏着不少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背地里干尽丧尽天良的勾当。
在当时，大多数宗门碍于情面与利益纠葛，对这些恶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敢出手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