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原因,便是红尘劫。
李林穿越到这个世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度过这道关卡。抛弃修仙者的傲慢,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去活着。
去体会凡人的生老病死,体会那种眼看着身体一天天衰老却无能为力的无奈;
去体会凡人的爱憎离合,体会那种明知留不住却还是拼命想要抓紧的执念。
生老病死,因缘聚合。世间纷繁,皆有其意。迷之则轮回苦,悟之则天地宽。红尘勘破,大道可期。
这是大衍诀中,关于红尘劫的原话,每一个字李林都烂熟于心,但真正的体悟,却不是靠背诵口诀就能获得的。
只有亲身去经历,去感受,去在凡尘俗世中沉浮翻滚,才能真正悟出其中的真意,才能度过这凡世的漫漫红尘。
第二个原因,则是昊天的存在。
在将夜世界里,天道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一套冰冷的法则,而是一个有意识、有情感、有欲望的存在。
这个天道,为了变强会每隔千年发动一次永夜,如同农夫收割庄稼一般,将世界上的大多数生命尽数收割殆尽,最后只保留一小撮人作为火种,让他们在废墟上重新繁衍,为下一次的收割培育新的庄稼。
一茬又一茬,每过千年收割一次,这就是将夜世界“永夜”的传说。
作为一个外来者,即使有诸天门替自己打掩护,李林也绝不敢在这个世界显露出其他世界的力量。
昊天是真的会吃人,这句听上去像是在吓唬小孩子的话,在将夜世界里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昊天会吞噬超出掌控的存在,尤其像他这种外来者。所以李林必须谨慎,必须隐忍,必须在昊天的眼皮子底下扮演好一个“原住民”的角色,直到时机成熟。
不过李林的记忆也不是一直被封印的,他在婴儿时期降临将夜世界时,为了防止昊天的察觉,他主动封印了自己的全部记忆,以一个真正的新生儿的姿态开始在这个世界成长。
但随着他逐渐长大,在接触到将夜世界的修行体系之后,封印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最终,他破解了胎中之谜,恢复了全部的记忆,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从哪里来,想起了自己来这个世界要做什么。
那是在主角宁缺都还未降生的十几年前,恢复记忆之后的李林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选择了摊牌,和夫子摊牌。
夫子,这位将夜世界的至强者,昊天之下第一人,活了一千多年的传奇人物,唐国的缔造者与守护者,是唯一一个可以与昊天对抗的存在。
李林知道,要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并且完成红尘劫的修行,更进一步,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盟友。而夫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终于要开始了吗?昊天,夫子,宁缺,桑桑。”
时间回到现在,李林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了神。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面前那顶帐篷的毡壁上,落在了外面那团跳动的篝火上,落在了远方那片漆黑的荒原上。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足够久了,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布到了该布的位置上,现在就等着主角入场了。
与此同时,在李林他们这一次的目的地——金帐王庭,一场混乱正在上演。
金帐王庭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是大唐北方最棘手的邻居,也是李林这一次打算拜访的地方。
而此刻,金帐王庭的权力中枢,那座由数十顶大小帐篷组成的王庭大营中,正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
“你们怎么敢把大唐的公主拿去殉葬?!”
年老的大祭司瞪大了眼睛,浑浊的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刚刚被推举为新单于的年轻男人,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大祭司握着骨杖的手青筋暴起,关节发白,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因为老单于的突然暴毙,大祭司要忙活的事情太多了——要主持老单于的葬礼,要协调各部之间的权力分配,要弹压那些蠢蠢欲动想要趁机夺权的部落首领,还要应对来自大唐和周边各国的窥伺。
这些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所以当有人提出要选出新单于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个新单于,屁股还没在王座上坐热乎,就做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金帐王庭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决定。
把老单于的女人送下去陪他,这种事在草原上并不稀奇,大祭司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殉葬仪式比他吃过的烤全羊还多。
草原上的宗教,那可都是最原始、最血腥的原旨型宗教,活人殉葬、血祭图腾、以人头骨为酒器,人命在他们的眼里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人和人之间,能一样吗?
普通的女人,草原上各部落的侍女、奴隶、俘虏,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可那是大唐的公主!是大唐主动要求嫁到草原上来的和亲公主,是当今唐王李仲易的大女儿!
用她来殉葬,你是嫌金帐王庭的敌人还不够多吗?你是觉得大唐的铁骑踏不平我们这片草原吗?
大祭司现在真的有一股冲动,他想把前几天那个力排众议向各部首领推荐这个蠢货的自己活活掐死。
领导者的能力平庸一点没关系,人品差也没关系,甚至坏一点、狠一点,在草原上那都不算什么缺点,甚至可以算优点。
但有一样东西是绝对不能没有的——脑子。一个没有脑子的单于,会把整个部落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那位公主在哪?小王子呢?”大祭司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道。
“跑了。”新单于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小王子也被那个女人一起带走了。不过我已经派人去追了,放心,我吩咐过了,只要活的。伤了一根汗毛,我拿他们的人头来赔。”
新单于的这番自信发言,让大祭司眼前猛地一黑。他的身体晃了晃,骨杖差点从手中滑落,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堂堂一个洞玄境的修士,在金帐王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居然有一天会被一个人的愚蠢气得差点晕过去?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啊?谁会相信一个洞玄境的修士,竟然会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险些昏厥?
就在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准备亲自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单于时,帐篷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地面同时也在震动。
声音最初还很远,像是从王庭大营的边缘传来的,但转瞬之间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着慌乱的马嘶声、兵器掉落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无数人惊恐万状的尖叫。
紧接着,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帐篷外面滚了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大祭司和新单于面前,哭喊着:“单于!大祭司!外面……外面有骑兵!”
“什么骑兵?这里可是金帐王庭,难道还有骑兵敢闯进来?!”新单于本就不好的心情,被这一出弄得更加烦躁了。
他猛地一脚将面前一张摆满了酒肉的小案踹翻,杯盘碗盏哗啦啦地碎了一地,酒水溅到了大祭司的袍角上。
他大步流星地朝帐篷外走去,口中骂骂咧咧,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大祭司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
这个新单于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闯他们金帐王庭。正好他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就拿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来祭旗。
帐篷里,大祭司站在原地没有动。油灯的火焰在他浑浊的老眼中跳动着,明灭不定。
他没有跟新单于一起出去,而是缓缓地将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侍卫身上。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看清楚骑兵的旗帜了吗?”
“我……我……”侍卫结结巴巴地张开嘴,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咯咯咯的声响,“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大祭司的身形骤然一闪,以与他苍老外貌完全不相称的速度冲到了侍卫面前,一把揪住侍卫的衣领,将那个瘫软在地上的人提了起来,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侍卫的眼睛。
苍老的脸庞离侍卫的脸不到三寸,侍卫甚至能闻到大祭司口中散发出的那股腐朽的气息。
“好……好像是……秦!”
“噗通”一声,大祭司松开了手。侍卫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回了地上,而大祭司本人的身体也晃了晃,然后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毡毯上。
“完了。”大祭司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彻彻底底的绝望,“彻底完了。秦王来了,金帐王庭又要沦陷了!”